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战
夏末秋凉,繁茂枝叶随着阵阵秋风而落,天地间紧随着的变化是当前战局。
一月前,各国军队在赵地集结,一路西进。
王翦觉贸然交战损耗太过,应对联军拉长战线也于秦军不利,提议主动放弃边界的新占地,诱敌深入。
秦政采纳其战法,命遇袭新占地军士西退。
联军一路顺遂,收复此前赵国被秦国夺去的寿陵,却在此停留,暂时不再西进。
函谷关。
秦政立于军帐之中,面前巨大沙盘其间布着当前形势图,鲜明旗帜立于上。
在秦占地的旗子已然换为联军旗帜。
听了当前战报的秦政问:“停在寿陵?”
王翦在他一旁道:“怕是察觉到秦军引其深入。”
此意图太过明显,也难免会被察觉,秦政并不意外,如今该考虑的是他们今后是如何西进。
函谷关部署严密,且地势易守难攻,联军想轻易破关绝非难事。
而在此停留的越久,他们内部诸如损耗不均的矛盾就会日益凸显,久而久之,不攻自破。
也就是只要守好此关,联军大有可能会就此回撤。
但此战秦政不想仅仅单纯守关。
“另队士兵准备如何?”秦政又问。
还是由王翦答:“由蒙骜与张唐领队,阿恬作为裨将,跟随军中待命。”
秦政视线落去图上河川,回道:“甚好。”
又添道:“这几日只需守关,无需过于耗费兵力。”
王翦知道他对此战期望很高,因他目前为止的部署都合乎情理,王翦并没有过多建议,当下只应下,而后道:“只等联军疲累。”
秦政回他:“此战还需仰仗先生。”
王翦抚须,哈哈笑道:“不乏名将参与此战,老夫可担不起这一番仰仗。”
说着又将话奉承了回去:“何况大王亲征,军中士气高涨,要说仰仗,只能说是仰仗大王。”
秦政没有接话,只将这话听了个开心,随后离了沙盘,到军中主帐去召集了众臣。
因他的到来,秦国中枢亦暂时搬来了此地。
大小官员除去留在咸阳接应的吕不韦和李斯等少众,大多都来了这边。
这简易的朝会也未说太多,只汇报了各地秋收情况,保证各地粮草存储及时,不能因战缴粮而在此特殊时机闹出饥荒等祸事。
散去朝会后,秦政又去了沙盘,这次只让蒙毅随去了其侧。
嬴政猜他是要与蒙毅讲些蒙骜那边战局的情况,当下回了自己的军帐。
掀了帐进去,就见了帐中观着小型沙盘的扶苏。
他因在咸阳无事,也随着嬴政来了此处。
对于此战扶苏并不心忧,来此尽然是观些前世未见之旧故的心态,见嬴政回来,道:“此世时年无差,主将无差,也不知会不会步上从前定轨。”
嬴政也不能妄下定论,只道:“不知,但此机会不可错过。”
此时是在外处军帐,因担心隔墙有耳,扶苏规规矩矩叫他:“客卿还是打算一试?”
“嗯,”嬴政道:“不仅为我,还为挽回些对秦国不必要的损失,值得一试。”
自那次策划扳倒吕不韦之势后,二人再未表现出对未来所知,思及近来秦政的动作,扶苏道:“怕是大王会因此不快。”
何止不快,嬴政都能料到他会为此动怒。
一时也没有说话。
那边扶苏心中藏了事,自然也是默然。
一年来,关于他二人的风言越传越多,秦政貌似没有遏制的意思。
扶苏尽然是不信的,只信了嬴政对他说的,秦政是为了对他多加监视这才频繁召他入宫。
可后来每每提到秦政,扶苏都看得出他不想多说。
若是单纯多加监视,有何不能与他言道?
又思及从前看到他从宫中回来嘴边的伤,各种怪象串联起来,好似还真的串联出了传闻中的结果。
扶苏摇摇头,摇晃走了那不该有的想法。
每逢这个时刻,他都会即刻否决好似呼之欲出的事实。
否则,未免也太疯狂了……
嬴政看他莫名摇头,以为他是犯了头晕,问道:“近日劳顿?还是早些休息为好。”
扶苏被他忽如其来的关心问得有些懵,思及方才自己想了什么,顿时很是难为情,道:“好,客卿亦是。”
也就是此日后日,联军从寿陵开进,一路攻至函谷关。
秦军于关内迎敌,一时硝烟四起,漫天弩箭自城墙而下,联军攻城器械齐上,城下士兵如潮水般奔涌,却始终不得近了城墙。
第二日,联军再度开进,秦军出关迎敌,长戟与盾而成的兵阵在前,长弓放箭覆盖敌军后方增援。
待引得联军更多军力压上之时,王翦命令众将回撤关内,继而自上而下投掷火石,让其在面对众多伤亡的情况下不得不后撤。
王翦极善守城战,此战秦政尽然交由他指挥,两日下来,防线纹丝不动,秦军伤亡少有。
而此一战后,似乎是因初战不利,伤亡数众,联军忽而默然一天,再度攻城时,呈且战且退之势。
关前两军两相僵持,秦军谨慎,绝不随意倾巢出关,联军亦是吃了教训,不再贸然前进。
这样持续两日,王翦不觉此战就这样陷入了僵持的局面,反而却从其中觉出些异样来。
在此日统汇军情时,王翦将此异样报给秦政:“此次敌军只攻一回而尽然泄气,如此大动干戈,如今却不全力进攻,反而是且战且退。”
他推测道:“若不是他们军心不齐,那么就是另有谋划。”
“另有谋划。”秦政重复了一遍。
军帐内的烛影摇晃,半映衬在他脸上,秦政道:“那倒是巧得很。”
此时有一小将道:“会不会他们另有策应,不专攻函谷关?”
