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青云(三十三)

拯救苍生从拆CP走起 南歌玉转 4335 2025-11-17 08:59:02

贺亭瞳夜里忽然惊醒。

他做了一个凌乱复杂的梦,里头乱七八糟塞了许许多多的东西,红白交错,画面破碎,却在睁眼的一瞬便忘了个干净。

他头闷痛,仿佛宿醉,又或是被谁在后脑敲击了一锤。

手指微动,下一秒一个干燥灼热的手掌便摸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轻声问:“怎么醒了?”

贺亭瞳眯眼,视野里冒出一簇摇晃的光亮,是扶风焉指尖的焰火,床幔垂落,四下里寂静,唯有床畔人轻浅的呼吸声一起一伏,然后是有些关切的语调,“你才睡了三个时辰。”

贺亭瞳伸出一只手抵在额头,“现在几时了?”

“丑时一刻。”扶风焉点亮了灯烛,见贺亭瞳脸色苍白,他又贴近了些许,“做梦了?”

“大概吧。”贺亭瞳闭上眼睛,可梦里那股子恶心的感觉还是消散不了,再睡不着,他干脆坐起身,“我出去透透气。”

捞来衣裳裹上,一瞥眼就看见扶风焉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低声道:“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贺亭瞳警觉道:“你做了饭?”

青云书院的食物难以下口,平日里除非实在是饿的厉害,他们基本都是自己做,扶风焉看的多了也跟着学了两手,只是他做饭最喜欢灵机一动,往里头加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虽然偶尔超常发挥,但大多数时候会做出一锅猪食。

如果他做了吃的……贺亭瞳又想躺回去了。

“不是。”扶风焉犹犹豫豫道:“是张对雪,他带了食盒回来,还是择芳斋,不过……他的样子不太对,好像刚死了丈夫。”

贺亭瞳眉头一挑,而后又皱起来,谢玄霄要是能真死了也就好了,偏偏以他对张对雪的了解,这人绝对是吃亏的那个。

当即穿上衣服,直接出了房门。

三月十二,快至月中,月亮格外的亮,庭院中银白一片,小院子正中的那张桌子上摆了一壶酒,还有一个巨大的食盒,里头放着扶风焉食单上写的所有东西。

而本该在琅嬛阁与心上人互诉情衷,以解相思的张对雪,此刻一脚踩在石凳上,正在面无表情的喝酒。

他身上带着一股杀人不眨眼的凶煞气势,蛰伏在此,不过好像下一秒就会开始动手砍人。

面前就摆了一盘子花生,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带壳花生,两根手指头一捏,只听得咔嚓一声,花生壳便碎成两半,连带着里头的红衣的变成碎屑,最后丢进嘴里生嚼,嘎吱嘎吱。

他这样子,捏的不像是花生,倒像谁人的脑壳,嘴里也像是要啃谁的骨头。

这状态一看就不对劲,贺亭瞳缓缓靠近,坐在了旁边,“张兄。”

张对雪捏花生的手指一顿,而后收敛了所有情绪,挤出一个笑,“怎么这时候醒了?是不是饿了?”

“我买了粥,现在还热着,先来一碗?”

张对雪起身打开食盒,将里头所有的东西端了出来,一一摆开放在桌面,“你累了这么多天,想必也没吃什么东西,这是山药粥,养胃。”

贺亭瞳从厨房里掏出一只碗,拿起张对雪脚边的酒坛,倒满,然后也跟着捏了花生丢进嘴里嚼吧嚼吧,同他举杯,“心情不好?说说?”

张对雪随他一碰,一饮而尽,按在桌面的另一只手指用力,几乎在石桌上扣出一排指印,他淡定道:“是我自己的问题,看到了画面,觉得不舒服,然后吃了点醋,喝点酒均匀一下。”

贺亭瞳眼尖,指了指张对雪指骨上的擦伤,还有衣摆上的破口,“打架了?”

