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花雨
嬴政照例推辞:“场上武官众多,为何要与臣比?”
“武官之武术寡人几尽知晓,”秦政道:“可你之武术,寡人却尽然不知晓。”
秦政又想起幼时看他杀刺客的那一幕。
现在思来,他还是想不透他何时会的那般武艺。
恰好有这样一次机会,且试他一试。
嬴政还想推辞,秦政不容他拒绝,转头就对礼官道:“带客卿去更换衣装。”
不由分说命令完,又出言来哄他,道:“若是你赢了,寡人可予你一个心愿。”
一旁被无视已久的众臣惊在了原地。
且不说秦政做出的这承诺,也不说能否赢,在此场合若是赢过国君,终归太过不妥。
嬴政自然知道其中不妥当,委婉道:“怎可能赢过大王。”
秦政一听,思及能胜过他的人确实不多,也没有为难,而是道:“平局也可。”
他二人比试,嬴政猜也是平局,于是问:“如何比?”
秦政道:“比骑射,规矩不变,一局决胜。”
既然能白得他一个许诺,比一下也没什么损失,嬴政答应下来:“也好。”
说罢就随人去换衣装。
其后蒙毅终于是忙完了手头事宜,上来顶了嬴政的位置,与秦政一同观着其下盛况。
秦政如要下到场地间,必然是要暂时清场,他并不打算耽误太久,故而选了耗时最少的骑射,也选了最快能决出胜负的方式。
此间场地还在进行下一项比武,是使长戟者的比试。
秦政一眼注意到了一个将长戟舞出游龙之势的特殊者。
注意到她一招一式用得巧妙之后,秦政才看到她梳起的发髻,竟是位红妆。
在场地上大多为男子,她虽是一身劲装,却也很是显眼,更是引得了众多观台女子的注目。
为她喝彩的亦是良多。
咸阳城中不乏将门之女,像王乔松这样来参与比试的却不多。
反观她的对手,是一个比她高了一头的男子,使戟使得亦是上乘。
方才一轮下来,谁也没找到谁的弱点。
此时两人都稍稍推开,寻着对方可能露出的漏洞。
静默一会,王乔松其先攻了过去。
接连数下突刺,舞出的招式令人眼花缭乱,对者却尽数挡下,挡得是严严实实。
见先攻无效,她又退走回来,几步退得是身轻似燕,又做拧横刃向下的动作,似是以防对方趁她退走时倒勾去她的长戟。
却也是她拧横刃的那一瞬,对方刺戟横勾,直朝着她向下的横刃去,明显是想趁着她拧戟的这个动作去勾走她的戟。
他攻来的那一刻,王乔松却是去了这糊弄人的假把式,轻转回长戟,当即其下横刃倒转,躲开了他这一计横勾,更是顺势横敲了过去,两相对撞,将男子手中的长戟撞得往旁歪去几分。
男子较她力气稍大,经这一击,手中戟并未脱手。
但胜负仅此一瞬,在他戟偏去的那一刻,就已然是失了先机。
王乔松按了戟尾,长戟转瞬上扬,使出一计突刺,正正好对中了对方的咽喉。
胜。
随后起身收长戟竖去背后,朝他扬了一抹明媚笑意:“承让。”
其后两者互相行礼,败者下台。
她一经胜出,方才为她屏气凝神的女子们于观台起身,为她欢呼的同时,方才为格斗者扔花,为用武器者扔各色流苏穗不约而同的规矩一瞬被打破。
花瓣雨和流苏雨转瞬将她淹了个彻底。
不同于方才比武时不苟言笑,一心对阵,此时的她迎着欢呼,更是接了满怀好意,笑得眉眼弯弯,朝观台各处致去了谢意,最后才朝着武台下等她的两个身影过去。
秦政看她的身影,不禁回忆起幼时为他监国的老者,与身旁的蒙毅道:“王将军也算后继有人。”
蒙毅却道:“可惜将军不希望小乔儿继承他的衣钵。”
“小乔儿?”秦政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随口道:“你四人倒是亲近。”
“是,”蒙毅估摸着崇客卿也快回来,吩咐人准备去清场,一边答话道:“也是一同长大。”
“不希望又如何,”秦政当下正等人,与他扯些闲话,道:“寡人最不喜去听谁的话。”
蒙毅只浅笑回应:“说此话的人对她极为重要,这才会去重视,大王许是不会这样重视一人。”
秦政心不在此,还是随意回:“如今还算有一人。”
蒙毅却道:“大王会去为了崇客卿一言而去踌躇犹豫往后如何吗?”
秦政道:“自然不会。”
他的路只能由他自己定。
蒙毅:“那便是了。”
秦政也没细究他话间意思,转而道:“怎么知道寡人说的是他?”
这样明显,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蒙毅道:“自方才上台起,大王与崇客卿形影不离,谈话间也似旁若无人,想猜不到都难。”
他将该说不该说的都抖了出来:“许是大王不在意,但平日百官私下议论者甚众。”
“哦?”秦政确实不在意平日他们在议论什么。
他倒是不在乎,但崇苏定然听了这些声音,也不知他是如何想。
却也奇异于蒙毅就这样把百官私下对于他们的言论说了出来:“就这样与寡人言道?”
