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回他们迈入了白雾中。
和之前比起来, 现在这白雾已然淡了许多,道路的能见度也高了不少。
他们顺着禁地入口那条路往上走着,从这座山到了另一座山上, 也到了那角飞檐的屋子前。
很古代的建筑, 青灰砖瓦,刷的白墙, 但大门是朱红色的,瞧着有几分怪异, 上头没有落锁, 辅首衔环和常规的神兽形象不同,而是羊头模样。
他们将门推开, 因为只是一间屋子, 不是院楼,门开的刹那便能瞧见里头的神台和落了层厚厚的灰的蒲团。
这里的一切都是灰败的, 空气中也蔓延着一股许久未被人光顾的空寂感。
本该放着神像的神台上空荡荡的,路回凝望了会儿,突然抓住了什么:“我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几人齐齐看向他,路回语速都快了些:“从目前所有的线索来看, 阿观是很在意羊神的,甚至一心想要维护、保护羊神,在我们目前的猜想中,我们现在所处的还是幻境,假设这个幻境是阿观编织的, 那不应该家家户户的神像都被抹掉了, 甚至神龛都被塑造得像是棺材板一样, 这种情况就是代表一件事。”
路回说:“编织这个幻境的人是恨羊神的!”
几人一怔。
明照临最先跟上他的思路:“所以晚上找我们的那个【阿观】才会和我们在幻境中看到的【阿观】与方才跟我们说话的那个【阿观】完全不一样,后两个更像一个人, 第一个……只有‘妖气’。”
他扯了下嘴角,似是觉得有趣:“也是,幻境中的那个阿观,感觉就是再如何黑化,都不至于变成那副鬼样子。”
闻远水也明白了过来:“…所以有两个阿观?”
问是问话,但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几分肯定:“一个是恨意扭曲出来,借用了阿观的外表的【阿观】,另一个是真正的阿观。”
路回轻呼出口气:“我甚至怀疑……阿观也投胎了。”
他说:“假设姚皜皜的身份真的是羊神转世的话,那阿观投胎转世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他本来还有什么想要说的,但动动唇,后续的话到底还是没出口。
可明照临却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一样,勾起了嘴角:“甚至姚皜皜背包里的那个工作日记,很有可能就是阿观的。”
姚皜皜一愣。
既是为明照临居然记得她的名字,也是为明照临说的话。
她看了一眼路回,确认了路回也是这个猜测,不由微微皱眉,自己把故事梳理了一遍。
“阿观是羊神变成人的载体,阿观需要将它生出来后,羊神才能拥有实体。但因为羊神需要变成人,所以这段时间它不能使用‘神力’且因为它要变成人,所以上天降下了惩罚,卷娄村是它庇护了多年的地方,灾难大家共同承担,导致了饥荒。”
姚皜皜轻声:“村民们吃……人,肯定不会等阿观生下来再吃,而且从我们在幻境里经历的那一切来看,甚至可能是先剖腹取子吃了羊神,再杀了阿观。如果我的身份真的是羊神,在羊神被吃了后还能投胎的情况下,阿观确实有可能再投胎,而且当年被伤害的村民们也有投胎的。”
她看向闻远水:“只是你们这边…没有女性玩家。”
所以无法百分之百地确定被吃了的女性是不是真的还能投胎。
“没必要纠结这个。”路回却说:“肯定可以,我估计这只是系统因为这个副本里有第一名第二名,还有我,加上你的‘隐藏分’估计也不低,所以特意让闻远水他们那边没有女玩家载入,让我们去因此纠结增加难度而已。”
明照临稍挑眉:“阿满,你很确定啊。”
路回心说当然,毕竟这手法是他写的,他面上没说什么:“现在比较重要的是,我们要怎么从这里出去。”
闻远水:“我的能力没有可以破除幻境的。”
路回眼都不眨一下:“我知道。”
闻远水:“?”
“君朝满”知道?
他这话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君朝满”,因为他总觉得“君朝满”透露着一股奇异的熟稔感——指对他。
可现在…“君朝满”到底是在反过来诈他,还是真的知道?
闻远水没忍住,瞥了眼明照临。
便见明照临神色淡淡,显然不觉得“君朝满”这话有什么问题。
……那这问题可就更大了。
闻远水无声地深吸了口气。
“君朝满”,到底是谁?
