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堇生(七)
“蜃楼主人乌曼,修为十二境,曾是荼靡州墨氏门中客卿,五十年前杀师伤主,叛出宗门,一路逃亡来到伽陵城中久住,而后改头换面创造蜃楼海市,他财力雄厚,为三家商会之首。”徐静真领着贺亭瞳站在楼高处,向下指指点点,“此人是刀修,手下门人有两位七境,打手众多,不好处理,劝你暂时不要往他身上动歪脑筋。”
贺亭瞳顿时了然:“他有靠山?”
徐静真点头:“私下为相里氏做事,凡自神朝遗迹内搜罗来的丹药仙器率先运往星州,供给相里氏门内中人,算是相里氏在伽陵城豢养的暗子。墨氏再恨,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倒是听说暗杀过数次,只是乌曼狡诈,他们次次损兵折将,久而久之也就忍了。”
世家势力并非等同,如今九州七姓,以玉州徐氏为首,毕竟掌管仙盟,又与上玄境剑宗关联颇深,其次元辰宫谢氏,而后是星洲相里氏,碧云川药宗白氏,以联姻出名的傅氏,在之后才是周、墨两姓,虽是一州之主,但他们不在五宗之列,又不似傅氏左右逢源,姻亲遍地,遇到更强的,只得忍了。
“伽陵城是神朝遗迹的唯一入口,仙盟本想收回封存,奈何每每派人过来,这几家商会便要暗中使手段,不得安生,仙盟里吵了几百遍,又不好直接撕破脸,只得这么般半死不活的过着。”徐静真神色中难得冒出点无奈:“城中各家眼线甚多,我来的匆忙,不便在这边显露行迹,容易惹人猜忌。”
贺亭瞳表示理解。
“至于罗刹鬼市主人,此人从不露面,只往手下掌柜那边下发命令,只做些典当,拍卖,中间人的行当。”徐静指了指南边那栋白玉色的小楼,“不过此地你要少入。”
贺亭瞳:“鱼龙混杂?坏人太多?听说里头不少杀手。”
徐静真摇摇头:“那楼是枚天级神器,为神机鬼手所制,落地为楼,其中分作二十四重街市,首尾相接,空间扭曲,亦是顶级的困阵。”
神机鬼手公仪嘉,是千年前机关炼器的大家宗师,他并无师承,也没能留下传承,在世时制出数件神器,不过最出名的作品还是九曜山那悬浮于苍穹的三十三天宫。
修完天宫之后,就此音讯全无,有说他死了的,也有说他悟道飞升的。
“此楼认主。”徐静真以一种吓小孩的语气提醒道:“入楼便等同于羊入虎口,万一某一日楼主人突发奇想将其收回,以那小白楼的品级,便是十三境也难以脱身而出,届时困在其中,永不得出,只能任人鱼肉了。”
贺亭瞳眉梢微动,转而问道:“既是神器,想必此物定然是坚不可摧吧?”
“那是自然。”徐静真摸了摸下巴,又道:“不过我没试过,你往后可以试试。”
贺亭瞳眉峰微蹙,有些恍然。
从前十几世里他都在寒山境,那一战打了一整年,等他们对付完魔族的时候,伽陵城已经是座死城了,贺亭瞳曾在书楼翻过卷宗,别说什么银月古会,蜃楼海市,罗刹鬼市,全城六万人,只活下来一个无情道大成的徐静真,还有一个鬼修舟堇生。
明面上的那枚卷宗上记载简略:“麟德十三年七月十五,帝焚火南下,触则不灭,以人殉之,起幽泉阵,阻于伽陵。”
六万人命生殉而成的大阵,挡了一蓬来自千年前暴君愤怒的业火,让战后受重创的仙盟免遭其难。
如今六月初五,一切正常,城里头甚至还在打来打去,只是——
徐静真将入神朝遗迹为舟堇生取药。
后来的舟堇生是鬼修,而今的舟堇生是活人。
徐静真是无情道。
他不会是……杀妻证道吧?
