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堇生(二十五)
姬玉站在莲台内,躬身看着面前低头的尸身,千年已过,故人已逝,他自己也不过是一段残存的恶念。
千言万语,最后不过一声长叹。
那倒霉孩子说对了,他确实没占过徐若水任何便宜,最爱先生的那一年,也不过是将人堵在墙角,嘴里说着要一个吻,最后却只敢在隐蔽处悄悄勾了勾对方的尾指。
徐若水掌心有茧,他那时候只觉得是先生曾经吃了许多苦,从未想过他其实是用剑的个中好手。
后来又爱又恨,修了汤池,炼了锁链,在宫殿里备了许多许多的东西,却也没机会实施了。
他确实光就一张嘴。
姬玉自嘲一笑,背过身去:“你俩滚吧,孤想自己静静。”
他随手一挥,乱灵境内那些混乱的场景尽数消散,莲台旁边围绕的一圈湖水如同镜面般映出引元殿的穹顶,只是这次里头的景色却是破败晦暗的屋顶,上头一个大洞,可以看见漏下的天光。
引元殿内一片狼藉。
贺亭瞳拉着扶风焉离开,只是走了数步,忽然想起来似的在怀中搜来搜去,不过发现自己储物灵器里面一堆符箓灵剑清水治病救命丹,他找了一下,没寻到自己想要的,于是转而去翻扶风焉的储物灵器,终于在一堆鸡零狗碎的东西中,寻到一盒芙蓉酥,并在扶风焉念念不舍的目光中,将其递到姬玉眼前:“我们前些日子从云州过来时在路上买的,帝君您尝尝。”
“还有这个,”贺亭瞳将那颗琉璃心也递过来,“这也算得上是道君遗物,您不如收好,也算是个念想。”
姬玉目光中透着意外,他道:“这是若水剑,你居然不想要?”
贺亭瞳摇摇头,沉声道:“我现在的剑用着很好,不用换新的。”
姬玉看了放在自己面前的东西一眼,又转而抬头看向贺亭瞳和扶风焉,面前两个手牵手的少年郎,年纪还没他指甲盖大,左边的心思重,右边的心思空。
抬手将芙蓉酥收下,不过琉璃心却被姬玉推了回去,他坐在地上,却仿佛坐在御座上,敛眉抬目,颇有帝君威严:“若水放在我这里就只是一把锈铁,它现世比在这里有用。”
贺亭瞳:“剑有灵,它并不认我,要一把死剑,还不如我自己重新练一把合手的。”
姬玉咬了一口芙蓉酥,不过糕点没进肚子里,又掉在了地上,他有些无奈地捡起来看了看,笑道:“剑是器物,世间名剑出名的从来不单是剑,而是用剑的人,徐若水为它赋灵才有了后世流传的若水剑,他一死,这剑也就死了。”
“你就不想试试让它活过来?”
贺亭瞳看着掌心这冰凉的一片,眉头紧蹙。
过往十几世的经验告诉他,世上的灵器都是认主的,且都很挑剔,挑剔根骨,挑剔天赋,甚至挑剔容貌,他以前也不是没试过抢夺机缘,只是那些灵器珍宝他要么根本碰不到,碰见了也取不下来,取下来了也会跟着天之骄子跑了,久而久之他就放弃了这条路子。
与其打架的时候剑飞到敌人怀里献媚,还不如他自己多带几把备用的普通灵剑,便宜好用,还不会因为剑跑了成为板上鱼肉。
若水剑这种传说中的神器,他总觉得自己会握不住。
“收着吧,你能把它带到我面前来,就能带它出去。”姬玉站起身,拍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人还是得有点追求。”
然后他冲着扶风焉勾了勾手指:“过来,让孤附身吃个饼。”
扶风焉:“……”
看在他给贺亭瞳送装备的份上,扶风焉闭上眼睛。片刻后,姬玉的意识重新进入了他的识海,将那一盒芙蓉酥全部吃光后,他拍拍掌心的碎渣,点评道:“一般。”
扶风焉:“………”
“不过看在这是孤这么多年吃到的第一份贡品的份上,送你个礼物。”姬玉低声道:“就当这么多年补的压岁钱了。”
扶风焉:“?”
识海内,姬玉笑容不怀好意,骤然抬手于扶风焉心口一按:“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感觉越来越热吗?”