说到底,明照临为什么会下通缉令却又与他关系这般暧丨昧不明。
路回主要重点在明照临身上:“出个手?”
明照临慢吞吞道:“阿满,我说我能力已经用过一次了,可没骗你。”
路回凝视了他几秒,明照临一脸头疼地叹口气,像模像样地担心着:“阿满,我真觉得我们俩这样总是互不相信的样子不太好。”
路回呵呵:“有本事你先做到不质疑我。”
话是这样说的,路回还是意念一动,将自己手里的卡牌召了出来。
他夹着卡牌时,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路回迟疑了片刻,脑海闪过了所有的线索、思路,最终还是确定了下来。
他在村口使用没用,是因为不是地方。
这个神观……就像是阵眼。
当然,路回其实觉得是对半开的几率,要赌一把运气了。
但在副本里,本身就要赌不知道多少次。
“焱。”
【使用装饰卡:帽子戏法】
他在心里念出这一个字的刹那,浑身带火、和明照临长得十分相似的男人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身上的火焰瞬间蹿到空气中,叫整个世界又开始扭曲——
但闻远水同时也是清楚地看见了焱的模样,姚皜皜亦是,甚至包括那个除了开了把锁外存在感就极其弱的玩家,他们都很清楚地看见了焱的长相。
姚皜皜敢说,若是“君朝满”召出来的这个人,是黑色长发、墨色眼睛,就和明照临是九成像了,剩下那一成不像,还是因为明照临这个人总是一副懒散轻蔑的模样,好似他是什么高贵的人,众生在他眼里,皆为蝼蚁。
而路回召出来的这个疑似明照临的等身手办,却和明照临的神态完全不同,他是没有灵魂的,像是一具空壳,哪怕眸子是火光的颜色,看上去炯炯有神,细看却能觉察到类似恐怖谷的机械感。
因为太空洞了。
而他们周围的空间扭曲到好像被人一把攥在手里挤压着,路回都不由得闭了闭眼,才没有太多眩晕的感觉。
在失重感席卷而来的时候,路回突然又抓到了另一个线索——
神婆当时说,
“阿庸也有个关系很好的朋友,他俩是一块儿长大的,感情可深啦”,
在幻境里,阿观说,
“他家阿平同我和阿庸也是一道长大的”。
路回瞬间就明白了。
他的身份是阿庸转世,而明照临是阿平转世!
这样的话也更加佐证了晚上找他们麻烦的那个阿观不是真正的阿观!
可是为什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神婆为什么要把他和明照临绑定在一起?难道是因为杀了他,他不会死,但明照临会死,所以想要借用这个手段杀了明照临?
可谁家当妈的这么狠?要看人捅自己儿子一刀?
而且……
迎面一阵劲风袭来,路回觉察到危险的第一时间就知道躲不开了,他毫不犹豫地想要抬手护住脑袋去躲避,但有人的反应更快。
他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提拉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的同时,危机也直接解除。
路回睁开眼,就见一只破碎到像是瓷器摔了个粉碎然后黏起来的手被明照临攥在掌心里,而他整个人半靠在明照临的臂弯。
路回后退了一步,稳住了自己的身形,明照临这才松开他,但没松开面前的女人,反而是直接迎上了女人,长发随着他的动作飘扬起来,他看上去可比女人还要恐怖,嘴角勾着的笑容充满了危险的血腥味,那双桃花眼也尽是被挑衅到了的杀意狠戾。
“这一次,我倒是要看看你还能躲到哪去。”
是“阿观”。
“阿观”也不躲,龇牙咧嘴地迎上明照临,那双漂亮的眼睛是和她原型完全不符合的阴狠扭曲。
说她有错,也说不出来。路回猜想,她大概率是所有被吃掉的女子的怨气和恨意结合出来的存在,她们做错了什么?她们什么都没有做错。
真正错的…是把她们结合在一起的人。
是让她们死了也不安生的人!
路回动动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背后就响起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声。
他猛地回头看去,就见后头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那是一个魁梧高大的男人,他面容有几分呆滞,但却一手擒住了那个能力是【万丨能丨钥丨匙】的玩家,一手掐住了齐白。
是阿庸!
眼见他就要用力将两人的脖子拧断,路回瞳孔微缩。
来不及……是他的错……他又一次……
“七魄灯!!!”
