第109章 09 一夜。

瑶台歌 灿摇 2723 2026-01-14 09:39:55

一轮皎月高悬于中天,清辉洒在草原上。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风掠过石坳的声响。元朝露渐渐沉入了睡梦。

这一路的赶路,她实在劳顿不堪,原本定于在客栈休息一日,也因计划更改未曾歇脚,此刻疲倦上浮,意识完全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传来窸窣的动静,打破了夜的静谧。她睁开朦胧的睡眼,一眼便看见男人的侧颜,萧濯还在她的身边。

她眼皮子沉沉再次落下,下意识靠向身侧暖源,动了动身子,意识却忽然似被烙铁烫了一下,骤然清醒。

她竟在睡过去时,靠在了他肩膀上。

也是此刻,她回过神来,终于听清方才将她从梦里吵醒的声响,那是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涌来,声如擂鼓般,在寂静的天地中显得格外明显。

石坳内的士兵们也被惊动,纷纷出了帘子,在黑暗中摸索到刀剑。

夜里怎么会有人来此地?

马蹄声在石坳口停下了,有人道:“我等经过此地,夜里风寒,一路都寻不到落脚之地,直到路过此处,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入,借宿一晚?”

说话的是个男子,用着胡语询问,嗓音沙哑低沉,似砂砾磨过石壁的沙沙声。

可这道声音一出,元朝露完全定住。

他苍白着脸,抬起头看去。黑乎乎的石坳口,依稀有四五道骑马身影。值夜的守卫将他们拦在坳口外,漆黑的光影笼罩下来,几人的身影显得极其模糊。

篝火烧到了最后,“啪”的一声彻底暗淡下去。

无边的黑暗朝着她涌来。

竟然是他,竟然会在这里见到他……

他的声音、身形,对她来说何其的熟悉,元朝露便是化成灰,也能认出来。

她只觉一股彻骨的凉意从骨子里渗出,席卷了四肢百骸,全身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在这时,一只手从旁伸出,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元朝露抬头,被他手捂住唇,示意噤声。

萧濯垂下面颊,声音低沉却沉稳:“你随我进帐篷,莫要出声露面,我让手下去周旋。”

元朝露僵硬地点了点头,却在要入帐篷时,反拉住他的手,“他认得你,你也不能露面。”

说完,她在帐中探出头,唤来了自己的一位胡人手下。

帐篷中垫了毡布毛毯,他们进来之后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虽不大,却将寒风还有嘈杂都被隔绝在外。

元朝露低下头,看着二人握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向他。

显而易见,他认出了她。然而此刻也不是说此事的时候,二人一同听着帐篷外的动静。

来人是贺兰翊一行人,路过这里,请求暂留一夜。

实则这一路,萧濯早派遣了斥候去探路,就这样遥遥始终缀在贺兰翊身后,并不着急,就放着贺兰翊一路深入腹地。

可或许是今夜朔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又或许是这里的地形,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扎营地界,贺兰翊一行原路折返到了此地,与他们在这里相见。

守卫在检查他们后,放行他们进来。

贺兰翊道:“多谢诸位,我等也是冒风急着赶路,等明日一早我等便离开。”

风雪拍打着帐篷,声音在帐篷外徘徊,那几人牵着马蹄,在石坳中停下。

元朝露侧躺着,甚至能看到投落在帐篷上的人影。

让贺兰翊留宿在此,更能方便他们追踪。她一路苦于怎么寻到阿弟的方位,他正撞了上来,暴露了行踪。

不过是一夜罢了。

可她一直在发抖。

元朝露侧卧着蜷缩在那里,像是婴儿蜷缩在母体中一般,指尖攥住毛毯。

萧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半撑起身子,看到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伸出手臂,从后伸出拢住了她。

元朝露只觉后背抵上一个温暖的胸膛,愣了一愣,他另一只手护上了她的后背,像是带着安抚一般,慢慢揉着她的后颈。

轻轻地,一下又一下。

“别怕,我在这里。”

鼻尖传来他身上熟悉的清香,他脖颈上的围领绒毛蹭着她的脖颈,而他用身体和手臂,搭成了方寸之地,将她完完全全笼罩住。

帐外风声肆虐,可狭窄的帐内,她被他护在怀中。

他唤她,声线压得极其低,“别怕。”

她的手被他握住,触碰之时,才惊觉自己手脚何其的冰凉。

元朝露眼帘轻轻地颤,望向帘外,外头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那群人应当也欲休息了。

“萧濯。”她明知道此刻不该开口,可还是忍不住唤他。

回应她的,是他温暖坚实的双臂收紧,将她完完全全笼在怀里,“我在这里。”

她紧绷的身子这才微微放松了一点。

他呼吸洒在她颈窝中,话音低低,“我在这里陪着你,不必怕,睡吧。明早醒来,贺兰翊就会离开。”

