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我叫白鹃子
叶行云的眸子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空洞, 她其实鲜少有这样的时刻,因为她平时总是眉飞色舞,仿佛这天底下对她而言就没有任何值得烦恼的地方。
唯有这一刻, 她目光中竟透出了几分难得的惨淡。
“是啊, 她什么都会。所以在她眼里,我就是个成天吃喝玩乐的傻子, 浑身上下一无是处, 她亲口说的, 如果不是因为我妈, 她看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楚招星试图安慰她, “我觉得你不用这么自卑, 你大姨岁数也大了, 其实你还是有很多……”
叶行云点头,“我知道我这个人特别优秀, 只是我大姨的目光比较有局限性, 没关系,我相信她很快就会发现, 我身上的闪光点简直数不胜数。”
楚招星“啪啪”鼓掌, “说得太好了, 都是你大姨没眼光,我要是她,我一天得夸你八十遍,一定让你在自信中成长。”
叶凌霜眼中嘲意更甚,“你居然觉得这人还需要自信。”
“孩子还是得多鼓励。”
就在盈盈月光下,叶行云忽然叹了口气。
“其实她也不是那么没眼光, 虽然她大多数时候是局限了些,但她有的话说的没错。”
她低声地, 有些茫然地说:“我确实还没长大。”
“你也不用那么着急。”齐铮茫然道:“你本来也不大啊,咱都没成年呢。”
“可我该长大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叶行云翘了下唇,看向齐铮,“你不是也长大了吗?”
夜色彻底沉寂下来,耳边只有一片蛙声。
半梦半醒中,在连绵的呱呱叫里,楚招星恍然意识到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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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鹃子根本什么都没有带。
她完全没带任何生活用品,好像早就知道了她妈不会同意她回家,只是例行公事地来说一说。
从小进幻境的经验看,楚招星预感到这一夜不会这么简单结束,一定有大事要发生,果不其然,就在他们纷纷昏昏欲睡的时候,楼上响起了尖叫声。
白鹃子要生了。
她的弟妹穿着睡衣下来,在她弟弟怀里拧着声音抱怨,“你姐怎么回事啊?她是不是故意的?哪有在娘家生孩子的?”
“我家那边啊,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都不能住的,老人说会克自己兄弟,你们家对你姐可真好!”
她弟弟也开始着急了。
“妈,你小心一点,别让我姐的血沾在咱家,这都不吉利啊!”
一切混乱无章,白鹃子被放上了三轮车,白鹃子的爸踩着三轮车大骂着往医院开,车上酒气冲天,她妈一边哭一边让白鹃子她弟去找白鹃子的老公。
于是她的弟妹更不高兴,不住念叨着哪有女儿回娘家生孩子的道理,这让男方怎么看他们家,该不会坐月子也要在这里坐之类的话。
听得楚招星很想把她和她那个挂着脸磨蹭的老公一起扔进杜鹃花从。
折腾了许久,他们终于来到了医院,医院还是那个医院,是多年前白鹃子出生的医院。
白鹃子被送进抢救室,很快她老公也来了,那个叫小梁的男人第一次露了面。
她的丈夫应该和楚莱差不多年纪,但由于成天干农活,他皮肤黝黑,面容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沧桑。但他倒是比楚招星想象的要正常,起码比白鹃子的弟弟看上去像个人。
他从走廊尽头飞奔而来,握着护士的手问:“白鹃子呢?她人怎么样了?”
护士说正在抢救。
楚招星的心却渐渐沉底。
医生打开门的那刻,叶行云直接站了起来,然而楚招星却一动未动,他看着窗外盛放的杜鹃花,心想,一切都要结束了。
医生摘下口罩,对着小梁抱歉地摇了摇头,同他说,白鹃子难产,女儿生下来了,但大人保不住了。
白鹃子躺在床上,楚招星一行人站在旁边,他乍然觉得,白鹃子竟好像很高兴。
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她没有任何的恐惧,而是笑吟吟看着天花板,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目光移到了她的丈夫脸上。
丈夫抱着孩子在她床头哭泣,让她看自己的女儿。
许是走马观花白鹃子的一生,楚招星实在没有见到什么正常人,此刻她这老公一出场,竟然让楚招星生出一种“她其实已经获得了幸福”的感觉。
叶行云说:“这么看她老公人还不错呢,比她弟跟她爸都强多了。”
叶凌霜却冷笑一声,“人不错?真正不错的人能让老婆在家被他妈逼成那样?这要也叫不错,那嫁个死人也不错。”
楚招星猛地呆住。
少顷,他骤然惊出一身冷汗来。
可惜白鹃子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她吃力地握住男人的手,“我能给她取个名字吗?”
楚招星看得真切,那目光中分明没有任何爱意,只有柔弱和乞怜。
然而男人却并未看得出来,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懂这二者的区别,他趴在她的病床前,可能是用了此生最温和的声音问:“都听你的,你想让她叫什么?”
白鹃子扯了扯嘴角,尽管这动作很艰难,但楚招星认为这次她很真心。
她说:“不遇。”
男人读过高中,稍微懂几个词,他问她:“不渝?生死不渝的不渝吗?”