姚皜皜的语速快到几乎含糊,甚至因为过于着急,她都忘了要在心里喊,以此隐藏住自己的能力:“雀阴——!”
那盏走马灯样的灯就再次出现在姚皜皜面前,青白色的灯面快速旋转了一下,“雀陰”二字浮现,也叫阿庸停下了动作,甚至下意识地松了手。
姚皜皜的能力【七魄灯】,目前正好开发了【尸狗】和【雀阴】。目前【尸狗】是可以警示所有人,将人从混乱或者迷糊的状态中拉出来,也给她提供了被动技能,就是不容易中招,像之前路回都迷糊了的时候,姚皜皜却很清楚地感知到了闻远水站在自己面前;【雀阴】则是对敌人产生恐惧效果,恐惧效果就是让敌人不受控制五秒。
这五秒虽然好像听着很短暂,但救命是足够了。
齐白和那个玩家被松开的瞬间,路回就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
他直接将两个人一捞,然后猛地往姚皜皜那边一推:“你们先躲起来!”
这里的战场,不适合他们三。
姚皜皜没有非要留下来帮忙:“好。”
闻远水也很想跑:“要不,我也走?不妨碍你们……”
“你试试。”
路回掏出口袋里的蝴蝶丨刀,在指尖旋转了一下,眉眼一瞬压下的冷戾和阴狠,让他和幻境里的那个“阿满”重叠:“下次见面我必杀你。”
闻远水:“……”
他低笑了声,看着路回闪身避开回过神来的阿庸的同时,没有半分迟疑地暴起攻向阿庸,心说也是。
能被明照临这种疯子这般另眼相待的,又怎么会是那种白莲花?
闻远水深吸了口气,掏出了自己带进来的短剑,跟着一块儿上了。
明照临那边自然是不需要他帮忙,还是帮这边更好。
阿庸的实力要比“阿观”强上太多,就是不知怎的,他的攻击几乎都是冲着闻远水去的,面对路回的攻势,他要么避开,要么是以抓为主。
路回眉眼沉静,在闻远水暗暗骂爹的时候,再次在空中拧腰翻转,借力想要去砍断阿庸的脖子。
但就在他手里的蝴蝶丨刀要划到阿庸的时候,阿庸抬起了自己的手,他一手抓向路回,一手直接成拳朝闻远水砸去。
闻远水的战斗能力和朱绿差不多是一个水平的,乍一看感觉可以,但比起来就是不如路回。
他瞳孔微缩,也没法跟路回打配合,毫不犹豫地就狼狈地退开了。
这导致路回在勉强再度拧腰翻转自己,一脚蹬在阿庸伸过来的手上想要避开时,阿庸也有空档再来抓他。
路回啧了声,干脆叫阿庸抓住了他的小腿,把他往他跟前猛地一扯,然后借机接近阿庸,他手指间的蝴蝶丨刀翻转,真像一只开了倍速的蝴蝶在他指尖翩然起舞,锋利的蝶翼就要划伤阿庸的眼睛——
阿庸猛地将他甩了出去!
而那边在路回的小腿被猛地攥住的刹那,正单脚踩在地面要以一个膝踢踢向“阿观”的明照临猛地一顿,被挤压的钝痛和那一霎那的失力,叫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也被“阿观”抓住时机,伸着那两只手就要朝他袭来,直指他的咽喉!
明照临扯了下嘴角,也不知是气笑还是怎么,反正他要避开不难。
而且不仅避开了,他还在双脚一转,侧身避让开的同时,也是张开了双臂,一只手猛地一个肘击冲着“阿观”的脸就去了,另一只手则是直接捞住了被甩过来、哪怕在空中调整了姿势,转了个弯儿也没来得及完全卸掉冲力的路回。
路回直接砸在他的手臂上,明照临并未感觉到痛,路回自然也没有,因为明照临的无痛症。
但路回有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脱力了一刹那,叫他不由拧起了眉。
有一说一,这感觉不是很好受。
这要命的连接关系还是早点断了好!
路回和明照临对视一眼,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闻远水!你滚过来打‘阿观’!”