蒙毅的回答很是官面:“与大王说话自是不能欺瞒。”
秦政低低笑了一声,语间指向明确:“若他亦有这番觉悟才好。”
说完这话,忽而,他在场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才未注意看王乔松下了武台后的动向,此时一看,只见她奔去的两个人,其中一个人是扶苏,另一个却是一老者。
“麃公?”秦政有些意外:“他为何来了此处?”
蒙毅也不知他会来,当下猜道:“许是来看小乔儿。”
随即似是怕秦政将当年的几人之间的关系忘了,细心添道:“他与王将军的私交甚好,向来将小乔儿当作亲祖孙看待。”
秦政却莫名觉出些不对来,却也不等他多想,那边嬴政终于换好了衣装,重新回来了高台。
秦政听得动静一转首,就见了大不寻常的他。
嬴政倒是没有如他这般打扮,只卸下了官服,换了干脆利落的胡服,官帽亦换成了寻常冠发。
总之,除去衣装以外无甚变化,也未经任何点缀。
秦政等他过来,方要开口,嬴政却知晓了他想说什么,道:“倒也不像大王有此雅兴。”
被他一句话堵了嘴的秦政:“……”
蒙毅见他来了,自己退去一旁,再度下令让场上各人暂且离场。
而后又让人去备好马。
顺带请示了秦政,是否要准许观台上的百姓在他们决出胜负后扔这些用于庆祝的物事。
若是允许,怕是全场的花草都要扔在他们身上。
扔来的东西混杂,哪怕只有一丝隐患,也还是不妥当的。
秦政略一思忖,还是准了,道:“只许有花草,不许有其他。”
蒙毅得了令,再度吩咐下去。
万事齐备,这才放心让他下场。
嬴政跟在秦政身后,自然是被护卫队裹挟其中。
一路秦政也未与他说什么话,下到场上,秦政上了方才他骑着入场的那匹马。
留给嬴政的这一匹与他的除去其上配饰几尽没有区别,弓箭与箭筒配得齐全。
“你未有惯用马,”秦政策马靠近他,道:“就用寡人平日所骑吧。”
又道:“若是觉得不公平,寡人可以让你一让。”
“不必。”嬴政前世所骑都是专供良马,与他自是无差,并不觉得有什么,当即跨坐去了马上。
“大王可不许赖账。”考虑到他一贯的无理取闹,嬴政在赛前特地添了这样一句。
秦政回他:“只要你提的要求不为过分。”
也就是说他提的要求只能是在秦政乐意的范围之内。
嬴政当下无话。
王权果然还是自己捏在手里好。
否则谁来了都显得格外欠打。
话间,两人各自去了自己的马道,分别拿起弓,再是虚搭了箭。
鼓声一响,两人同时夹了马腹,策马向前。
弓转瞬拉了满弦,两人姿态几尽一样,放箭的时机与拿箭的动作亦是重叠。
两人身量本就几尽无差,若是不细看,是看不出其中细微的差距。
待到秦政日后及冠,身上筋骨长全,这点差距自然会连带着消失。
在场者见两人仿若一人,就连离弦的箭都似乎是同一体,破风而去,正扎在红心。
狂风掀起了秦政高束的发,同那一抹耀眼的金色混杂着翻动,眼中是藏不住的少年桀骜。
那边嬴政却是沉静无比,风只吹动他额角垂落的碎发,是度了多年岁月而得的不动如山。
五箭发完,秦政将弓放回马侧,而后策马从他的马道过来。
嬴政亦放了弓,却没有这个兴致再去策马奔驰,只在原地等他过来。
恰此时,判分者见两边靶上几乎没有丝毫偏差,一箭不落尽中红心。
双方马道尽头侍者双双举起秦旗。
示意二者平局。
属于他们花雨在此刻落下。
漫天花叶中,秦政纵马过来,围着他慢悠悠地转圈。
“平局,”两人距离一近,秦政出声问:“想要什么?”
嬴政暂且没有什么心愿,道:“心愿日后再许,大王可愿?”
“自然。”秦政答应他。
可现今他高兴,想当即赠些东西,手边却一时没有什么,也就解了发饰上的黄金链,问道:“赠你如何?”
嬴政只道:“随大王心意。”
秦政于是将这链挂到他的发冠上。
随即趁着这番靠近,秦政想在他唇上落吻。
嬴政却随意接了一朵明艳的花,隔在二人中间,挡去了这个吻。
而后将花别去了秦政耳边。
秦政有些不快,蹙眉盯了他,将这朵花抚落。
换得他一声浅笑。
“笑什么?”秦政问他。
随即也接了一朵,想别去他耳边。
嬴政却不让他靠近,策马而动。
秦政当然是紧随了他追人。
许当年亦少年。
曾经的身影在面前具象,这次策马,悠扬的风吹动了由秦政挂在他发冠旁的黄金链,亦是吹动了本该沉静的山峦。
终于是为他渡回了些早已散尽的少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