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10 “是你姐夫。”

瑶台歌 灿摇 2498 2026-01-14 09:39:55

正午的光线阴沉,乌云压在天际。

这里没有绵延的城墙,隔几里地便支着几顶牧民的帐篷,牦牛皮织成的帐布迎风鼓胀,伫立于草场上,远远望去便如一座座小山丘。

贺兰翊的人分散开来,取出早就买通戎北官员得来的的令牌和文书,逐一在帐篷间穿梭,向着不同的方位搜寻。

在年初时,纪安投奔柔然,为之卖命,不久柔然战败,他极其敏锐,在贺兰翊向柔然国要人前,便奔逃千里入北戎。

此后他便如人间蒸发了一般,此后数月,才叫他的手下寻找到了线索,确定在这一块地盘。

众人在冷风中搜了几乎半日,一名亲信回到贺兰翊身边,“刚刚搜了一圈,都未曾问到什么纪安,怕是不在这里,还在草原深处藏身?”

贺兰翊喉咙里像卡着滚烫的热炭,痒得他不停地咳嗽,身形一晃就要倾倒,亲卫立刻上前搀扶住他。

“咳咳……”

贺兰翊俯在马匹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推开了身边人的手,缓缓抬起望向草原深处。

“必须找到他,还有最后一片西边的地带,去那里搜。”

他是孤子弃臣,被大祈的天子下令追杀,要陷我于死地,从那一刻起,大祈就在身后,永远无家可归。

若他双目尚且康健,投奔戎北,定然被可汗引为上宾,还能有操戈面对旧主,昭告普天之下,昏君如何逼害忠臣,为一个女子反目成仇的。

可如今,他宛若废人。

纪安是他投奔北戎的筹码。找不到人,他连和戎北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风裹着草屑,刮在贺兰翊的面颊上,就好似细微的刀子。

他手撑着马背,这一次却双臂发软,连撑起的力气也耗尽了。

何为彻骨铭心的不甘、何为满腔幽恨浸透骨髓,他在短短一月内领教到了。

伤口处有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身体里都好似有成千上百根针在他血管中游走,痛得他全身发震。这一路来,症状不停地加重,他就如一头苟延残喘的老狗,快不行了,在发出最后微弱的喘息。

他开始怀疑,能不能见到纪安。

“将军,您歇会,不急这一时,他纪安逃不了。”亲卫劝他停下,见他如此模样,暗暗心焦。

话音未落,一声清厉的鹰嚎从天际传来,

贺兰翊忽然猛地扭头,望向铅灰色的天尽头,一头老鹰盘旋于山头,收拢双翼,朝着地面俯冲而来。

这是贺兰翊在陇西豢养数年的鹰,离开大祈边境时,他除了亲卫,唯独带上了它。

他与之相处多年,极其亲近,可这一路,他却不敢让这鹰再靠近了,只因……

他至今清晰记得,那只被当作献礼送给他的苍鹰,尖利爪牙刺破眼睛的剧痛。

那时,他还听见了一声短促的哨音,正是驯兽师那声哨音落下的瞬间,苍鹰便如得了指令般发起突袭。如此技艺,唯有元朝露会,定然是她指使。

如今,连陪伴他多年的这只鹰,他都刻意回避,看到它便想起那桩屈辱。

这是贺兰翊数日天来第一次直面它。当那老鹰落在他手臂上时,对着他转动双目,他读得出了一个消息。

他的直觉没有错。

贺兰翊喘息着:“有人在跟踪我们……”

江肇道:“是谁?”

贺兰翊道:“你记不记得,这一路上,我们路上时而出现的队伍还有人马?”

“记得,那些看着都是寻常的队伍或者牧民,我们这一路尽量不与之相遇,不停地赶路。”

贺兰翊道:“他们出现的太多次了,一次次出现,就像是催着我向前一样。”

也是因此,他不得不日夜兼程,精神高度紧绷,就如同一条狗般被遛着,奄奄一息了。

话音才落,他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倒在了雪地里。身边人纷纷上前:“将军!”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落,落在他还有周身土地上。

**

风雪暂缓时,元朝露与萧濯也到达了这片草原。众人在山坡勒马,目光扫过远处连绵的牧民帐篷。

士兵来到天子身侧,禀告贺兰翊的情况,他人搜寻了数片牧场,暂未寻到纪安,随后又请向天子指示,接下来如何做?

“是属下派遣一二胡人血统的兄弟下去打探?还是避免打草惊蛇,等贺兰翊寻到人,我们才伺机而动?”