“那闻远水,你滚过来这边。”
闻远水一默,看着这两人又是同时冲着阿庸就去,一前一后地掠过他,完全没有要给他选择的机会。
阿庸的实力强过“阿观”,但要闻远水独自一人应付“阿观”,也是为难的。
可他和路回打不起配合,那还不如让他先抗会儿,然后等路回和明照临解决了阿庸再说。
有了明照临,再面对阿庸时就完全不是之前那副光景了。
都不需要多说,在发现阿庸不会对路回下杀手时,明照临就主打一个他负责拖阿庸,路回负责努力去找时机出手。
在几十个来回后,明照临找准时机,用手里的匕首配合着自己的一只手卡住了阿庸的双手,另一只手卡住了阿庸的脖子。
他只能锁住阿庸不过一秒的时间,但对于路回来说完全够了——
他猛地发力暴起,双手握着蝴蝶丨刀,毫不犹豫地朝着阿庸的脑袋就扎了下去!
藏在袖子里的肌肉紧绷出漂亮的线条,甚至青筋的爆发到要从皮肤底下挣出来。
这奋力一击直接扎破了阿庸的脑袋,但鲜血没有流出来,反而是阿庸化作了碎片,像是一把沙子,黑色的沙子,朝着路回就涌了过去。
路回人往下落,明照临下意识地伸手接他,但脑袋的剧痛叫他一时间没适应过来,在接住路回的瞬间,也是难得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路回被他带着跌倒在地,眼前有一瞬是黑暗的,脑袋像是被投了颗雷似的,炸丨弹过后的轰鸣声让他头晕目眩,只隐约听见“阿观”扭曲着尖叫——
“啊啊啊啊阿庸哥哥!”
“阿庸哥哥——!!!!”
“我要杀了你们!!!!”
“我要杀了你们!!!!!!!!”
“你们怎么敢——”
“你们怎么能——”
……
看见“阿观”红了眼睛,一双横瞳开始流出血泪,身上的裂纹也亮起诡异的红光,那张脸更是开始不断地变换成各式各样的人脸,闻远水骂了声卧槽,直接开了自己的能力——
【君王·囚笼】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囚笼直接困住了“阿观”,“阿观”还想伸手撕碎面前看似脆弱、华而不实的笼子,但手在触碰的那一瞬间,就被什么烫到似的,尖叫了一声。
闻远水也没打算自己只是拖住时间等明照临他们,他毫不犹豫地惨白着一张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再次发动能力——
【君王·王者之剑】
他召出了一把极其华丽的宝剑,朝“阿观”奔袭而去,手中宝剑直直刺向了“阿观”!
“阿观”的尖叫声便戛然而止,她消失的刹那,他所有的能力也解除,整个人跪倒在地上,七窍都流了点血,整个人也没了力气似的,瘫倒在地上。
他的能力太强,发动起来副作用太深。
这还是他拿了好多个副本的第一,把能力养起来了,才好点,以前更加狼狈恐怖,用一次能力就要折腾掉半条命。
他想法子找到了【公平之秤】,拜托【公平之秤】给他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公平之秤】与他说,是他的能力与他的身体不匹配。
也就是说,他不该拥有这么强的能力,他的身体承受不住。正常来说就算是再强的能力,只要相匹配,他最多就是有点虚弱,不会这样……
多可笑啊。
好不容易获得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力量,却被告知这份力量不属于他,哪怕他再怎么努力地增强自身,结局还是这样……
闻远水擦了一下自己眼角的血泪,勉强去看“君朝满”和明照临到底怎么了。
就见明照临已经缓了过来,单膝跪在地上,支起了身,但他揽着“君朝满”,“君朝满”靠在他的怀里,紧皱着眉头——
路回“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因为噩梦缠身所以去看了心理医生,在诊室里遇见了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她笑起来时很温柔,却不知道为什么,他在看到她的那一刹那,却开始疯狂流泪,难过的情绪让他几乎昏厥了过去。
等到再醒来时,就看见女孩在他身边替他守着病床,然后担忧地问他怎么了。
他下意识地问了女孩一句——
“你都不记得了吗?”
