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道白
“为何不说?”
秦政又哪里会轻易将此事掀过,道:“明明都解了误会,为何此举都要难为情?”
扶苏不知该如何答他,犹豫间看向了嬴政。
秦政看到他视线所落之处,自然也去瞧了嬴政。
迎着二人的目光,嬴政面上倒未有起太大波澜。
三人这样沉默一阵,最终,扶苏向前挪了步,而几乎同时,嬴政同样起身。
秦政对他二人的动作很是满意,半搂在扶苏身后的手松了,看着他缓缓向前。
而后在嬴政全然起身的那一刻,彻底将扶苏推了过去。
嬴政顺势就将人接了过来,学了秦政说话的样子,缓声道:“在外一切安好,莫要逞强,记得归家。”
简单说了几句,他知晓扶苏与他这样相拥会是难为情,同样在他发顶轻拍了,随即就想将他放开。
松手的那一刻,扶苏却没退走。
嬴政以为他顾及自己,不想这样主动退走,于是主动后退了一步。
意料之外的是,扶苏还是没有后退,相反地,他的步子朝前了一步。
随即,他像是豁出去一般,埋在嬴政肩侧,低头就道:“父皇既然说珍重,那能否告诉儿臣。”
夹杂着当年的困惑与从前因误会而有的委屈,又或许是心底话说出口的紧张,扶苏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不稳,问他道:“在儿臣年少时,父皇是如何珍重?”
当初他万般想得到嬴政的注目,却总觉自己诸多努力未有博来分毫关照。
即使知晓他后来的在意,他对这年少深埋在心底的遗憾,同样是想知晓,想去释怀。
一如秦政所说,既然解了误会,那么诸多事宜,何必不说个明了。
他忽而地敞开心扉让嬴政有些愣神,只下意识搂住他,也未有答话。
秦政在一旁见他沉默,道:“好不容易问出口,若未有答案,未免太过可惜。”
话间明显是在让嬴政同样与他说个清楚。
扶苏方才的话换上了从前的口吻,听秦政这话,只犹豫片刻,嬴政选择了以同样的方式去答。
“你自幼天资聪颖,课业品行皆优,少傅屡屡对你夸奖有加。””
两人对于情感的表达太是令人琢磨不到,嬴政的话里全然是扶苏看不到的在意:“既是如此,朕觉你无需再多加关照,自你记事后,一贯只是默然关注。”
但在他记事前,嬴政就算是事宜繁忙,也多会抽空去看他。
说到此,嬴政忽而忆及一事。
此事在认出他身份之际就应当告知他,却因一直未有合适的时机,一直搁置到了如今。
嬴政问他:“可还记得当初习字,你学写的第一个字是什么?”
此事太过久远,扶苏回想了好一阵也答不上来,在他肩角默默摇头。
“嬴扶苏。”
嬴政忽而唤了他的名字。
他极少极少这样唤他的全名,尤其是来到此世不再冠嬴姓后,更是再未唤过。
扶苏在他怀里慢慢睁大了双眼,一点零碎的记忆似乎要被唤出。
“你初习字,学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写的第一个字,自然也就是嬴。
记忆拉回多年前的午后,那时幼小的孩子坐在他怀里,脸上手上都因不安分而沾了些许墨迹,被他握着手,一遍遍去写这个对于幼儿来说很是复杂的姓氏。
是扶苏从他这里承袭去的姓氏。
他学了许久,嬴政就一遍遍耐心教了他许久。
此时忆及,他不免感怀,柔声道:“你的名字,是朕教予你写的。”
零碎的记忆拼凑,扶苏好似真的忆起了当年。
对此事的印象,只剩了那时包裹着他、教他握笔习字的温暖的手。
还有即使写了许久,仍旧歪歪扭扭的字,最后惹得身后人无奈轻笑。
扶苏搂着嬴政的手渐紧,衣裳握在手中,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去回应他这些话。
原来后来一直追求着的事物,他在一开始就拥有。
只是岁月磋磨,这些年幼与温情全然被掩去,只剩了无尽的误会与心伤。
也在这时,嬴政不知为何又忽转了话,道:“当年你故意扭曲的笔迹,照理说,朕应当认不出来。”
他并未特意记过谁的笔迹,扶苏凌乱字迹掩藏得也实在彻底,但他还是认了出来,嬴政问道:“可知是为何”
此事久远,说的是那时先王逝世,扶苏还掩藏着身份时给他递的绢帛。
——明日正午,宫门一会。
扶苏当年对此事疑惑了很久,但到现在,早就放去了脑后,他这样问及,却也实在不知其中玄机。
“嬴与宫。”嬴政稍做了提醒。
扶苏恍然惊觉,在他怀里抬头,问道:“难道是因口字的落笔?”
嬴政欣慰道:“是。”
原因无他,正是当年教他习字时传递的习惯。
嬴政在写口字时顿笔时会稍重些,落墨也就会比寻常重,这一点在当年被扶苏有样学样学了去。
笔迹可以凌乱,但写字时的习惯,却是不会轻易更改。
这点细小的差别他人看不出,但嬴政熟悉自己的笔迹,也早就注意过扶苏与他的相同,自然是一眼就辨别出来。
随即,他又道:“你习好的课业,朕不时会看。”
看了之后觉得他很是省心,课业大多并无错漏,也就放心随他去,却没想到扶苏会觉得自己丝毫不关注他。
也正是因为会看,他才知晓扶苏这个习惯一直未有更改。
接着,嬴政问他:“当初少傅将你的课业收走后,若无差错,便不会返还,这点可还记得?”
