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堇生(十二)

拯救苍生从拆CP走起 南歌玉转 2263 2025-11-17 08:59:02

十四岁的徐静真乖巧,懂事,结巴,还有一些微妙的洁癖,少说话,多做事,到点睡觉,到点起床,他循规蹈矩,听话的简直不像个活人。

夫子说舟堇生是长辈赠予他的礼物,那他就收下了,从此空荡的天光阙内,他身后多了一条尾巴。

舟堇生据说是某个旁支的旁支的子息,地位不高,所以被家里人送过来给世家少爷当宠物玩。

十四岁的徐静真很不喜欢他。

他看起来脏脏的,瘦高一条,总穿着不太合身的衣袍,风一吹过来,整个衣服就呼啦啦鼓动,显出他干瘦的体型,他的脸苍白,头发却枯黄,一双手伸出来瘦骨嶙峋,上面还有一圈一圈的黑疤,像是在地里刨过土。

很笨,不会磨墨,不会下棋,不会射箭,灵文典籍上的字也认不全,甚至不会拿剑,第一次碰水心时没认出来这是软剑,直接割破了小臂,流了很多的血。

不过他有一点确实做的很好,他会察言观色,且特别识时务。

徐静真讨厌他,舟堇生就很有分寸的不再碰他的东西,不再自言自语,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讨人厌烦,他退而求次,开始照顾徐静真的饮食起居。

徐静真没有什么口腹之欲,灵茶,丹药,花露,只在力有不逮的时候服用。不过舟堇生过来后,每日定时定点给他投喂东西,虽然丹药没有任何滋味儿。

而且他着实粘人,徐静真每日起床时他都在门口候着,不管他起多早,一打开房门就看见舟堇生捧着漱口的花茶在门口站着,冲着他阳光灿烂的笑,笑的很蠢。

一开始徐静真以为是舟堇生勤勉,直到某一夜他睡不着,起身开门,发现穿着衣服,蜷缩在门外睡着了的少年。

像条守门的狗。

徐静真合上了门。

收下舟堇生的第一个月,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

一月后,管事的问徐静真,这个伴读用着如何,若是太笨,就换个更聪明伶俐的过来。

徐静真的目光只是越过管事的身体,他看见长廊尽头,有一个灰扑扑的人影在偷偷看他,那眼神小心翼翼,透着股忐忑不安,在骤然撞见他的目光时,猛然缩回了脑袋。

徐静真不喜欢舟堇生。

但是他更不喜欢管事的那句轻飘飘的“换个聪明的过来”,这是他们送给自己的礼物,他已经收下,那礼物的去处只能由他定。

虽然不满,但他还是摇头拒绝道:“不换。”

当夜,徐静真的房门被敲响,舟堇生小心翼翼递给他一枚糖。

“公子,小人别无他物,唯有离家时母亲塞的这一块姜糖。”舟堇生垂着头,枯燥的头发束成马尾垂在身后,不管徐静真接没接,自顾自掉眼泪:“我自幼丧父,与母亲在伯母手中讨生活,这次能被选中进天光阙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公子能留下我,小人感激不尽,原为犬马之劳,出生入死。”

徐静真没有口腹之欲,且洁癖。

但他收下了那块糖。

主要哭起来的舟堇生看着有那么一丝丝的可怜。

毕竟二叔说过,上天有好生之德,强者对于弱者也该纵容一点。

他的小伴读身世可怜,又没有文化,那他确实不应该过多苛责,身为应该照顾一下。

收了糖,徐静真自觉收受了伴读贿赂,理应有所回报,便尽量稳住声音,威严道:“你,明日起,随我,读书。”

一个月零一天,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而后就是夫子教他,他教伴读。

舟堇生不是笨蛋,相反,他过目不忘,悟性极佳,很快就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

这让徐静真颇为自得,觉得自己大概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教书圣体。

舟堇生与天光阙中其他人最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他是个活人,会对着徐静真表露情绪。