这话出口时,他自己都懵了。
他本来以为女孩会觉得他是神经病,但女孩迟疑了一下,问他:“你是不是…也总是会有幻听和幻觉,会做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是一座连绵的大山,还有山里的村落。”
他当然也是。
所以两人在聊过后,女孩有点兴奋地说,她之前还看见新闻说什么转世投胎带着以前的记忆,还觉得不可思议,然后没想到自己就撞上了……
他们互换了联系方式,每天的聊得也越来越多,然后他们就发现,是不一样的。
女孩做梦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她毕业后没有选择自己本专业的工作,而是去了新闻报社,她说,她想找找那个“卷娄村”,哪个在地图上找不到、网上也搜不到的卷娄村。
因为觉得卷娄村和自己可能也有关系,他说她会帮她一起,然后他们也在这个过程中,遇见了另一个和他们有大差不差经历的女孩,她的梦也经常会出现卷娄村。
她叫姚皜皜。
他对姚皜皜倒是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可两个女孩们的关系特别好,尤其是他最先遇上的那个女孩,近乎是到了一种……不知道要如何去形容的境地推崇、保护着后来他们遇上的姚皜皜。
再之后…女孩查到了卷娄村的一些事,也感觉到了那个村的诡异和不寻常。
她拜托他,不要告诉姚皜皜。然后他们经过一段时间的筹谋后,终于找到了卷娄村,也组建了一支队伍去。女孩还是很爱自己的工作的,她在探寻自己的秘密时,也想要拿到这个很有可能可以爆的大新闻。
但他却无端有点害怕,总觉得很不安全,日子越近,就越担心,也劝过女孩好几次要不算了。女孩却说,法治社会,他们那么多人去,还带了通讯设备和相机,就算那个村再怎么封闭,也最多就是把他们赶出来,不至于要他们的命。
于是他们就去了。
去的路上,女孩还说,自己最近总是做梦,梦见卷娄村里有人在呼唤着她,一声又一声……后面说了什么她就听不清楚了,她一定要弄明白所有的一切。
还有……他们到卷娄山下时,女孩不知道为什么,神思有点恍惚,当场就跪下给山磕了三个响头,还有点语无伦次地拽着他说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兴奋、激动,有一种…就别家乡回家了的感觉。
她问他,这里会不会真的是她思念已久的家啊。
……
后来呢?
……后来呢?
路回的脑袋有些浑浑噩噩,眼前闪过了女孩被伤了致命处倒在地上的模样,还闪过女孩沾着血的手紧紧攥着供台一角的模样,还有……
他是谁?
……他到底是谁?
混乱的思绪瞬间像是千万只手在拉扯着他的神经一样,但痛的不是他,而是明照临。
也正是因为失去了疼痛的感觉,路回才无限下坠,没有一根绳子牵连着他将他拉上去——
他是谁?
他是……阿庸。
路回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要帮阿观处理掉这些人,这些影响了她的人,这些伤害过她的人,甚至包括羊神——
路回攥紧了手里的蝴蝶丨刀,毫不犹豫地冲着面前的明照临扎下去。
明照临反应还是很快的,在刀尖将要扎在他眼睛上时,就一把攥住了路回的手腕,同时撤回了搂着路回肩臂的手,要把人往外推。
然而他的手才搭上路回的肩膀,体内的翻江倒海和好像无法承受什么的剧痛就如同一双巨大的手生生从他的身体内部开始撕裂他的身体一样,叫明照临直接拧着那张脸呕出了大片的鲜血!
那里面甚至还带了内脏的残渣!!!
闻远水瞳孔一缩,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还虚弱着,下意识地就想要支起身来去问怎么了。
明照临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这样剧烈的疼痛,他攥着路回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像是忍耐至极,也似快要支撑不住。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能一扯鲜血淋漓的嘴角,露出这回真是沾了血腥的一口白牙,气笑般,撩起眼皮看着眸色黯淡,好似被什么操纵了的路回。
“……真能耐。”
也不知道是说谁,但如此狼狈的模样,在明照临身上,确实很少见。
就是明照临这个性格,即使如此,额头都本能地冒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额角和手臂的青筋都爆得完全凸出来,显得有几分狰狞了,他还非要贫嘴两句。
只是这一次连接关系带来的伤,确实叫他难以撑住——他终究是人,不是神。
明照临动动唇,又咳出大片的血污,沾染了两人的衣服,他也脱力般,掌心握着路回的手滑下,顺着他的手臂往下落,却也叫那把刀直直地扎进了他的肩膀。
这一下,明照临倒是没觉得疼。
反而是路回的左边肩膀蔓延开了大片的血水。
明照临靠倒在他的怀里,脑袋压着他的脖颈、肩膀和颈窝那一块儿,头附近的黑发也是被血污纠缠着黏在一块儿,他微微侧倒着,长发糊了半张脸,带着血一起,那张秾丽的脸第一次显得那么苍白脆弱,单看他的脑袋,是真的会因此疯狂心生怜惜,甚至到了那种想把人搂进怀里好好心疼一番的地步。
可比起怜香惜玉,闻远水是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对着跪在一块儿,像是要依偎着死去的两个人。
……明照临,要折在这个副本了?
