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见过你
楚招星只觉得眼前白光闪过, 小瓜在他脑子里疯狂尖叫,眼前走马灯似的过了一堆街景,再睁眼时他已经站在了一处街道上。
他满目震惊地看着四周。
小贩叫卖烤冷面的声音已经传进了他的耳朵, 同时这香气也传进了他的鼻子, 他不由得吸了一下,正想转身寻找摊子的位置, 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人握着。
十字路口人来人往, 车辆从他们身前穿流而过, 司空锦低眉看他。
楚招星问出了一句非常老掉牙的台词:“这是哪儿?”
司空锦仍然没有放开他, 另一只手一指马路对面, “杨家保姆。”
楚招星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 一个老太太正拎着菜篮子蹲在地上挑白菜。
“来见她干什么?”
司空锦低声道:“孩子要死了, 做老人的总要见最后一面。”
文皎皎确实要死了,杨善马上要苏醒, 换命带来的反噬会成倍反弹回文皎皎的身上, 如果不搞换命这些事,她还能多活个把月, 然而天道轮回, 此刻该到了她的弥留之际。
楚招星看了马路对面一眼, 老太太看着年纪不算大,也就六十左右,正是身体好的时候,就和平常这个年纪的人一样,一边挑拣着菜一边和对面的人说着什么。
旁边几个买菜的她似乎都认识,他们谈笑风生, 当中还有一个带小孩的,她喜滋滋地去逗孩子。
楚招星将目光收回来, 浑不在意道:“自作自受而已。她擅自抢人家的命,现在反噬来了,就算见不到自家孩子最后一面,那也是报应,她应得的。”
司空锦沉默良久,久到马路对面的红绿灯都亮了一个来回,无数人在他们身边行色匆匆地穿梭过去,车水马龙响成一片,叫卖声不绝于耳,烤冷面的香气再度传来,丝丝传进楚招星鼻端。
经过仔细辨认,楚招星很快发现这香气就来源于司空锦身后。
烤冷面的摊子被他挡了个严严实实,这种看得见却不能摸的感觉真是太难受了,楚招星不禁分神去想,司空锦肯定没体验过这种感觉。
就算他可能体验过看得见摸不着的感觉,但至少他一定是不爱吃烤冷面的,不然他总不至于这样无动于衷。
司空锦终于开口。
“她是做错了事情,然而孩子无辜,文皎皎并不知晓这一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私生女。”
“只是杨文柏说她不知道。”楚招星道:“你怎么知道她是不是真不知情?”
司空锦动了动嘴唇,显然他并不如楚招星嘴皮子利索,刚刚那几句话还是他措辞半晌的结果。
最后他道:“我自然知道。”他好似也不想解释了,只淡淡看着楚招星,“你不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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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招星觉得对话拐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他只得一点头,“信你,但……”
话卡壳了就不太妙,他有心做点什么来让情景不要那么尴尬,低头一看手中的水还剩半杯,便举起来抿了一口以缓和气氛,并在喝水的期间想好了接下来的台词。
“文皎皎因病而死,乃道法自然,如今事情只是落回正轨,我们还是不要干涉了。”
司空锦别过头,眼睛漆黑如墨看着他。
他忽然伸手拿过楚招星手里的纸杯,跟喝酒似的一饮而尽了。
楚招星“哎”了一声,见他喉结滚动间已经喝完,唇角还沾了一滴水珠,舌头极快地扫了一下,顿时心说这花市的人可真妙,哪怕人家没有这个心思,都能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勾人感。
反正这水也是从医院顺的,能在这一路上都没洒光也是个奇迹,为了遮盖自己的心猿意马,他故作关心地问:“还喝吗?要不要给你再买一瓶?”@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楚招星认为自己这话提议得恰到好处,因为他们旁边恰好就是个24小时便利店,但司空锦大约是喝饱了,因此拒绝了这一提议。
“这世上并不非黑即白,她做了坏事,但文皎皎没有,并不是让她见文皎皎最后一面,而是让文皎皎见她最后一面。”
话题陡然转了,心猿意马也不能策马奔腾下去,事实上楚招星头一次见他说这么多话,诧异中又感到了一些新奇,新奇中又觉得他这话也确实不太能反驳。
然而他心中更多的是一种无所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世上多的是脑残人脑残事,人做了坏事,就该承担应有的代价,恶人本人也好,既得利益者也好,一切都是因果报应,毕竟这些他见得太多。哪怕小时候还有一点拯救的心思,那么在十岁的那个暑假之后,也都彻底烟消云散了。
不过他不在意文皎皎的死活,也不在意她生命的尽头会发生些什么,但如果抓了保姆回去看文皎皎能博美人一笑的话,那这黑心保姆也算是派上了一回用处。
“好吧。”他一摊手,“那就去通知她一声。”
然而司空锦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似的,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不明白的。”
保姆买完了菜,挎着她的篮子走向对面,这是她人生中最普通的一天,在她过了红绿灯口,正要往这边走的时候,一名姿容过人的年轻人拦住了她。
楚招星眼看着司空锦附身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她的神色很快变了。
文皎皎正躺在床上。
她脸色灰白,眼睛已经睁不太开了,口中徒劳地叫着“妈妈”,而她的母亲正蹲在女儿床边嚎啕大哭。
大约是被当作金丝雀养了太久,这个女人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基本行为能力,在这种时刻除了哭竟然什么都不会。
如果她能去翻看一下自己曾经的日记,可能会惊奇地以为,在她高考前写下的那些“考上xx大学,做有本事的人”是别人模仿了她的笔迹乱写的。
连文皎皎都比她头脑清明,文皎皎吃力地抬起手,“妈妈……爸爸呢,爸爸不是说他会救我的吗?他去哪了?”
