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出口后, 云岫面前的蓍草、龟甲、兽骨开始围绕着她转动。
她闭上眼睛再度睁开眼，空灵清冷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您有实力打碎这一切。”
路回：“……？”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本事？
还是说……
路回回头看向明照临：“你可以用能力。”
明照临微挑眉，瞬间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要试试火烧他的记忆世界么？”
“按理来说, 他是可以控制我们的。”
路回琢磨了一下：“但既然现在他没有这么做, 那就说明要么是我们还没有做什么让他需要控制我们，要么就是他现在控制不了我们了。”
路回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耳垂, 上面的耳钉还没有回来，但是明照临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这点还是让路回多少有些安心, 也不太着急。
如果又被弄没了的话，那也只能出去后让明照临再给他戳一次了。
就是路回觉得自己的耳朵这样好受罪。
明照临抬手在路回面前打了个响指：“现在别想这个。”
他对上路回的目光时, 似笑非笑：“丢了回头我再给你打一个。”
“……嗯。”
路回无端有点臊, 顿了顿后，说回副本：“你说, 我们在他的精神世界里自己开辟了一个精神世界后又破除了精神世界出来重新回到他的精神世界，是不是多少会对他有所影响？”
尤其他丢出去砸碎那个壳的东西可是【创世神的卡册】。
路回之前就试验过了，他的卡册当武器完全没有问题。
明照临：“有可能。”
交流不到一分钟，路回就确定了他们的方向：“走吧。”
他勾起唇：“试试火烧别墅。”
要点燃这栋别墅, 十分简单。
大概是因为这里是孙福圣的精神世界，所以他为了防火，这里的一切可燃物倾倒后都不能燃烧起来，但这对于路回和明照临而言并不是什么难题。
明照临掌心托出火焰的刹那，大片的火线也在屋内显现。
明照临偏头看向路回, 就见火光映照着他的面容, 将他整个人衬托得格外夺目。
路回很适合这些带有破坏力的色彩, 火焰的色彩是明亮的，但温度是灼热滚烫的, 且顷刻间就能吞没世界。
路回整个人在火光下，既像是放火的恶徒，也像是来灭火的救世主……怎么会有人身上同时具有两种特性呢？
明照临想不明白。
而在大片的火焰攀上别墅的那一刹那，他们周遭的环境也开始扭曲，路回就像是有所预感一般：“明照临，好像真的有用。”
那他还可以赶一个时间，让云岫给他们驱邪什么的，把污染先拔除了，至于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明照临抬起手，路回很自然地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恰好外头的孙福圣终于支撑不住，囚笼般的精神世界破碎——
孙福圣直接呕出了一大口漆黑但又带着丝丝不溶于其中鲜红的血液。
孙福圣的精神都有些恍惚了。
从一开始路回那一砸破除“安全屋”开始，孙福圣就感觉到不妙。
他没有半点路回出来了，他可以对他动手了的愉悦，反而是在大脑的钝痛中无端开始闪回过去的许多片段。
他被一个神棍说身上是诅咒，但他真的只是生病而已，因为他从出生起就是流着黑色的血液。
而他的父母一开始也坚信他只是生病，却随着时间的推移无法接受得了那样怪病的他。
他们把他抓住，把他钉死在了棺材里，用了所有的办法压制住了他，也关住了他。
从前孙福圣觉得生活在父母身边，生活在那栋别墅有多幸福，后来就有多痛苦。
而他不允许别人搅乱、打破他的幸福。
所以他在精神世界里构建出了一个新的世界和家庭，可他总是不满意。
过于顺从的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轻而易举就被他改变思想……没有意思。
在长达一百年的孤寂后，他终于冲破了枷锁。
他长大了，小小的棺材关不住他了。
……他是怎么开始去回想这些往事的？
是为什么会去回忆这些旧事？
孙福圣恍惚着的时候，一大片火焰就在他的精神世界炸开，剧烈的疼痛和脑袋幻痛带来的烧灼感让他感受到了许久都未体会到的痛苦。
他是没有被火烧过，但当年被关在那小小的棺材里透不过气的时候，他就是如此的绝望痛苦。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偏偏也就是这个时候，密室的机关被打开，梦梦的声音模模糊糊传进他的耳朵里。
孙福圣听不太清楚，他以为是梦梦发现了他的异常，想要来帮他。
但被梦梦就这样带下来，进了自己找不到但非常想要找到的密室的年凭初听得很清楚。
梦梦说：“一般来说老师不是在楼上就是在这里，但他其实也很少会在这里，只有一些特殊情况他才会……老师！”
梦梦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也有些惊慌地冲向了孙福圣：“老师？！你怎么了？”
她急急地跑过去，扶住了倒在地上的孙福圣，满目惊慌。