张对雪矢口否认,“哪有?”

不过对上贺亭瞳与扶风焉一同打量过来的眼神,他后脊一麻,讪讪道:“我没在书院里打,应该不算违规吧?”

贺亭瞳单手撑头:“说来听听,让我分析一下。”

“少宫主约我今日见面,但是他失约了。”张对雪语气低落,喃喃道,“其实失约也没关系,我知道他很忙,很累,忘记告诉我也没关系,我今日明日都休息,我等得起,可是他在外面喝酒了,然后我看见……他好像移情别恋了。”

张对雪抬头,一双眼里都是茫然,“我出去买饭,看见他和别人拉拉扯扯,他摔倒了,有人扶他,那个人应该是元辰宫豢养的私卫,少宫主看他的眼神,我很不舒服。”

虽然这世上总有酒品不好,醉后发酒疯的人,可谢玄霄从不在发疯之列,他醉后和醒时其实没什么区别,唯有眼睛里的情绪会更外泄。

张对雪向来知道谢玄霄很会伪装,但是真情假意,他还是分的清的。而在他跌倒的那一瞬,张对雪捕捉到了谢玄霄的眼神,他看向那人的眼神太深邃,那双墨色的,沉甸甸好像压了许多许多东西的眼睛,在被私卫拽住时,好像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欣喜的快要落下泪来。

谢玄霄在他面前永远是运筹帷幄,高深莫测的,他从来没有看见对方在自己面前这般情绪外露。

他不小心打翻了食盒,可谢玄霄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张对雪本想过去问个清楚,可谢玄霄周身的人好像受了什么命令,随既一群人摩拳擦掌冲着他来了。

琅嬛阁里谢玄霄的拥趸很多,而当初在青云试炼中张对雪违背命令,阻拦谢玄霄破阵的事许多人都看在眼里。他的身份与来历这一年来早就被查了个底朝天,加之琅嬛阁未能得到此次试炼第一,还让天音阁的捡了漏,不少阵师私底下说他是个祸水,妖孽,不要脸,养不熟的白眼狼之类的坏话。

往日里有谢玄霄护着,没谁敢将这种不屑放在脸上。可如今谢玄霄眼见要移情别恋了,当即有人按耐不住混账心思,想给张对雪一个教训。

“是他们先对我动手的。”张对雪垂着脑袋,他一头乱毛都耷拉了下来,看起来没精打采,“我是正当防卫,有人甩了杀阵,我这才出手把他们揍了一顿,不过还是收了劲儿的,一点擦伤而已。”

很显然,那群找麻烦的人大概是忘记了张对雪如今的老师是谁。

一年过去,张对雪的境界虽然并未提升,但不代表他的体质和应战能力还似去年刚入学时,自我摸索那个半调子。

他从前修炼的太闲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境界多靠着与谢玄霄的双修。秦檀观察了几日后只道他底子打的不够好,所以这一年来可着劲的折腾,硬生生压着灵气冲击灵脉,将灵脉扩张的更为宽广,而剑术上,他上课跟着秦檀学,下课后有扶风焉与贺亭瞳陪着练手,剑术上进步神速,堪称一日千里。

若是不压境,此时冲破六境也并非不可能。

那几个人觉得离了谢玄霄的张对雪是枚捏软柿子,可惜卯足了劲一锤下去,砸上了带刺的铁锤。

“我只是小小的教育了他们一下,现在他们已经知错了,为了表达对我的歉意,还特地去择芳斋买了这些东西送来。”张对雪将一碗酥酪推到贺亭瞳面前,“所以贺监国能不能网开一面,放我一马?”

