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布局
扶苏自然是端平了水,道:“都喜欢。”
秦政就知道他会这样答,当下又问:“那你喜欢不藏话的,还是藏话的?”
这次扶苏顿了一下。
若是可以,那还是不藏话比较好。
秦政看他顿住,就知晓他隐瞒之下的结果。
接着就看向嬴政,语间不免得意,道:“果然还是喜欢寡人。”
嬴政可不理会他的挑衅,问扶苏道:“留下用晚膳?”
算了算时辰,也快要到时间了。
说着又贴心道:“若是忧心府中人久等,大可派人递信。”
府中人是谁也不需明说,扶苏轻笑着答应。
只留秦政有些踌躇,嬴政一看就知他在犹豫什么,与他道:“若是上书未处理完,大可呈来此处一同处理。”
他都这样说,秦政自然是答应下来。
不多时,下侍就将他未理完的政务呈到此殿上。
三人围坐,笔墨尽上,扶苏拿过一卷卷竹简,简单概括着其上所说。
秦政对此做出回复,而嬴政不时为他提些建议。
落笔的事宜被抛给了嬴政,秦政半是靠在他身旁,是一派悠然自得。
直至晚膳时分,三人面前的竹简换成佳肴。
菜肴美酒尽上,许是当真起了这份兴致,平日不轻易饮酒的扶苏也几度举杯。
话说了坦白,心中无论从前以后都说清道明,寻常遵守的礼数尽然放下,晚膳在句句话间度过。
最终,桌案撤下,不胜酒力的扶苏晕乎得厉害,不等起身,他垂头就似乎要睡下。
嬴政方想唤人来将他送回府去,扶苏抬了醉眼看他,只一会,他缓缓朝嬴政倒了过来。
却也不是倒去他怀中,而是在他腿边靠下。
安然在嬴政身侧躺下的同时,还不忘伸手去牵来秦政的手,似乎在印证方才说过的话。
都喜欢。
秦政看他这副模样升起的是阵阵喜爱,另手过去,在他脸上贴了贴。
哪知贴得似是不好,扶苏一副将将醒转的架势。
秦政赶忙收手回来,忙乱间看了嬴政,嬴政浅笑着对他做了嘘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扰人清梦。
秦政自是不再动作,只见扶苏再度安然睡了过去,睡着睡着,还渐渐蜷缩了身子。
这副态势真是一如秦政幼时,嬴政看着他不免忆及了当年乖乖躺在他怀里的小团子。
不过不同于扶苏,秦政在长大后也总是赖在他身边一同睡觉。
只待扶苏彻底睡熟,嬴政这才唤人来将他送去宫中为他备着的一处寝居。
送回府中未免太过折腾,干脆在宫中歇息一晚。
替他做了这个决定,嬴政又唤人去给扶苏府上递去了消息。
将扶苏彻底关照好,嬴政继而与身边的秦政言道起以后,道:“不久后我远行,日后我不在身旁,还需照料好自己。”
说到此事,秦政转瞬忆起早些时候他说的少则一年。
当下也不去靠着他了,坐直身来就不再说话。
嬴政在他下巴挑了一下,问道:“生气了?”
秦政暂且不想理他,低头看了面前竹简上的字迹不语。
嬴政以为他故意闹性子,道:“也不一定要这样久。”
赵国朝堂又不尽然是蠢材,察觉到他目的不纯,定然会反抗,若是将他所做尽数检举出来,赵国他也就不能再久留。
博弈这种万般不确定的事,顺利则快,遇挫则慢,说具体时间实为不准确。
他所说的只是预估可以做好一切的时间。
想着,见秦政还不理他,嬴政方想把人拖过来,秦政却忽而道:“以身入局,也不怕将己身搭进去?”
他思索间已然想去了后事,嬴政欣慰道:“若是察觉形势不妙,我自会保全己身。”
话间秦政又问:“日后攻各国,都要这样做?”
嬴政否决他,道:“仅是赵国。”
且不说此方法行过一次后,同样的招数在他国也定然是行不通。
再者,初始他决意这样做,实则是与秦政的相争太是意外,导致他后续计划不得不变更。
在最初的盘算中,他的打算可是与秦政相安无事,在秦国一直为官。
不过弯绕这样久,他这最初的目的最终还是达成,甚至于现在更胜一筹,他在暗面还与秦政有着同等的权力。
听到这,秦政又问:“日后都留下?”
嬴政点了头。
既然有着操控全局的权柄,他自然没有了去外奔波的理由。
秦政这才开展了笑颜,与他道:“好,你大可安心做。”
最好一路顺遂,不需一年就能回来。
“安危也无需担忧,”秦政道:“我自会护你周全。”
他身处的可是他国,秦政平日还要忙于秦国事宜,哪来这样多精力,又如何去顾及身处遥远之地的他。
但他一片心意,嬴政也不打击他,迎合着他话中意愿,答应道:“好。”
说着又道:“关于我背叛秦国的消息也该是放出的时候,打算如何?”
秦政又看去他落笔的竹简。
自方才起,他就一直在看这些由自己代笔的竹简,嬴政察觉了他所想,道:“想利用字迹?”
秦政轻点了头。
与他道:“你作为崇苏时,字迹也能与我写得无差。”
字迹若是写得认真,是极难一时就更改形态。
当初嬴政故意让他发觉自己与他的字写得像,是有意让他趁早发现,避免其后被怀疑是故意模仿。
哪想这一点被秦政当作便利,替他写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竹简。
而秦政此时提及此事,是要与他言道自己的计划,道:“当初默许你为我代笔,其实也有算计在其中。”
他道:“还记得当初唤来妇人逼问你后,我派人去你府上寻罪证吗?”