扶苏点头。
他说的越多,扶苏就越觉不真实。
一种原来他拥有所有的不真实。
嬴政难得与他说这样多,不过既然捅破,不如就说个彻底,他继续道:“若你用心去找,会发现在朕放置书籍的一处隔室,放着你这些不见的课业。”‘
他的王嗣众多,很多都来不及照看,只闲时看看他们的课业,再将这些写得不错的收在一处。
虽不会常去看,但也视作一分珍重,好好收了起来。
扶苏是他的长子,要说关心,他的许多都给了他。
在那隔室中,当属他的东西最多。
说了这样多,嬴政问他道:“还觉得朕不在意你吗?”
扶苏征然摇头。
嬴政又看了那边的秦政,道:“如你父王所说,朕因政务忽视许多,但心底对你的关照也从来不少。”
话说完,他再度松开了扶苏。
这次后退,扶苏并没有再上前抱他。
只是站在原地,看他的神色有些愣神。
“怎么,”嬴政拍拍他,玩笑道:“还在怨朕从来不说吗?”
扶苏赶忙摇头道:“不怨。”
说着,又速而低头,掩住声音里的一丝沙哑。
这些从前扶苏也不知,秦政自然也未有在他口中得知。
听嬴政提及,秦政在一旁同样听得认真。
忽而听得扶苏这声音,他与嬴政一同诧异在原地片刻,两相对视间,秦政主动上前去。
他揉揉扶苏的脑袋,安慰道:“不哭。”
扶苏被他揉得僵在了原地,低着头狡辩道:“我没有。”
“没有?”秦政扫他一眼,将话挑明了说:“那为何要红眼眶?”
“我……”
心思被摆到明面上,扶苏一时哭笑不得。
方起的情绪被他一通搅乱,差不离做了云散,他抬起头来,无奈中拖了些调子:“父王。”
“嗯?”
秦政听他这调子,更是来了兴致,挑眉道:“这样撒娇,是想要寡人做什么?”
他这样直白,又这样故意逗人,扶苏只觉耳根都燥得慌,稍稍提了音量,道:“我没有!”
见他这般,秦政笑了两声,而后道:“好,没有。”
话间也似他方才那般拖着声调,明显是在打趣他。
扶苏更是害臊,双唇张合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却也在这时,嬴政替他解了围,道:“莫要再逗他。”
秦政也就收了打趣他的劲头,只是面上笑意丝毫不藏,道:“就没有什么话想说?”
扶苏自然有。
只是一时情绪失控,又被秦政打了岔,当下才有机会与嬴政道: “儿臣也有话与父皇说。”
嬴政知晓他在用从前的口吻平从前的遗憾,与他道:“你之在意朕都知晓,无需言道。”
扶苏要说的却不是这点,顾自道:“当初与父皇争吵,是因觉得父皇想做的良多,应当缓行,而不该太过心急。”
嬴政微微顿住。
不想他要说的居然是此事。
扶苏对上他的视线,诚恳道:“一时情急,公然顶撞了父皇,是为儿臣之莽撞。”
说着,他又莫名低了头,声音也落寞了下去:“那时儿臣只在意了天下民众,却也没在意过父皇所忧,也未注意到父皇已然染病。”
从前在他眼里嬴政是那样伟岸强大,又哪里想得到那时看上去精力充足,可以四处巡游的嬴政实则已然落下了一身病根。
也就没有去理解他的焦急,没有理解他对后事的心忧。
一直以来的歉意在此刻言表,扶苏道:“未有为父皇分担,反而惹父皇气急,这是为儿臣之过。”
接着,扶苏又与他明说了自己所想,道:“儿臣绝不是不认同父皇所想,只是未有来得及去与父皇详谈,也没有机会去承袭。”
其实那时接到遗嘱之时的落泪,除去对于己身之终局的痛苦,平齐的是未有见到他最后一面的悲恸。
扶苏话间痛苦间杂着动容:“父皇逝世前不在其侧,此为儿臣无法释怀之事。”
“若是可以回去那时,儿臣定不与父皇相争。”
而是好好与他送别,去担起他留下的大任。
嬴政听着他的话,不免在心中叹气。
若是这些能在从前就言道清楚。
或许就不会延续出此世,而是在从前就走出一条完好的后路。
终是遗憾与唏嘘。
可又看向一旁同样听得面色沉重的秦政。
若没有从前那些,他也来不到此世,亦遇不到秦政。
万千遗憾与前尘,终究被嬴政归作是命数既定,散在这一声声暗叹中。
他拍了扶苏的肩,道:“你不怨,朕也从来未怪你。”
扶苏啄米似地点头。
气氛朝向无可言说的悲伤去,秦政虽也感怀,却还是站出来道:“何必这样伤心。”
随即连同他二人一同安慰;“有寡人在,绝不会再生出这种误会。”
扶苏也整理了情绪,半是玩笑道:“父王比之从前的父皇当真是不藏话。”
秦政算是捡到了他话中的漏洞,顺势就去解这伤情的氛围,故意问他,道:“既是如此,那你说实话,寡人与他你更喜欢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