眼见监国太子表情讳莫如深,难以揣测,张对雪又取出一碗递给扶风焉,“烦请大总管您帮忙说情,吹吹枕头风。”

扶风焉收受了贿赂,看向旁边一脸严肃的贺亭瞳,为难道:“贺监国向来不近美色,我怕是吹不动,要不然你还是爬去山门口将禁止私下斗殴的校规给抹了吧。”

贺亭瞳给了他脑袋一下,“你就知道出些馊主意。”

扶风焉摸着脑袋表示委屈。

“你是在校外,又不是在校内,放心,我管不着。”贺亭瞳舀了一勺甜品,看着张对雪半垂下的眉眼,轻声道:“心里很难受?”

“也还好吧。”张对雪脑袋依旧低着,声音正常,“我很早就知道自己与少宫主长久不了。”

“他们说的对,少宫主是天上明月,我顶多算根狗尾巴草,他有那样好的家世,那样好的资质,我拍马也赶不上,能够,能够在一起这么几年,就算只是少宫主闲来无事时的消遣,那也已经很好了,毕竟他送我来了青云书院不是?我总该感激他的。”月光下有亮晶晶的东西坠落,又被人狼狈地伸手抹掉,张对雪带着些许沙哑的抽噎声响起,“对不起,见笑了。”

桌子上放了十几道菜,放在保温的食盒里,拿出来时还是热腾腾冒着烟气的,让凉气吹了几口,那热腾腾的温度转瞬便降了下来。

就像张对雪那颗炽热的心。

从前几世的张对雪也不是没经历过这些,第一次发现谢玄霄和他的影卫不清不楚,他闹过,可得到的却是一句,“我与他清清白白,阿雪,你能不能不要任性?”

张对雪就是那样苦苦挣扎着,捧着自己的一颗真心,看着谢玄霄越来越偏心,越界,最后彻底将他厌弃。

贺亭瞳上一世没见到过那个“影卫”,但听着今日的三言两语,估摸着张对雪口中说的“那个人”大概就是上一世那个被谢玄霄所看中的影卫,那个让张对雪痛不欲生的“白月光正主”。

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一日,但感觉来的还是太快了点,快的有点不正常。

不过以他上辈子的经验和谢玄霄的性格来看,目前张对雪挣脱此人的概率基本为零,但看着好友如此委屈巴巴的模样,贺亭瞳在心中叹气,眸光柔软下来,他伸手摸了摸张对雪的脑袋,将那一头乱毛摩擦得重新翘起来,“喜欢一个人不是一件值得羞耻的事,被背叛更不是你的错,做错事的是别人,小雪,想哭就哭吧。”

“哭完再去找回公道就是。”

张对雪压抑的抽噎声放大,他喝了太多酒,眼泪和酒意一同冲上头顶,情绪上头的瞬间,几乎是昏天黑地的悲伤涌来,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崩溃,御剑时被罡风吹下来,摔断了胳膊时他都没流泪,可现在却抱着贺亭瞳嚎啕大哭,泪如泉涌。

“怎么忽然就不喜欢我了,至少要给我个理由啊?”

“什么甜言蜜语都是骗人的,他根本不爱我,他就是图个新鲜,谢玄霄你就是个王八蛋!”张对雪开始破口大骂,“早点说不喜欢了,我就不会每个月都掐着日子去找你了,耽误我练剑时间,谢玄霄你罪大恶极啊呜呜呜……”

“我再也不找他了,我明日就去寻秦先生,我要闭关,我再也不要休沐,再也不去休息了!”

贺亭瞳:“……”倒也不必。

扶风焉在旁边观摩,他看着哭的像只狸花猫,一点也不漂亮的少年,摸了摸自己的脸,从中吸取宝贵的经验。

“我不要再看见他了。”张对雪擦着眼泪,他眼皮红肿,但哭完后的情绪倒是稳定了许多,“对不起,我把你衣服弄脏了。”

贺亭瞳身上披着常服,此刻肩头上湿漉漉的,一滩水。

“没事,洗洗就好了。”贺亭瞳揉揉张对雪的脑袋。

“大批新生入学,最近院长便会回来,我腾出了不少时间,最近可以一同去上课。”贺亭瞳轻声安慰道:“我们都是你的朋友,遇到什么事可以尽管向我们说,千万不要忍着。”