萧濯俯看着下方,却见元朝露眉头轻蹙,似有心事一般,道:“怎么了?”

元朝露抬手拂了拂脸上的雪粒,道:“这片地方我来过。”

“你来过?”

她再次抬头环顾四周,辨认了好一会,“一路往这里走,我便觉很是熟悉,多年前,那位请我阿耶修来缮洞窟的牧民……便住在这里,我和阿耶还有阿弟,在此停留了数月。”

萧濯看着她利落跳下马,小跑到远处一处石碑前,抬手抹去石碑上上的雪粒,文字便露了出来,她回首道:“没错,就是这里。”

萧濯策马靠近:“如此看来,你阿弟应当是来投奔了你阿耶当年故人,就在这里。”

元朝露沉吟看向远方,片刻后,拉过萧濯马儿的缰绳,“我知道他在哪,跟我来。”

朔玉草原的一处牧场,此地极其偏僻,在一山坡之后,用木栅栏圈起了一片广阔草地作牧场。下了雪,地面上很快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棚屋木门被吹得摇晃,一年迈的老翁的吆喝声传来,“快!雪越下越大了,你把剩下的几只牛羊赶回来!别让它们冻在外面!”

牧场中少年应了一声,反手抄起鞭子,牛羊听到鞭声纷纷掉头,顺着青年的指引往圈内挤。

等最后一头牦牛挪进棚屋,少年迅速阖上木门,牢牢套好粗绳。

回了帐篷,老翁抱着厚重的裘袍上前来,“这鬼天气,但愿别再冻死牛羊了,小安,你把这披上,也小心冻着。”

少年捞过披在肩上,用帕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雪粒还有尘土被擦去下,是一张冻得发红的面颊,眉峰挺秀,鼻梁高直,虽因操劳农活而有风土沾面,却也难掩英俊。

“多谢阿奇叔。”他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上前扶老人坐下,在其面前蹲下,“这些时日来,多谢您老人家怜惜旧情收留我,否则天地之大,我也不知哪里有我的容身之所。”

纪安本想投靠戎北可汗,可因先前为柔然卖命,不得戎北人信任,后又察觉行踪被人追踪,料定是贺兰翊,走投无路之下,辗转投奔了阿奇叔。

阿奇叔的牧场也正需要人帮忙,纪安便作为牧场帮手居住了下来,倒也不算显眼,加之母亲是胡人,他也生得胡人骨汉人皮相,极其容易混在这里,少有人在意。

二人交谈之时,帐篷前传来了马蹄声。纪安顿时警觉,捞起了桌下的铁锥,外面人来得极快,顷刻间,已经到了帐前。

阿奇叔令纪安藏入柜子中,转身抄起匕首,问道:“是谁?”

外面人未曾回答,掀开了帘子。

风雪灌涌而入,纪安透过缝隙,见帐外走来一男子,一身玄色狐裘,俊美高大,通身气度高贵不可冒犯,一看便是贵不可言的世家公子。

这样一个汉人出现在这里……定然是贺兰翊的人。

纪安攥紧了手上的铁锥。

阿奇叔盯着帐门口的不速之客,冷声喝问:“你是谁?未经允许,竟敢擅自闯入我家帐篷!”

“我见纪安,”来人大步走了进来,“时间紧迫,来不及和他解释,这是何物,他应当认识。”

一条深色绳编的颈链,从他掌心垂落,链尾悬着一枚骨哨,似是用动物骨打磨而成。

纪安推门而出周身气息紧绷,像一只蓄势待发狼崽,警惕地盯着闯入者。

来人目光落在他身上,长呼出一口氤氲热气。

纪安道:“你是谁?怎会有我阿姊的东西?”

对方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手上铁锥上。

纪安:“说话!”

来人竟径自入内,“是你姐夫。”

这淡淡的几字一出,纪安手上动作一顿,先是震住,旋即是涨怒:“什么姐夫,我哪有姐夫,你休要胡说……”

接着,他看着那骨哨,又意识到什么,目光狐疑看着眼前人,余光中也闯入了一道暗影,扭头,便看到帘外的雪地里,立在风雪中一道少女的身影。

寒风卷着雪粒,她身影如此单薄,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雪吹走,鬓边几缕碎发吹得翩飞,掠过她的面颊,眼眶泛红看着他。

“哐当”一声,纪安手中的铁锥落地,眼中锐利如坚冰的眼神瞬间消融。

他眼眶潮湿,声音渐渐染上了几分哽咽:“阿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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