年凭初：“……”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棺材上，没有打算管梦梦，而是直接长腿一迈就打算先开棺确认一下……
“嘭！”
熟悉的声音传来，年凭初稍顿，瞬间就想起了《有囍》里某位疯狗出棺的景象，所以为了确保自己不会被误伤，年凭初默默地后撤了两步。
路回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蜷缩着躺在了棺材里。
他身高不算矮，虽然不至于像明照临体型那么夸张，但他毕竟也是个男性。
这就代表着路回是真的待在里面很憋屈。
所以他直接翻身然后用双脚猛地蹬了两下后，棺材板生生被他蹬飞，路回也华丽丽地从里面爬了出来。
他扫了眼面前的场景，目光落在了孙福圣和梦梦身上。
云岫在他出来后就浮现在他的身边，看得年凭初微微瞪大了眼睛，但又意识到了什么，到底还是因为知道路回的身份，所以没有那么意外。
路回没有立马动手，而是算着时间，看着梦梦：“梦梦，我有办法救孙福圣。”
梦梦仰起头：“真的吗？”
路回微微一笑：“当然。”
他说：“冷渡他们呢？”
年凭初立马道：“他们在净化池那边，应该还没‘醒’。”
路回就快速道：“那我们过去吧。”
云岫出来的时间有限，他最好是大规模一次实现——
明照临呢？
年凭初看了眼路回，见路回面上没有笑意，还是没敢问。
他们冲到净化池的时候，云岫的时间还在，所以路回毫不犹豫地：“【驱邪】！”
和【祓除】不一样，【巫女】的【祓除】，是只能作用于自身，但【驱邪】是可以作用于外力，而且还是大规模的。
路回华隐落下的时候，云岫就抬起了手，她双手翩然又有力地结印，漂亮得像是蝴蝶翻飞的同时，大片的黑影从每个人的身体里震出！
也是瞬间就让冷渡他们睁开了眼！
而被照拂到的孙福圣更是发出了怪异的嗬嗬声。
那些在路回他们冲进来后就没有唱七日之歌的信徒们更是齐刷刷地倒了一大片！
冷渡第一时间就从沙子里把自己拔了出来，他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场虚假的黄粱美梦，他不应该如此不清醒、沉溺的，但是……
在游戏世界紧绷着求生太久，每一次都会提心吊胆地在副本里行走，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在副本里，也害怕万一有一天自己没有保护好应澄桦。
他不想再一次害她陷入险境了。
所以，在渴求了这么久的幸福、平和的场景出现的时候，冷渡明知不行，还是陷了进去，甚至没有去想那一刹那的违和，甚至自我蒙蔽认为只是自己多想。
冷渡的面容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暴虐冷戾。
他看着倒在地上还在挣扎扭曲，像是一只丑陋的蛆的孙福圣，显然是有几分愤怒。
只是冷渡没有立马动手，因为他注意到了路回，但没有看见云岫。
因为云岫已经到时间消失，变回了卡牌，回到了路回的卡册里。
冷渡转头先去把齐白他们拉了出来。
齐白他们也从美梦中被惊醒，宋叶倒是清醒得很快，因为现实和梦境的差距太大了，他就像是从云端一秒跌落深渊，再加上他本来就是老玩家，自然和冷渡他们还是有所区别。
路回低眼看着在地上扭动，痛苦到眼眶里流下了眼泪都是黑色液体的孙福圣，冷冷道：“你把明照临弄到哪里去了？”
孙福圣张了张嘴，但却说不出来话，他全身都浮现出黑色的纹路，看得让心惊。
而且那些黑色的纹路就像是跳动的血管一样，在他的皮肤底下有频率的震动着，都不等他们细看，就直接一股脑地冲破了孙福圣的皮肤，冲了出来！
然而也是真的没有等他们有所反应，路回就看着梦梦直接一把抓住了那黑色的黏液，然后往自己嘴里一塞！
这突然的变故让所有人都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孙福圣在剧烈的痛苦中也泪眼朦胧地瞧见了她的举动，因此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梦、梦？”
梦梦低眼看着他，嘴角的笑容还是那样灿烂天真：“老师，既然你那么不想要【善神】大人，那你就给我好了。”
她满目痴迷和幸福地捂着自己的心口：“我会代替你，成为【善神】大人新的代言人。”
梦梦说完这话后，就用那种温和平静且幸福的目光看向了孙福圣，但她说出来的话却无比诡异扭曲：“我才是【善神】大人最忠实的信徒！”
众人：“……”
都说这种组织里，最忠诚的往往不是骗子，而是被骗的人，真是诚不欺我啊。
而孙福圣张着嘴，他在生命的最后尽头感觉到了健康，自由的感觉，没了他口中所谓的“病”的支撑，他的身体也开始急速衰老，最终他只能说出一句：“……那是病，根本就不是什么善神。”
但梦梦显然不会相信。
她是见过奇迹的人，所以她就是这么坚定地认为【善神】是存在的。
孙福圣的身体急速衰老到成干尸，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归于了平静，却又没有。
路回看着梦梦，梦梦也看着他，她轻叹了一声，颇为苦恼：“本来我是没想暴露的。”
路回扯了下嘴角：“我知道。”
是运气才让路回他们当场抓住了梦梦。
