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锁链

[秦]陛下何故水仙? 昔谷今山 3105 2025-01-16 11:25:39

“不愿。”扶苏摇摇头。

说完,又立马与他解释:“我有自己的打算,不会全然跟随客卿。”

嬴政停下的步子又动,和他一起进了府门,一面道:“不必解释这样多。”

“本就是你的意愿,我没有过多干涉的理由。”

方才这样问,只是担心他好不容易等来的为官机会很可能就此远去,怕他对此失落。

现在看来,他也没有那样想在官场上立足。

“大王究竟想做什么?”扶苏也问出了一路以来的疑问。

亲近又相逼,有着不同寻常的感情,却又间杂着提防与怀疑。

嬴政也没回避,淡然道:“他想掌控我。”

不管是在他眼里的知道后事,还是他二人这份相似,秦政在他身上察觉到了些许威胁,他想把这份威胁给抹消。

情分是真的,但秦政想要的是一份全然没有威胁的感情。

那三年待在他身边,事事为他着想的崇苏才是他想要的。

扶苏忽而想起此前他与自己说的驯鹰。

那时不解其意,如今倒是懂了个完全。

可惜能被驯服的从来不会是他。

越是想驯服,越是会适得其反。

扶苏问:“客卿要走吗?”

“嗯。”嬴政道。

前些日子的对话环绕在心中,直觉告诉他,秦政和他一样在布网。

或许已经到收网的时候了。

再不脱身怕会很是麻烦。

“既然要走,我也没有留在此的理由,”扶苏道:“过几日阿恬要前往边境驻地,我想同去。”

嬴政只当他是在告知想法,应道:“好。”

两人对坐,嬴政细问了他:“有什么打算?”

扶苏则道:“如今秦国要攻天下一差良田,二差干戈,而这些至多两年大王就能尽然备好。”

他明显是早已思量好,语间丝毫不拖泥带水:“如今我之打算已然见了雏形,这两年间若亲身参与其中,定会事半功倍。”

他要参与其中,必定要前往各国,而这首先就要借机离开秦国。

也是他前往边境的原因之一,边界模糊之地,哪天忽然消失,也不好寻他的踪迹。

这想法必然不是忽然生出的,嬴政稍有些意外,问:“你何时想好的这些?”

“父皇说过,不要总是去跟随,”扶苏自然是早前就已想好:“那时起,我就在思量自己的路。”

不过意外的是,他本想的是嬴政在朝中策应。

哪想到他如今也要离开。

不免忧心:“倘若我们都离开,朝中走向又是如何?”

这嬴政并不忧心。

秦政自会选择对秦国最有利的方向去走,就算有时决策会有失误,臣子们也会上谏。

他不是全然未在朝中留后手。

再不济,他道:“如今他深信我知后事。”

“届时署名了我的信送来,你猜他会选择考量还是忽视?”

扶苏去想那个场景。

决策一切的王却要受这一份桎梏,不得不去疑心,不得不去考量,去怀揣着一份对未来已知的可能而去行事。

他无奈摇头:“大王会考量,但怕会很生气。”

他的父皇不喜被驯服,到头来他做的事也与驯服另一个自己有关。

嬴政对于秦政会生气这个事实只报以一笑:“那就来寻我吧。”

天下之大,他去过的地方可比如今的秦政多。

秦政让他生气的地方已然够多,反过来气人又如何。

比起担心这个,他更担心日后远走的扶苏。

他叮嘱道:“若是遇到麻烦,记得不必纠缠,或是记得联系。”

他话中意思,实为让扶苏来寻他帮忙,可也不想说得太直白,隐在话间,希望他能自己意会。

扶苏于是意会道:“好。”

随后又道:“父皇也不必忧心,此前去上郡,实为磨练心性武功,在外一切早已能应付。”

说完就顿住,他去上郡实为两个人一直回避的话题。

一时嘴快说了出来,他倒也不知该怎样掩过去。

沉默一会,嬴政问:“你去上郡,是如何想的?”

扶苏如实道:“想父皇或许是实在生气,将儿臣丢去边关,不想再重视。”

嬴政问:“听谁说的?”

这扶苏实在忘了。

好似许多人都这样说。

嬴政微叹了气。

他说出口的往往只是小部分,怕是心中想得更为过分。

嬴政问:“去到上郡,可有诸多历练?”

扶苏点头:“有。”

他的马术和骑射都在那边大为精进。

“三十万大军与上郡百姓,可有记住你的贤名?”

扶苏再度点头:“有。”

两年下来,那边无论士兵还是百姓确实拥戴他。

嬴政最后问:“你两年间的上书,我可有忽视?”

这次扶苏摇头:“未有。”

他确实收到过回信,虽说回信上的语气态度平平,大多是公事公办。

一席话说下来,扶苏好似稍稍明白了他的意思。

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扶苏也学会了换个角度去想。

现在思来,嬴政会回信,说明他的上书他都有看,也就意味着没有不让他议政。

虽远离了朝堂,但未有让他彻底脱离朝堂。

这样看来,从前他以为的放弃,却不是这样一回事。

嬴政无奈道:“怎么会是不想再重视?”

点到为止,他起身离去。

对于他来说,再说下去难免有些煽情。

扶苏在原地愣怔了片刻。

心下惊诧与开心并行,又忽觉这是难得的机会。

看他远去,扶苏难得追了上去,问他:“父皇今日为何要说这些?”