张对雪如今虽然依旧在压境界,可迟早是要开识海心域的,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让他产生心结,就怕到时候小心结变情劫,然后万劫不复。

这一年来因着远离了琅嬛阁,那些风言风语和暗中挤兑落不到张对雪身上,加之有秦檀护着,张对雪在书院里基本可以横着走,他的人生如今顺风顺水,初见时那种色厉内荏的伪装不见了,性格也开朗直爽很多。

“我明日要去同少宫主问个明白。”张对雪坚定道,“他若是喜欢那个暗卫,就该给对方一个身份,现在脚踏两只船到底算什么?”

“这对他的新欢也是一种轻贱!”

打定主意的少年一拍桌子,蹭地站起来,他坚定道,“明日我就去同少宫主说开,我再也不要同他好了!”

*

一簇杏花飘落,零散的花瓣坠下,像一片细碎的雪粒,粘在人的发上,惨白一层,又缓缓浸出血色。

他将手掌按在那处破口上,试图堵住不断涌出的血液,可那处创伤实在太大了,几乎将人砍成两半,衣裳都湿透,血流水一般涌出来,将草叶都浇红。

他灵脉枯竭,全身上下所有的法器都告罄,看着那道致命的贯穿伤,却无能为力,只能徒劳地按压着创面,看着指缝里流出来的血痛哭流涕,“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无数道求救声从他的嗓子里吼出来,可无论他如何呼喊,也没有人过来,没有人靠近,到处都是尸体,这一片还活着的大概只剩下他一人……以及眼前还在艰难喘息的青年。

无人来救,无人可救,躺在血泊中的人身体渐渐冰冷,对方干枯惨白的两瓣唇一开一合,有气无力地念着一句,“其实……我们很早就见过了。”

“什么?”他眼前朦胧,耳中轰鸣,几乎看不清人脸,“你撑一撑,阿雪,你撑一撑,我会救你,我一定会救你——”

一只冰冷僵硬的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轻轻碰了碰,“来不及啦,我丹台破碎,撑不住了。”

那双眼睛里的光亮渐渐黯淡,像蒙了雾的玻璃珠子,“人固有一死,只是……只是我到底还是不服,我与你,才刚在一起。”

那人被血色淹没的唇角上勾,露出一个过于嘲讽的苦笑,那丝苦意蔓延到了他眼角,变作一丝坠落的水泽,隐没入鬓角,“我真的,不甘心,很不甘心……”

“少宫主,要是有下辈子,你早些认出我……好不好?”

眸子里的那点光熄了,半合的瞳孔漆黑,映出一道狼狈的影子,一张惨败的,惊恐扭曲而绝望的脸——

“少宫主,醒醒,有人寻你,已经快闹到内厅了。”暗卫清冷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谢玄霄猛然睁眼,他从床上起身,浑身冷汗,粘在衣上,长发披散在后脑,难得的凌乱。

抬眸,惨白的日光从窗棂处照进来,天光大亮,已经是第二日了。

他松了一口气,捂着胸口,等待狂跳的心脏恢复平静,而后缓缓起身,“是谁?”

昨夜三月十二,他本该与张对雪见面,可那天是忌日,他实在是不忍见到那张脸,恰好有人与他约酒,他便去了,酩酊大醉。

虽然做了个噩梦,但这梦他做过太多回,已经麻木了不少,现下清醒,心情也平缓了许多。

昨日爽约,他如今该去哄哄小雪了。

起身,穿衣,他一边束发,一边吩咐暗卫,“是谁找我?若非要事,今日不见客。”

暗卫的声音平静无波,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板,“是少宫主夫人,他带着那几位好友正在门口闹事,说您脚踏两只船,是要与您恩断义绝。”

谢玄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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