秦政并未注意是谁说的此话,只认真思考了这个可能,随后问:“若真另有策应,众卿以为,敌军会是如何安排?”
一时众人众说纷纭,有说联军或会突袭,有说联军同床异梦,或许是内部起了争斗,根本不是留有后手。
秦政在诸多意见中听取几项,随即分派了人去查探。
嬴政等他部署完,才道:“此事重大,还需与蒙张二位领军商议。”
不仅仅关乎战术,还有兵力抽调的问题。
此种情况临时抽调各地军士实为不妥,还需用好在此战中部署的精锐之师。
涉及商议,那么单纯用信使传信便是不妥。
秦政的视线扫了一圈,还不等他有所决定,嬴政道:“臣可前往。”
此事对于懂得战略部署的他来说,就是简单的传话交接任务,他既然接下,秦政也顺了他的意思,道:“那此事便交由客卿。”
说着,又去与王翦商讨其后战局,没有在他身上投注过多视线。
嬴政自然没有多说话,默然退出军帐,收好行李,当夜出发,一路加急,在一日后抵达了蒙张二人驻军的阴晋。
此路驻军正等着一个绕路东进的时机,见嬴政来,以为是函谷关那边秦政终于来信让他们动兵。
蒙恬当即出来迎了他。
他初次在这样堪称浩大的战役中担任裨将,整个人气场昂扬,见到他第一句:“客卿许久不见!”
他这个模样从前嬴政看得多,当下并未觉什么稀奇,颔首示意,就当是回了他这一声招呼,随后道:“大王有新令。”
“新令?”蒙恬问他:“何令要让客卿亲自前来?”
嬴政却未与他多说,待进了主帐,主将二人在其上,嬴政才详细说道:“函谷关处联军不急于进攻,且战且退,或是牵制我军。”
蒙骜听出了话间意思:“大王担忧其另有策应?”
“是,”嬴政道:“故特派我来与二位将军商议,大王的意思,是将军可见势而行。”
张唐闻言,且看了眼前沙盘,道:“若不专攻函谷关,那么便是上下绕行。”
他指着两处山脉:“若从其下绕走,山川为天险。”
又换了一侧,指了其上纵横的河流,道:“其上绕走,大河为拦。”
嬴政每每都在这种分岔出声:“渡河比之越过绵延山脉,或为上策。”
在场并未有人否决。
蒙骜则道:“既大王准许见势而行,那么可分三路。”
“我之大军暂且不动。”
“只派几队人马去往沿河各地,告之各地守将警戒,若有异况,即刻燃烽烟。”
“再派阿恬驻大河对岸策应,见到烽烟,带军增援。”
“不,四路,”张唐添道:“且看来者数目。”
“若规模庞大,阿恬增援之时切记及时求援,我二者即刻率军迎击。”
“若只是虚晃一枪,老夫带人助阿恬围剿此队敌军,蒙兄则照原计东去函谷关。”
两人经验老道,嬴政并未在他们战略部署时多话,只道:“告之各地守将警戒一事可交由本官。”
此为小事,本不该交由他去奔波,但既然他提了,蒙骜也没有多管,也就这样定下。
新的部署令一发,二人即刻出发。
因前段顺路,二人同行了一段路程。
行军无话,只在近了一地时,嬴政忽而停下了马,与蒙恬道:“就在此处吧。”
蒙恬在军令上从不含糊,当下没有随意答应,而是道:“只在此处,支援不能及时到大河北上城池。”
“他们若要突袭,目的应是奇袭咸阳,致使秦国动乱。”嬴政没有看他,一直目视着前方,手中疆绳紧捏着,似是下一刻就要奔驰而去。
他道:“既要奇袭,北上过远只会在渡河后给秦军更多调令时间。”
蒙恬被他一席话说得无法反驳,心下却还是有些犹豫。
毕竟敌军从何处袭来谁也说不准,若是贸然改了军令,致使驰援不及时,其后果他承担不起。
“若小将军不放心,大可再分一路北上,”嬴政并没有执着在此事上全然说服他,道:“但切记,手下半数军士还需置于此地。”
“小将军?”蒙恬心下明白了他的意思,关注点却移去了其他,问:“你叫我什么?”
嬴政没有回他,最后只嘱咐道:“记得快些驰援。”
“此后我一众的安危,或许就看小将军来得是否及时。”
话毕,他手中疆绳一紧,带着一队报信者北上而去。
蒙恬牵着马绳在原地愣怔了片刻。
且不说这个称呼。
让他切记早些驰援的意思又是什么?
难道去的不及时,他会面临极大的风险吗?
为何?
难道现今的形势不该是敌军是否会来都还不确定吗?
众多疑问在他脑海中冒出,还想再问,那边嬴政已然策马远去,只留给他一个充斥着众多谜团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