他会哭,也会对着徐静真笑,偶尔也对着徐静真发脾气,不过很快又会滑跪,有时候瞧着怪清高的,有时候又像条谄媚的狗腿。

他会在夜里给徐静真打扇子,会带着徐静真去爬墙偷果子,会在徐静真被酸到哭时寻来一罐子蜜饯……也会故意捉弄他,看着徐静真气到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学着市井粗鄙之人的话语辱骂他。

每当这个时候,舟堇生便会笑着喂给徐静真一颗糖。

舟堇生从未回家过,而那颗据说是母亲给的唯一一枚姜糖,也在这三年里繁衍成了无数枚。

从十四岁到十七岁,舟堇生陪他三年,三年内事无巨细,从衣食住行到吃穿用度,皆由他亲手安排。

徐静真逐步打开心房,不再结巴。

这三年里徐静真修为境界稳步上升,在同龄人中一骑绝尘,这期间发生了许多事,青云榜更迭,九曜大比在既,徐静真修为突破进入七境。

七境,该择道了。

不过在择道前,他被安排去打了一次擂台,仙盟九曜大比,诚邀仙门各家门人弟子前来一战,起初的一切非常顺利,徐静真天资卓绝,在剑术上又足够勤勉努力,可是最后一战,却在剑术上败给另一人。

那人于擂台上顿悟了剑心,而他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握剑。

天下第一,仙盟盟主的儿子,惨败给了另一个剑修。

二叔安慰他,说他年纪尚小,一时的输赢代表不了什么。

父亲只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而他被击飞掉下擂台的那一刻,被无数留影石拓下来,并很快作为教学案例传遍九州。

无数流言蜚语涌过来,徐静真提着剑站在阳光里,背脊被阳光炙烤的发热,可他却觉得自己如坠深渊。

父亲安排他回玉州祖宅,舟堇生与他一同。

一路上愁云惨淡,徐静真抱着剑缩在灵舟最里侧,一动不动,颓废不已。

茶不思,饭不想,不论是果子还是糖,他都无动于衷,只面对一个角落静静坐着,复盘,复盘,不断的复盘。

然后看不过眼的舟堇生带着他逃了。

不知舟堇生如何办到的,也不知他一个小小的旁支弟子,怎么会有如此大的胆子的——

在送行队伍停在某处城池歇脚时,他用药迷晕了所有护卫,撬开了门窗,带着他满脑子剑心的公子从三楼一跃而下,跳入江水之中。

那是一个春夜,明月高悬,徐静真掉进水中,却像沉进了明月里,水面波光粼粼,像擂台下无数双眨动的眼睛,在一片如水银般的冷色里,舟堇生拉着他泅水,少年的手掌温热且有力。

他带着徐静真在水波中起伏,一边逃跑一边大骂——

“狗屁的剑心!”

“狗屁的九曜大比!”

“狗屁的仙盟!”

“谁说天下第一的儿子就一定要是天下第一了?”

“我们不学了!”

舟堇生抱住湿漉漉两眼呆滞的徐静真,捧着他的脸,将他脸上湿漉漉的江水擦干净,将人背着,爬上了岸,他体力消耗的厉害,喘息着,声音却坚定:“不练了,以后什么都不练了,你只要做你自己喜欢的。”

“下棋,写字,赏花,你会的那么多,什么都学的很好。”舟堇生的声音发颤:“你一直都很好。”

水流滴滴答答,从衣摆,发梢上滴落,最后也从眼眶里滴落,徐静真趴在舟堇生背上,无声的哭。

三年,他的小伴读更高了,身形也更为开阔,稳稳背着他,从天黑跑到天亮,衣服和头发湿了又干。

太阳突破地平线的瞬间,徐静真听见舟堇生干涩沙哑的告白。

“你真的很好,我喜欢你。”

华光万丈,笼罩四野,风吹树动,鸟鸣虫飞,江水滔滔不绝,轰然一下,徐静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作者有话要说:

回忆杀

马上棒打鸳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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