“姬氏血脉内流淌的从来不是什么克制冷静,古训从来都是随心放纵,肆意而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天地律法由你而定,天下万物见你俯首,他们让你不动心,不动念,不动情,封闭五感当一个死人,不过你越是克制,便越是心火焚身,躁动不安。”
“你需要释放,杀人也好,纵/欲也罢,属于你的火,总该有个颜色。”
仿佛有什么枷锁从身上卸下,扶风焉浑身一震,随后姬玉从他体内脱离,似笑非笑将他盯着:“慢慢感悟,之后你会感谢孤的。”
扶风焉暂时还没体会出什么不同,姬玉翻脸比翻书还快,表情又变的不耐烦,他挥手,转身,背对着他俩:“行了,别杵在这里碍眼,再不走孤就将你俩永远留下做伴。”
贺亭瞳躬身郑重行了一礼,随后拉着扶风焉直接跳入水中,波光摇晃,待两个少年人身影彻底消失后,姬玉这才缓缓转身,看向莲台上枯坐的尸体。
他看了很久很久,抬头,轻轻吻上那张冰冷的唇。
憾恨顿消。
那场名为徐若水的雨迟来了一千两百年,却还是将他心中愤恨的烈火扑灭。
没办法,谁让他宠他。
帝君撑着头,似少年时那般伸手点了点徐若水的唇瓣,满足开口:“终于亲到了。”
随后,苍白的身形碎成点点飞散的火星,消弭于天地间。
*
*
贺亭瞳与扶风焉从莲台内部艰难地爬出来。
原先如同岩浆一般翻滚的黑血已经凝固,莲台上所有的光芒尽数黯淡,不过并不碍事,头顶有光,毕竟引元殿整个屋顶被掀飞了,残存的几根柱子也东倒西歪,大殿内全是剑痕,不远处还在持续传来轰隆隆的倒塌声。
离开乱灵境后,贺亭瞳掌心那颗琉璃心也变换了形态,成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看起来刚从烂泥堆里刨出来的那种,剑刃像被狗啃过,仿佛一用力就能给掰断。
时间紧急,贺亭瞳没有时间研究若水剑的变化,他本欲将长剑收进储物灵器里面,却发现这鬼玩意犟的很,不肯进。
贺亭瞳:“…………”
他现在可没时间把剑供着,当即脱了外袍,扯下几块布利落一裹,将剑往身上一背,随后拉着扶风焉直接冲向声源处。
舟堇生与徐静真已经打了十天,十天不眠不休,徐静真一路下来道境开了太多次,灵力被消耗过多,再继续弄下去只怕根基大损。
舟堇生虽然躺了一路,但他毕竟命不久矣,修为虽有十三境,但用苦肉计挡下的那一刀也是实打实的扎了心脉。
此刻他们两个人都用不了道境,互相提防试探,从殿内打到殿外。
一开始大殿内还有黑甲卫的幻影冲出来抓他们俩,打到后面,遗迹内不停震动,那些圣宫内如梦似幻的景色也就全数消失了。
遍地白骨,宫阙塌陷,天地寂静,黄沙漫天,圣宫俨然一座死城。
天地之间好像只能听见鞭梢于剑刃对撞的声响,还有他们之间杂乱的呼吸声。
徐静真要将舟堇生抓起来审问,鬼修是实打实的邪道路子,需要极重的阴气辅助修炼,修士死后并无魂魄,但凡人却是有的,舟堇生的修为颇高,他这般的修为,不知祸害了多少亡魂。
但舟堇生的打法完全不一样,疯狗一般,伤人伤己,几乎要与人同归于尽的狠戾,骨鞭卷舞,好几次尖锐的骨刃划破他自己的血肉,不过舟堇生像是一点没觉得疼一般,只笑着杀过来。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徐静真一时间又要防备舟堇生,又要想办法将人制服,还要留意莲台的动静,左支右拙,加上舟堇生不断用言语刺激他,心神大乱,况且灵力消耗过度,只能在宫殿群中与舟堇生拉扯,趁机蓄力。
恰在这时,原小竹醒了,她从丹房爬出来翻找丹药资源,同时小心翼翼在宫殿群中寻人。
一开始他们尚处在不同空间,直到徐静真与舟堇生将所处的空间生生打破,两个人凭空出现,将原小竹吓了一跳。
她不知道为什么之前还情深义重的两人现在刀剑相向,她只觉得此处危险,应当是仙人们受了蛊惑,当下挥舞着双手,在底下大喊,让他们不要打了。
只这一嗓子,舟堇生便如同毒蛇看见了猎物,直接朝着原小竹杀去,打算将人挟持当做人质。
徐静真自然不会让他得逞,他以更快速度飞过去将原小竹搂在身后,结果抓住少女时,原小竹脚下的影子中却骤然冒出一条拇指粗细的长蛇,一口叮在他手腕。
剧毒。
他这才知道舟堇生修炼方式与影子有关,徐静真中毒,雪上加霜,丹台剧痛,灵力无法聚拢,只能强撑着带着原小竹逃跑。
扶风焉与贺亭瞳爬出来的时候,此战已至尾声,原小竹趴在地上生死不知,徐静真被一鞭子甩飞撞破数道宫墙,躺在瓦砾中口吐鲜血,根本爬不起来。
舟堇生提着鲜血淋漓的长鞭,脚下阴影扭曲,几乎有半个宫殿那般大,正缓缓朝徐静真逼近。
“公子,原来你也有这般狼狈的时候。”
他居高临下,看着意识不清的青年,眼中一片平静,死寂若深潭。
“我不似公子狠心,不忍杀你。”他提着长鞭转身离开,“不过那几个小子着实碍事,我先将他们解决了,再回来与公子谈心。”
徐静真眼前俱是艳红,他眼睛看不清,耳朵却听得见,听见舟堇生声音如蛇,阴冷滑腻,骨鞭拖在地上,朝着宫殿那头游去。
“啧啧啧,运气真好,圣宫乱灵境竟让他们给破了,只是不知道救了蓬州,他们救不救得了自己。”
风一吹,旷野里那股子沉闷不已的热风好像都凉了不少,先前沉甸甸仿佛山岳般压在身上的那股子威压散了。
徐静真手指弹动,摸索着去够水心,他口中发苦,心口发紧,也不知是因为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脑子里恍惚飘过许多人,许多事,最后定格在择道的那一刻。
父亲说,他们徐氏只能修无情道。
无情道,需断情绝爱,而他敏感多思,柔弱多情,命中却注定有一情劫。
情劫若破,无情道成,不破,身死道消。
徐静真沙哑着嗓子问:“仙奴印,在你几岁时烙上的?”