从他的眼神中能看出他深深感动了一把,他想,妻子真是依恋自己,在死前给女儿叫生死不渝,肯定是对嫁给自己这件事从未后悔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然而她的眼泪却慢慢流出来,吃力地道:“不遇。”
众人心头重重一砸,哪怕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当这一切真的发生在自己眼前时,仍旧感到了一种刻骨铭心的悲哀。
她咬紧牙关,生命从她齿缝中一寸寸流出,她说,“遇,遇见的遇。”
男人怔了下,很快皱起眉头来,“不遇?为什么叫不遇?”
“不遇……不要遇见坏事,不要遇见坏人。”
于是丈夫的面色在她这番话中又变得深情起来。
可她应当不只是这样想的。
但大家没办法知道她究竟是怎样想的了,白鹃子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齐铮背过身去,叶行云靠着墙滑下来,慢慢捂住了脸。
唯有楚招星和叶凌霜没反应,楚招星是见多了这场面,叶凌霜却不知是为什么,她看了白鹃子半晌,只默默垂下了眼睫。
她将目光投向了襁褓里的婴儿。
然而很多事情并没有随着白鹃子闭上眼睛而消失,大约是白鹃子的魂魄久久未散,让他们也看到了接下来的事情。
如果她能活下去,她不可能对自己的女儿有取名的权力,然而她马上就要死了,哪怕她在这个家中地位再低,一个死人最后的遗愿也总是该得到满足的。
毕竟死者为大,梁不遇就叫梁不遇了。
这是白鹃子从生到死,一辈子权力最大的一次。
她的婆婆对此颇有微词,认为这名字十分不吉利,说谁家女孩子好端端在名字里加个不字,孩子将来肯定是个犟种。
男人倒是说挺好的,亲妈留给孩子的东西嘛,一个小姑娘不遇见风浪,平平静静多好。
于是邻里邻居纷纷夸赞,说男人真是深情。
白鹃子死后第一年,邻居牵线,介绍自己的外甥女和男人认识,打着包票说这是个顶好的好男人,连彩礼都省了不少。
梁不遇被奶奶抱着,眼睛乌黑看着她的父亲和另一个女人相亲,女人伸手掐了掐她脸蛋,她忽地爆哭起来。
也不知道是在哭什么。
随着她嘹亮的哭声,面前场景骤然剧烈晃动,万花筒般摇碎变化,无数碎片浮光掠影,在他们眼前匆匆而去。
杜鹃抽苞吐蕾,满山花香弥漫,倏尔簇簇零落成泥,黄莺在头顶宛转啼鸣,脚下溪水淙淙流过。
这已不是白鹃子的第一次生命。
第一世,老陆对白茉莉一见钟情,而白鹃子则被老陆杀死献祭,哪怕眼看着老陆杀了人,在知道他身上有利用价值后,白茉莉看了一眼白鹃子的尸体,便趴在老陆怀里娇滴滴哭着被他抱走了。
她的魂魄看着老陆带着白茉莉回了城里,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
第二次,她从学校醒来,她痛恨白茉莉包庇杀害她的凶手,满心复仇,故意在老陆来的那天拖住白茉莉的脚步,让老陆死在了山洞里,但她每每想报复白茉莉时却都不能成功,还因此耽误了自己的学习,由于成绩不好,家里直接给她订了个男人,高考之后就让她结婚。
结婚一年,她死于难产。
老天给了她第三次机会,这次她拼了命的学习,两耳不闻窗外事,离老陆和白茉莉都远远的,她只想要考出去,她想要考师范,做老师,她将目标写在卷子上,不去看白茉莉嘲笑的目光。
白茉莉和老陆又在一起了,和白茉莉关系最好的那个女生死于老陆手下,白茉莉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白鹃子果真考上了,师范学校,外省,在花市。
但她妈撕了她的录取通知书,说家里没钱,让她去打工。
她跑出去打工,想要自己再考一年,但她没能做到,因为母亲找到了她,和她说弟弟要结婚了,那女孩提出了高额彩礼。
她回去了,因为她妈直接一脑袋撞在墙上,说如果她不回去,她就死在她眼前。
她以为换了个男人,一切就会不一样,然而结婚一年,她再度死于难产。
第四次,她看着面前的母亲,她刚刚撕掉了她的录取通知书。
这一次她坚持留在外面,甚至没有将自己的地址告诉家里,但她妈做得更绝,因为她已经收下了对方的彩礼,必须要给对方一个媳妇。
于是她拿出白鹃子的一切身份信息,在能闹的地方肆无忌惮地闹,她被带进了派出所,同样被带进派出所的还有白鹃子。
白鹃子不愿意和她回去,哪怕她故技重施,又要撞死在墙上。
叼着烟的中年警察认为这只是家庭矛盾,小姑娘未免太小题大做,因此他们将白鹃子母女送回了她的出租屋,并告诉她:“妈妈是生你养你的人,百善孝为先,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呢?”
生她养她的白母将男人带进白鹃子的出租屋,帮助他强-奸了她。
白鹃子被男人带了回去,这次连酒席都没办,一年之后,她又死于难产。
第五次,她只想活命。
即便一切都无法挽回,至少她想活着,她开始想尽各种办法,努力让自己不要怀孕。
她的婆婆着急了,开始给她找各种怀孕的秘方,各种东西流水一样吃下肚,这是她唯一没有死于难产的一次,她死在了肠胃塞满的香灰中。
第六次,她在铺天盖地的恐惧中睁开眼睛,她知道,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