明照临…那可是明照临!!!
虽然他不喜欢明照临,可不得不说,他们这些跟明照临一块儿下过本的,都一致认为明照临就像是神一样,仿佛天生就该下副本…他真的强得无法用语言去形容。
可这样的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折在了副本中?
要说震惊,肯定是的,闻远水甚至懵到大脑有一瞬都是空白的,可他又在这其中,荒诞地觉得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的。
副本…不是说一个人强到什么程度,就一定能够安全度过。
有时候触发了一些条件,是必死的。
不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才会对下副本本能地排斥么?
可是……
那是明照临啊。
闻远水脑袋一片空白地看着在明照临缓缓闭上眼睛后,刚想要奋力挣扎着爬过去,看看路回是什么情况,神庙的门就被人打开。
他本以为是姚皜皜他们听见没动静了,来看看他们这边到底怎么样了,没承想出现在门口的不是任何一个玩家,而是——
神婆!
闻远水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但所有的线索在他脑海里闪过,一切又变得合理了起来。
神婆背着手,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走到了路回和明照临身前,他捧起路回的脸,看着那双麻木无神的眼睛,有几分疑惑:“你明明应该已经完整了,为什么还是……”
她话还没说完,路回就猛地将蝴蝶丨刀从明照临的肩膀后面拔出来,没有血带出,但有血溅在了神婆的脸上。
因为路回直接一刀炸穿了她的脖子!!!
神婆微微瞪大眼睛,松开了路回的脸,后仰了一步,跌坐在地上,捂住了自己的脖子,惊愕地看着他。
路回呼出口气,他脸色不见得比明照临好到哪去,但他扯起嘴角,笑得猖狂:“‘阿妈’你可真是谨慎,不过你还是大意了。你要是再来迟一点,我还有没有力气杀你可真不好说。”
他撑着明照临的手也在微微抖着,那双被溅了点血的凤眼当真像是一把刚杀过人的刀:“很震惊我为什么会怀疑你?我当然会怀疑你。”
他轻嗤:“你可是神婆,阿观死了后,你就消失不见了,你去干什么了?去‘复活’阿观了吧?可是阿观根本就不是人!她是神观的化身!”
他知道这一点,是阿观亲口告诉他的,在阿观问他还没想起来吗的时候,他看见阿观最后动动唇,说了三个字“我,神观”。
她没说出声,但奈何路回的唇语确实学得很好。
一开始路回还以为是说她在神观,后来想到幻境里一直在强调阿观无父无母,是神婆从山里捡回来的,而禁地只有神婆能去…就想着该不会是说“我是神观”吧。
路回扶着明照临,微微支起身,垂眼睨着捂着自己伤口的神婆:“你知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我猜你不知道,所以你根本没有留住阿观的魂魄,你就收集了所有惨死在那场灾难中的女子的碎魂,拼凑起了一个你自以为的阿观,但其实……阿观和阿庸根本不是那种关系,对么?所谓的结婚,只是为了阿观肚子里的羊神能够名正言顺!”
路回在幻境里看见阿观更爱护孩子而非阿庸时,就有所怀疑了,他感觉阿观对阿庸,更像是哥哥,而不是情郎。
“你幻想阿观爱阿庸。”
“你幻想阿观会愤怒会恼怒,因为当年的事她很平静,她甚至没有怪罪那些人……因为她和她所‘保护’的羊神一样,是那么地爱着她的子民、人类,哪怕他们伤她、恨她,在她眼里,她是神,她们是神,神不会与人计较。她们将这一切都视作她们要渡的劫难。可你,哈,你一个人类当然不懂,所以你破防了,你愤怒了。”
所谓的阵营,不是吃与被吃的后代或者转世的关系,而是神婆憎恨的和不憎恨的人。
她恨自己“吃里扒外”的儿子,恨带来这一切灾难的羊神。所以他和姚皜皜自然是在这一边,至于杀不杀……她要的是一个只被她掌控的村子,那么自然所有人的灵魂都会被她抹杀。
神婆在他的话语中,面容变得扭曲起来,她在愤怒,但她张开嘴,只能呕出大片的鲜血。
路回知道她想说什么:“是,那些吃人肉的人是有错,可你呢!阿观做错了什么?后来转世投胎的阿庸又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不如你的意,你就要杀了他们?还有那些本来就遭受了皮肉之苦的人,又被你炼制成了你想要的‘阿观’,你的武器,你的复仇工具!”