“爸爸……”女人如同手足无措中突然抓住了一块浮木,她登时慌慌张张去找手机,期间还被地上的东西绊了一跤,好不容易将手机握在手里,她边哭泣边颤抖着手拨打杨文柏的电话,然而接到的答复始终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哭得更大声了。
然而就在这一刻,客厅里传来惊天动地一声“砰!”
一个老太太姿态狼狈地从空中摔倒在沙发上,她的四肢却在此刻爆发出了与年龄毫不相符的强悍,如一个年轻人般一骨碌爬起来,跌跌撞撞冲进了屋子。
女人抬头看她,惊诧地发现她身后居然还跟了两个男生,一个是高中生模样,另一个稍微大点,可能是个大学生。
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僵在原地,老太太已经跑到文皎皎的床头,“扑通”一声跪下来,“皎皎,皎皎啊!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啊!”
这是一间很好看的房间,紫藤花的墙纸贴了满墙,屋子是欧式布置,床品也是小碎花的,文皎皎有限的生命明显受尽了娇宠。
如果构成这一切的金钱来源不是杨家的话,楚招星也会觉得她们挺可怜的。
文皎皎在生命的弥留之际见到了两个奇怪的外人,她和楚招星四目相对,原本她应该露出一丝惊悚,然而她看着楚招星,忽然皱了皱眉,“哥哥,我见过你。”
楚招星疑惑道:“什么时候?”
文皎皎却摇了摇头,“可能……很久之前。”
但她也无力再说下去了,她抓住了保姆的手,小声地,吃力地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皎皎,皎皎别怕。”保姆握住她的手,用尽全力擦着自己的眼泪,“外婆不会让你死的,不会的,永远也不会的,皎皎还这么小,这么可爱,怎么舍得皎皎死呢……”
“你们是神仙,你们是神仙对不对?”她跪在地上爬了两步,爬到楚招星和司空锦的面前,“梆”一声磕在地上,“你们救救皎皎吧,求求你们,让我做什么都行,杀了我也行,拿我的命换皎皎的命吧,我求求你们……”
“这就是你拿杨善的命换皎皎命的原因?”楚招星冷冷看着她。
保姆的脸瞬间可怕得不能再看。
“换命?”床上的文皎皎虚弱地开口,“什么换命?”
楚招星一眼看去,她正对上了他眼睛,大约是人在弥留之际的脑子会比平常清明一些,文皎皎的眼睛倏尔睁大,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她那柔弱的妈立刻哭哭啼啼去扶她,她连咳了数声,最后直接吐了一口血在地上。
她妈要给她喂水喝,文皎皎却是一扭头,“我不要水。”她声音猛地酝出了哭腔,“我要你们告诉我,什么叫换命,是拿别人的命换我的命吗?这就是爸爸说的救我的办法?我不要!”
楚招星心头叹息,想着真相甚至更加不堪,连外人都不是,那是拿另一个亲女儿的命来换你。
保姆跪在地上嚎哭,她慢慢站起身来,跌撞着走到文皎皎的床边,哭着抚摸她的后背。
“皎皎啊……”她低声说着:“我的皎皎只要你能好好的,让外婆做什么都行啊,外婆做了坏事,该外婆下地狱,只要你能好好活着,让外婆下地狱,外婆也认了……”
“我不要!”文皎皎眼睛红得滴血,“我生了病,你们看着我有多难受,生死都是我自己的,我是想活,可我不愿意让别人替我来承受!这样我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女孩的声音很稚嫩,她妈哭着去抱她,说着“没有你妈妈可怎么活”,她的声音被衬得那么低,但也足够让人听清。
“我这辈子很幸福了,虽然我还没活够,可我有爸爸妈妈,有外婆,我已经很开心了……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愿意当你们的孩子……我……”
她又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爸爸怎么这么忙……总是不回来……”她低声说。
这次楚招星却没说话,尽管出生无法选择,既然所有人都在瞒着她,那么索性瞒到她生命最后一刻。
他胸口忽然一阵烦闷,想起他当时看着杨善的样子,就差一点,杨善的生命就会断送在火葬场的高炉里,后来他意识到杨善是被人所害,知道了杨文柏的前因后果,更觉得文皎皎留在这世上便是个天生的错误。
可面前的孩子一字一句都在说,她和她的父母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没人给过她选择,她从出生就是个错误的存在,她注定是一颗定时炸弹,天底下没有她容身的位置。她必须要承担父母的罪孽,用自己的死亡成为他们的报应。
她如此清正单纯,这清正单纯却实实在在是在恶人的保护下滋生出来的。
下辈子,他低声说,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他看着半空中逐渐上升的女孩魂魄,她眉眼澄澈,似乎对楚招星还能看到她这件事十分疑惑。
黑白无常可能还没过来,他低声叫:“齐钰姐!”
好在他和齐钰之前按照原主要求定了契约,只要他呼唤,齐钰就会出现。
他接着将茫然地待在妈妈身边的文皎皎叫了过来。
“她不是正常死亡,黑白无常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她。”喉结滚动,楚招星感到自己的喉咙有点干涩。
此刻他后悔起来,自己不应当那么容易被美色所迷,刚刚还是应该去便利店买口水喝。
“你送她下去吧。”他将文皎皎交到齐钰手上,没再多说一句话,便向屋里走去。
人和人是不同的,文皎皎……和十岁时的那人也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