元朝露转身看向他,窸窣的动静响起。

他将面容凑近,“我会带你找到你的阿弟。”

虚弱的月色被帐篷筛落,照着她眼眸,神色无比的脆弱。

“好。”

萧濯道:“这一路,我们跟着贺兰翊走,他身边仅有四人,不足为惧,现在你便好好睡一觉。”

她轻轻点了点头。

“至于你骗朕一事,”他压低声音,“明日再说。”

他再次抱住她,元朝露将面颊埋在他身前,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

他的身躯强健,将她完全护在身边,仿佛完全能隔绝了外界的风与危险,暖意自他胸膛一点点漫过来,终于温暖了元朝露的手脚,也让狂跳的心安定了下来。

帐篷内彻底暗了下去,他搭在她身上的手,始终不曾停下,轻轻拍打着她,风掠开一丝缝隙,洒进来光亮,打在相拥的男女身上。

元朝露在次日,是被马儿的嘶鸣声吵醒的。她等了一会,只听外头响起了交谈声,不多久,那支队伍离开,她立刻坐起身来。

动静惊动了身边人,萧濯睁开眼帘,元朝露才见他眼中浮起淡淡的血丝,昨夜未曾安睡。

一行人等贺兰翊走了一段时间方才收拾上路。

元朝露翻身上马,还没坐稳,身下马儿的缰绳便被人一牵,带着她身子也晃荡了一下。

她被拉到萧濯身边,抬起头来,就看到他挑眉看着自己。

他的手抚了上了她的面颊,元朝露只觉面颊一痛,面具便被“哗啦”剥开,面容暴露在阳光下,元朝露眼睛被光刺了一下。

他指尖抚摸着:“捉弄我,扮作旁的女子,好玩吗?”

元朝露拢了拢围脖,将下巴藏在绒毛里,面容被出锋的绒毛刺得有些泛红,也不回话,只问道:“你如何发现的?”

“若是这我还发觉不了,还算你丈夫吗?”

元朝露鼓着面颊不语,只盯着他脖颈上的围领,又抬起眼神,四目相对,萧濯何其了解她,一下看出她这是提醒,他一路都戴着她送的围领,昨日不过打趣了几句,他反应就这样的大。

她道:“究竟是怎么看出的?是我说佛窟的事?”

在她再三追问下,萧濯方道:“你右耳根下有一道疤痕。”

他见元朝露抬手抚了抚耳垂,因头戴风帽、耳戴毛绒暖罩,脖颈间的围领绒毛也随风而动,衬得人俏丽无比。

“不必这个,靠你说话的语气,还有举止,我便一眼认出了你。”

此时,双方的手下也都收拾齐整准备出发,见二人如此的交谈一幕,都有些诧异,直到元朝露低声告知了身份,双方都恍然大悟,吃惊不小。

皇后下令下路,而身后的几位手下则面面相觑,互相使眼色。

众人看向其中一人,他神色最为不自然,正望着前方的皇帝的身影。

最初,便是他手执长矛对准天子,高声呵斥萧濯,让他对皇后放尊重点。

谁能想到皇后下令围困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当今的天子。若早知道,给他们一百个胆也不敢做这围困天子之事!

**

戎北腹地,草场连天。

“朔玉城”这一片草地,盘踞在阴山脚下。这里是上好的草场,若是在春日,便可见风吹草地,乌骓等上好的肥马成群,然而此时是冬日,这里凋敝,只余下了枯黄牧草,无一丝往日喧嚣。

山坡之上,一支四名骑兵组成的队伍,缓缓策马停下。

为首之人一只眼覆着黑色眼罩,失了一只眼睛,眉眼却依旧锐利如鹰,正俯看着远方的草场。

忽然他重重咳嗽起来,“咳咳。”

几缕殷红的鲜血,从他的掌心细缝中渗出,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身边的江肇看了一惊:“将军日夜赶路,身体实在是吃不消,如今人就在这片地界,跑不了,不如今日先歇一歇。”

贺兰翊道:“我总觉这一路有人如影随形一般跟着我,鞭笞着我前行,歇不了,唯有抓住纪安方能解我之困。”

江肇叹息。不过短短数日,眼看贺兰家的繁华若过眼烟云般散开,昔日号令三军的贺兰将军,竟如丧家之犬般沦落到这般地步。其人也偏执多疑,到了谁人都劝不动的地步。

这一路的旷野,分明一望无际,空空如也,何曾有旁人?

“将军,我们此行很是幸运,未曾遇到匪兵,也并未有人跟随,您累了,不如还是休息一二。”

贺兰翊喉间溢出的气息,带着气声,几分沙哑,狠厉丝毫不减狠厉——

“那竖子,便藏在此城之中,找到他,我要亲自献给戎北的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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