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其实情况很简单，梦梦并不知道孙福圣具体会对路回和明照临做什么，她只知道“君朝满”这个人很强，所以她希望“君朝满”能够在孙福圣到真正动手，也就是第七天之前，先对孙福圣下手。
因此她帮助了孙福圣将路回和明照临引到了他的圈套里，但出了点意外。
她没有想到冷渡他们吸收了更多的她以为的“善神”——她不知道他们是玩家，不知道他们来自更高维度。自然也就没预料到冷渡他们不像是其他人那样，只一点就是极限。
那一池子几乎已经没有了黑色的沙子就是证明冷渡他们也是“善神”合适的宿主。
在路回眼里，这不是什么“病”，也不是什么“善神”，这就是“污染”。所以对于“污染”而言，他们这些玩家不仅是比NPC还合适的宿主，更是最好的养料。所以那些污染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入冷渡他们的身体里。
可梦梦并不知道，她认为这就是她的【善神】，因此她不能接受【善神】选择了其他人却不选择她，甚至在她眼里，她才是【善神】最忠实的信徒，【善神】应该是要选择她，而不是那些明显不信【善神】、才来几天的人。
所以，梦梦得在所谓的净化仪式完成之前先让孙福圣死掉，接替孙福圣成为新的代言人。
这就导致路回和明照临迟迟没有出来这件事，让梦梦着急了，她以为是路回和明照临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强大，所以失手，又或者孙福圣用的手段比她想象得要厉害，所以路回和明照临一时间无法脱身。
偏偏净化日已经结束，即将迎来【重生】。
梦梦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至少那个叫年凭初的出来了。
于是她只能暴露自己，去引导年凭初，她希望能借年凭初的手杀了孙福圣，因为她知道不管路回还能不能出来，有一点反正是确定的。那就是孙福圣确实受了伤，状态不太对，就是梦梦不知道是因为路回和明照临做了什么，还是因为“善神”选择了冷渡他们。
结果没想到，在她把冷渡引导过去的同时，路回也从里面出来了。
更让梦梦意外的是，这个叫“君朝满”的人，竟然有能力剥离所有人体内善神赐予的神迹！
不过没有关系。
梦梦看着路回他们：“为了感谢你们的帮助，我可以放过你们这一次，只要你们现在下山离开。”
她的面容平和：“【善神】不欢迎不相信祂的人。”
路回扫了眼地上的干尸，也看了眼站在梦梦身后的冷渡三人，他们没有往他这边靠拢，这意思就是一个包夹之势，随时都准备动手。
路回知道，但他想梦梦也知道。
“……我们现在不能走。”
路回淡定道：“如果你真想放过我们，那你就当我们不存在，让我们在这里待满七天，我们自然会离开。”
冷渡：“？”
宋叶：“？”
他俩是不明白“君朝满”为什么要这么跟梦梦说……“君朝满”难道觉得这事情是能商量好的吗？？？那这个副本的难度就又如同过山车般直降了啊！
梦梦：“为什么？”
路回：“这不能告诉你。”
梦梦看着他：“你不告诉我理由却想要留下来？”
路回掐着手指算了算：“就两天而已，你就当我们挺喜欢你们这儿的伙食。”
梦梦：“？”
这人脑子没问题吧。
她意识到什么：“你想找明照临？”
梦梦：“我可以帮你们找，找到后给你送回去，但你、至少是你，必须得现在就离开。”
路回挑眉，意味不明地看着她：“怎么还区别对待？”
梦梦还没说什么，路回就似笑非笑地说：“你很怕你的‘善神’会抛弃你选择我啊？”
梦梦的功力不似孙福圣，虽然她是真心地相信善神的存在，但此时她的面容还是冷了几分，哪怕面上的笑容依然存在，那双眼睛却透着冷光。
路回根本不怕：“你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他说：“而且你赶不走我。”
梦梦：“你们非要让我在这么幸福快乐的日子动手是吗？”
她话音落下的刹那，冷渡已然悄悄握紧了拳头，可路回却还是很闲适地站在那：“你根本没有必要虚张声势，除了你身体里被你吞下去的‘善神’外，你根本不像孙福圣那样可以感知到其他的联系，不是吗？”
梦梦的双手攥紧成了拳头。
路回又说：“你想要我们现在立马离开，就是因为你需要时间恢复你对善神教的控制，这些天你看在眼里，很清楚我们是不会被洗脑的，也不会信奉你的‘善神’，所以你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不然你肯定会把我们变成你手底下最厉害的棋子。我们那么强，所有不服从‘善神’的，你都可以轻易解决。”
梦梦看着他们：“就算你说的都是对的又怎么样？”
她抬起手，指甲抠在自己的手腕上：“你们这些不信奉【善神】还在这里大放厥词的人，就让我替【善神】处置你们，让你们……”
“唉。”
路回叹了口气，头疼道：“其实我真的不想打击你的，但你自己要做到这个份上……好吧。”
路回抬起手，他面容是真的平和，没有刻意拿捏的姿态，甚至平时会挂着的那份虚假的温和都不在，所以有一种并非凌傲却又确确实实是居高临下的俯视感……他在这一刻，比他们见到的任何称神的存在还要像是神明。
没有得意，没有高傲，没有嘲讽，就是那样平平淡淡的。
路回一个响指，所有倒在地上的人就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