舟堇生脚步一顿,缓缓道:“生来便有。”
徐静真:“……对不起。”
话音落,道境开,也不知他从哪里挤出来的灵力,花雾朦胧,拂面而来,春风若刀,吻向脖颈,舟堇生看着面色灰败的徐静真,知道自己所求将至,可心中没有半分喜意。
这一刀落,他便再无禁锢。
至于徐静真,想必经此一役,道心破碎,修为再难寸进。
对面的青年枯坐在废墟中,闭着双眼,脸颊上淌血,顺着下巴尖滴落到衣襟上。
“我欠你的,你尽管来讨,所有恩怨尽束我身,莫伤他人。”
就在灵力即将贯穿舟堇生脖颈那一刻,空中骤然冒出一团火,轰然一声,烈火撞向徐静真聚拢的灵力,强行将道境吞没,舟堇生眼皮一跳,不等他后撤,火光中骤然抖出一把雪白长剑,直接刺向他心口!
舟堇生掌中软鞭一抖,绞上长剑,他看着扶风焉,眉头紧蹙,不敢置信道:“先天灵火?”
脚下阴影猛然窜出数条手臂粗的黑蟒,大张的蛇口中,毒牙泛着黯淡的蓝光,扶风焉避也不避,只略微侧身,让路,贺亭瞳自他背后冲出来,十二境!
舟堇生瞳孔紧缩,剑影如暴雨坠落,铺天盖地,将他脚下阴影钉死在原地,扶风焉指尖擦出一团白火,沿着鞭梢焚烧而上,眼看要将他的整条长鞭焚毁,舟堇生当机立断,断鞭自保。
咔嚓一声,骨片碎裂,舟堇生踉跄着后退数步,不待他站稳,当面便迎来扶风焉沉重的一拳,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头脑昏沉险些失去意识,不待他站稳,下一秒贺亭瞳被扶风焉抛飞而来,在空中转了个圈,一膝顶在他腰腹,这一下舟堇生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要碎了。
他吐出一口血,心脉伤处再度迸裂,心脏好像要从胸腔掉出来,翻滚数下,他看着修为不可同日而语的两人,心中惊骇万分。
这到底是得了什么大机遇,才能让修为境界在短期内提升这么多?莫非真是神朝传承?
操,真是蠢人有蠢福。
心念电转间,舟堇生已做了决定。
扶风焉攻前,他提着长剑逼近,大声道:“他认识这火,我要杀人灭口!”
贺亭瞳堵住舟堇生退路,凶神恶煞道:“杀!杀完了丢去大光明寺,把他给超度了!”
“……你们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
舟堇生擦了唇边黑血,低笑一声,刹那间,脚下阴影迅速扩张,粘稠的墨色不透一丝光亮,下一瞬,道境扩张,笼罩四野。
识海心域,苦海。
贺亭瞳悚然一惊:“阿扶!躲开!”
扶风焉听话闪躲,只见空中那团黑色阴影迅速扩张,仿佛要遮天蔽日,黑影触及处,一切消失不见,被吞噬地干干净净。
只是扩张到极致后,又在十息内坍塌回缩,最后消失不见,与道境一同消失的,还有舟堇生的身影。
“他跑了。”扶风焉提着剑落到贺亭瞳身侧,“还追吗?”
“不追了,由他去吧,再打就露馅了。”贺亭瞳摇摇手,长舒一口气。
十天内动用两次燃魂,比青云书院那次消耗还要严重,他提着剑的手都在抖,两条腿各走各的,贺亭瞳勉强指了指废墟里的徐静真和原小竹,焦急道:“走,去救人。”
扶风焉点头,转身去捡人,只是刚走了两步,听见身后啪叽一声,再回头一看,贺亭瞳已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扶风焉:“………”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完了堇生副本。
小贺也迎来了他人生中的第二个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