路回一边斥责着她,一边在心里焦急。
这故事已经补全了,为什么还没有宣布副本结束?
他素来自信自己记时间很准,可现在却在内里慌了神。
五分钟过去了吗?现在过去了多长时间?
明照临的能力只能撑五分钟!!!
是他的失误…是他的失误啊!
他漏算了他如果是阿庸的话,他把那个阿庸杀了会怎么样,他忘了这一步……是他……
路回攥紧了明照临的手臂,藏住自己的颤抖。
有些人越是急脑袋就转得更快,路回的脑海里闪现过自己接收到的记忆看到的内容……倒在神观里的阿观。
他瞬间就想到了什么:“对了,阿观。”
路回扯起嘴角:“你把阿观在这儿杀了,然后埋在这儿了,是么?”
神婆眼睫动了动,路回本来想伸手指一下一块很明显有点新的地方的,但他现在真的没力气了,他自己都能够感觉到自己抖得有多厉害。他在这个本…失误太多次了,好多次都是别人给他兜底。
他真的……他到底为什么那么废物!
“你真是…看样子你一开始也不知道阿观是神观的化身啊。”
路回笑:“阿观一直在看着你呢。”
他这话落下时,一声轻轻地叹息声响起:“阿妈。”
阿观的虚影缓缓浮现在神台上,她的样貌还是和在幻境里时一模一样,瞬间就叫神婆流下了眼泪。
阿观轻轻飘到她面前,虚虚抱住她的脑袋:“我是真心拿你当过阿妈的。”
神婆动了动手指,最终歪着头,闭眼倒在了她的怀里。
阿观就仰起头,轻轻地唱起了路回听过的那首歌谣,只是这一次,多了些别的内容——
“阿妈呀,不要哭”
“阿爸呀,不要急”
“小火慢炖不羡羊”
“阿兄呀,不要怕”
“阿妹呀,莫慌张”
“羊骨磨碎作米糊”
“吃得香,听得见”
“有了力气再宰羊”
“一头两头三四头”
“羊儿啼,羊儿哭”
“羊儿没脚跑不了”
“苍天大地不显灵”
“腹又空空颐干嚼”
“再起锅炉和骨烂”
“吃得饱,听不见”
“风啊山啊在哭泣”
“天啊地啊不作声”
“良心挖走找不到”
“一个两个人不见”
“空空啦,空空啦”
“羊啊人啊都丢啦”
……
【滴——】
系统的提示音在整个副本内响起的时候,路回全身都放松了下来。
而靠在他肩膀上的明照临也抬起了头,虽然很虚弱,却还是勉力支撑着,结局就是——
他没稳住自己,额头在路回的额头砸了一下。
他身上的血腥味同他滚烫的体温一道砸过来时,路回也进入了结算间。
【本次副本《卷娄村》投入15名玩家。目前存活玩家7名】
【本次副本所有存活玩家奖励20枚游戏币】
【没有玩家击杀玩家后存活,故不诞生游戏币继承】
【本次副本贡献度最高的阵营为君朝满、明照临、姚皜皜、齐白(只播报存活玩家),特发放胜利奖励以兹鼓励,奖励将会在个人播报中发放】
【下面是个人播报——】
路回听到这里的时候,人还没有缓过神来。
他眨巴了下眼睛,脑子里还是最后明照临碰他额头笑得那一下。
也不知道是想恶心他还是怎么,反正……
明照临笑着动唇,跟他说了声:“阿满,做得不错。”
路回沉默了好久,深吸了口气,揉了下自己的耳朵尖。
他……挺不习惯这样认真的夸奖的。
对象还是明照临。
作者有话说:
嘻嘻嘻嘻嘻嘻路啊你揉耳朵干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