他特意提及,嬴政轻易就接上了他所想,道:“罪证便为我伪造文书?”
秦政点头,道:“当初你替我写就的那些,我早让人秘密保存下来,以当作你字迹与我无甚差别的证据。”
接着,只消在他府上找到秦政特意准备的字迹相同、指向嬴政伪造文书的竹简,就足以定他的罪。
虽说君王诬陷臣子这般方法实为不当,但他实在藏得太深,不用此法,他定然还是能脱罪,从而脱身。
到如今,当初未用上的算计恰好能在此时派上用场。
只消散出这消息,又结合他消失了这样久,崇苏这个伪造出的名号,定然会在秦国遭受口诛笔伐,从而为他之后投奔赵国的计划垫下基石。
嬴政在只言片语中得知了他当初的想法。
稍稍意外的是,早在那样早,秦政就埋下了算计他的种子。
他这样想,秦政自然也能猜到。
像是怕他生气似的,秦政解释了一句:“你之前瞒我良多,诸多考量,也是基于此,并不是什么其他。”
不是特意针对,而是只有他值得自己这样认真对待。
但对此,嬴政是丝毫不在意,坦言道:“无需在意,我算计你的也良多。”
两人所思一样,所做自然是能吻合。
再者,他对秦政的算计还要过分许多。
他事先与秦政道:“日后知晓,可不许生气。”
秦政当下并不答应他,而是好奇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嬴政不语,只将他牵出殿外上了宫轿,朝着近来他二人的住处去。
一路任他怎样问,嬴政都避重就轻,与他言着些其他。
回到住处,更是用一贯的亲密去堵他的嘴。
黏糊到第二日,秦政一如往常离了此处去处理朝政。
此年时间所剩无几,两人的计划很快提上日程。
关于崇客卿伪造文书,擅养私兵等诸多罪状被大王发现,入宫审问后一直遭囚的消息就此放了出去。
对于崇苏的指责响彻朝堂,秦政默许众人所为,也默许着这消息飞越国境,传去各国士人耳中。
初始,他对于嬴政带着这样的坏名声去往他国是否会有阻碍有所担忧。
但嬴政与他说了些其中计划,他也就安然放心,静等着他何时脱出。
消息放出后,正是风口浪尖,嬴政自然不能再出去住处。
秦政也如他所说,与他玩起了这场看他何时脱出的游戏。
先前想好的禁锢他的手段尽然用上。
宫殿外守卫尽然是他的亲卫,定时轮换,日夜皆守。
饮食用物全然管控,不给他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
宫中洒扫以及仆从亦隔日轮换,以防他与这些人有所私联。
这样严密的防控,又是处于深宫,秦政实在想不到他要如何脱逃。
但嬴政身处这样似乎是绝境的地方,却也全然不急,每日阅书习字,偶然在屋外这片天地闲逛,摆弄其间花草。
秦政也曾怀疑过这堆花草中有什么玄机,可派人紧随着他查看,却也未有找到什么异样。
这样过了半月,秦政每日晚在此歇息,每日早离宫去。
今日照常如此。
秦政走后,嬴政如往常在小池边坐了会,近日天气转凉,却也不适宜久坐。
他遂而起身在这园中逛了片刻。
不过在此处待得太久,小园被他逛了个完全。
虽说秦政以防他无聊,给他送了许多以供消遣的物事,连带着这小园也添了许多花卉,但半月看下来,也早已看了个遍,此时很是无趣。
又回去屋中,挑了书籍看了许久,消磨到晚些时候,猜秦政许是快要过来,起身开门去迎。
正想出屋时,却迎面见了秦政的亲卫慌忙上来。
想问他何事,此人行礼过后,就与他递了东西上来。
嬴政接过一看,就见是当初冠礼之时送与秦政的玉龙。
他面上显出了诧异,问道:“为何此物在此?”
这玉龙秦政有段时间日日带,他身边人都很是熟悉,这亲卫自然也就识得。
近来这风声放出去,他倒是不常带,但也不时会出现在身上。
亲卫不明所以,却也猜测道:“是今日洒扫的宫人在池边捡起,许是大王昨日落在那处。”
秦政昨日确实佩了这玉龙,嬴政点头认可了他的猜测。
亲卫说着,又不免遗憾,道:“落下时许是磕碰。”
他话间指了玉龙上的一道痕迹。
嬴政落目一看,玉龙中间确实横亘上了一道裂痕,砸得颇为厉害,还有些许缺口。
他轻轻叹了气,将玉龙收进袖中,道:“幸而青玉不为难得,既然碎了,再做一件便是。”
说着嘱咐道:“此玉碎去之事暂且莫要与大王说,说了,他难免伤心。”
此话说罢,又道:“就说我闲来无聊想雕琢玉石,让人请工匠来与我一同。”
亲卫尽数答应下来,也不问他为何现在就要重做这玉饰。
他的职责是顾好被关在这的客卿,至于客卿是否要借这工匠与雕琢玉石的名头来逃脱出宫,就是大王该考虑的事了。
将亲卫打发下去,嬴政揣着袖子等在门外。
秦政的身影一时未来,他出神想着什么。
而阵阵凉风间,唯有他静靠着的门窗,听得他袖中清脆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