比起从前,他身上反倒多了一些活泼。

嬴政垂眸看了他一会,没有说话。

扶苏稍一思量,问道:“难道是日后不常见到,父皇不想让此前误会再存在我心间?”

嬴政还是没有答他,只是反问:“这次怎么舍得问出口了?”

这全然得益于一个与他经历有些相像,但性格又全然相反的姑娘。

扶苏也不答话。

而是心情大好,跟在他身旁,将想要回房的他生生拦住,二人又在园中同游,从前与现在并说。

直至在这冬夜觉出了身上寒凉,这才各自回房。

第二日。

咸阳的宴会过后,秦政的冠礼最终告一段落。

上回起战的庆功宴与此次宴会齐办,落到最后的,是各位立功者的封赏。

甘罗连同蒙毅共封上卿,而嬴政,秦政只给了丰厚赏赐,而不予官职上的晋升。

蒙恬则是继续作为裨将,只等下回确切战功,则可跻身将军一列。

蒙骜与张唐升无可升,秦政予了良田宅院,再次给了卸甲归田的机会。

张唐选择留在咸阳,而蒙骜却再度选择带着蒙恬前往边境驻军。

王翦则是向秦政讨要了下回起战,让自家儿子王贲作为裨将一同出征的机会。

秦政尽数应允下来。

封赏过后,就是为之后的征六国做准备。

除去粮草,还有战时所需的兵器。

他于是将吕不韦派出,连同芈启芈颠前去督造军工。

而新占土地,则是抽调秦国官员,连同当地人协同管制。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行进,秦政忙于日后的打算,嬴政同样忙于最后的收尾。

那日的承诺秦政当真遵守,嬴政也自然不会主动去找人,两人有些时日互不干扰,在自己该走的路上独自行进。

而秦政在这条路上,同时还走了些分支。

约是两月后。

他收到了些消息,一直在查探的家族,终于是牵出了一条线。

终归是在秦地的线索。

早在那次争吵之前,他就查到了些许消息。

对于这个神秘的家族,他并未打草惊蛇,而是想全然查出来,才拿出来与崇苏对峙。

可线索零散,耗时到今日,这才凑成了完整的线索。

好似确实有这样一个神秘的流派,培养名士,有着天下一统,由此止战的理念。

约是惠王时期便有,历经多年,却又屡次毁于战火。

但又屡次重建。

而最近的一次重建,细察时间线,恰好是崇苏为官的那一年。

若不是这次重建让这家族再度活跃,他怕是怎么都查不出相关线索来。

“能否寻得一人?”秦政问道。

“这些人行踪不定,也难现世,”嬴珞道:“就连查到的这些线索,也是难得留下的痕迹。”

就比如前往各地招揽人才时留下的踪迹。

嬴珞来到他身边后,此事就交由了他办。

他行事一向不会有什么错漏,秦政点头应下,道:“继续查,最好能找出些什么破绽。”

又问他:“还有一人呢?”

嬴珞道:“已然教导妥当。”

“好。”秦政复而去看他呈上来的一点点线索。

这已然是他看的不知多少遍。

从惠王时期就有记载,零零散散到了今日,继而浮出水面。

秦政轻轻嗤笑:“这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家族?”

嬴珞略微抬眼看他,烛火只照了他半侧,只见得半是隐藏在黑暗中的他神色莫测。

只有眼眸中透出的些许阴沉,让人从其中窥得危险。

“去寻工匠来。”他扔开了手中竹简。

嬴珞听令。

虽不解他这忽起的心思,但秦政的命令,他一向不会轻易过问。

待工匠寻来,秦政首先问:“做出一副锁链,是要多久?”

还不待工匠细问,秦政缓缓道:“要能拴在手腕上。”

工匠于是又问了长度。

秦政令嬴珞呈上来一间屋子的布局图,道:“能在这屋子里活动,不要太长,也不要过短。”

工匠接下他模糊的要求,道:“少则一月,多则两月。”

并不算久。

秦政摩挲着手中玉龙,又提了些要求:“不要磨得人疼,也不要太过锋利。”

这玉龙自从收到,他就当了腰间吊饰,时不时把玩。

本威风凛凛的玉龙此时在他手里颠倒,倒想是被他困在手心,挣扎不得出。

工匠一一记下,最后又道:“要拴在手腕上,还需知道手腕尺寸。”

秦政玩着玉龙的手一顿。

他倒没给崇苏量过。

稍一思索,他将手腕伸了出来,示意工匠来量他的手腕。

这下轮到工匠犹豫不前。

再怎么说,这样明显是用来锁人的锁链,去量自家大王的手腕大小,未免不好。

秦政扫他一眼,这次添了些不耐烦。

工匠只得谨慎上前,小心帮他量好手腕尺寸,这才作罢。

秦政收手回来。

即使没有量过,但他握过崇苏的手腕。

他们身量本就无差,那么手腕粗细应当也相差无几。

嬴珞带着工匠告退。

秦政独自在殿中把玩着手中青玉龙。

之所以答应他半年,不仅是在那之后半年他得忙于国事。

更因查到了许多,这段时间,也足够他去布局。

不愿又如何。

等他再度被困在身边,秦政有的是时间去慢慢磨他。

诸多欺瞒又如何。

他若还心怀一统天下之志,届时也只能听话,像从前那样为他出谋划策,而不是越过他去独自行事。

秦政不允许他做能伤人的鹰。

他只能,也只许去做独属自己的,乖乖听话的笼中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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