贺亭瞳眼皮骤然一跳,扭头瞟向徐静真:“景明君,我修为尚浅,还未择道,不知能否指点一二?”
徐静真一愣,而后失笑:“也行,秦檀没同你讲过择道一事?”
贺亭瞳一脸苦闷:“我如今修为才五境,秦先生只让我每日练剑,说等修到七境,自然就有道心了。”
此话确实是秦檀原话。
不过秦檀从来专心修炼,一条道走到黑,道心自成,不忧不虑,无畏无惧,等到修为七境时,剑心通明,天生的剑修,根本就没有择道这种说法。
太特殊,所以不做参考。
“景明君您修的是无情道,”贺亭瞳撑着脑袋问:“你们无情道是不能动感情吗?断情绝爱,绝情灭欲?”
“是也不是,贪嗔痴爱蒙蔽心智,将行大道,必要心无外物,心无杂念。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人。”徐静真思索后认真答道:“我倒是觉得,断情绝爱倒也未必,人非木石,我又不是那种天生情缘淡薄,冷心冷肺的人,喜怒哀乐都是自然,强行自锢有损心性,只是若当真随心所欲那也无道可修了。”
“道心道心,本就是要修心,修心哪能一蹴而就?有所得方能有所悟而后有所获,我还在这条道上摸索。”
徐静真抬手按住贺亭瞳的肩,见少年一脸茫然,拍了拍,叹息道:“我还没参透,确实解答不出来,不然你再等等,等我悟得大道,成为显圣,定然为你解惑。”
“这样啊。”贺亭瞳摇头晃脑:“您还没修成,那我就先不修无情道了。”
徐静真:“………”
他揉了揉眉心,转而释然。
“择道应当慎重,每条道都有对应的劫,你修剑道,便易遇到杀劫,杀人者人恒杀之;无情道,便易遇到情劫,;济世道,便会遇到苍生劫,可救一人百人,千千万万苍生何救?”徐静真提醒道:“你如今尚在五境,心性未定,尚且还有几年时间可选,修士七境时开始生识海心域,若无法悟道,就无法产生心相,心相不出,识海心域不生,再往上,道途寸步难进。”
“选一条适合你的道途,比选一个好宗门还重要。”
“不过……我观你面相,你确实不适合此道。”徐静真骤然凑近,一双桃花般的眼睛盯着贺亭瞳的脸转来转去。
贺亭瞳略微后仰,退开点距离,不解道:“仙君何解?”
徐静真神神秘秘道:“我观你红鸾星动,好事将近。”
贺亭瞳:“啊?”
他正要再问,徐静真却扭过头,指着长街另外一头笑道:“唉,那边有果子卖。”
他从楼顶翻身而下,迈着轻巧的步子过去了,声音远远传过来:“你运气好,果商不常来,今日凑巧,我去买点果子吃。”
贺亭瞳坐在栏杆上,一头雾水,只觉得徐静真多半在耍他。
红鸾星动不可能,他心里没人。
动情的怕不是徐静真自己,他的心动了,便瞧着其他人都像在谈恋爱。
不过……有果子。
贺亭瞳跟屁虫似的追上去,与徐静真一同去往果摊边。
确实是刚运来的瓜果,放在碎冰上,蓬州苦热,冰化的极快,地上积了一滩水,瓜果却被冰的透彻,上头沁着一层水珠,摸上去时冰冰凉凉。
不过这果子明显被人选了一轮,剩下的品相不算太好。
贺亭瞳抱起一枚瓜敲了敲,忽然想到扶风焉畏热,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冰里的样子。蓬州这边的食物粗糙,别说什么糕点铺子了,连食肆都没几家,大多是些卖饼,肉干,嚼起来划拉嗓子,甚至不如辟谷丹。
也许吃点瓜果能缓热。
于是他抬头问店家:“一枚瓜多少钱。”
店家竖起五根手指头。
贺亭瞳:“五枚灵珠?”略贵,但果蔬运来不宜,这价格合理。
店家呸了一声:“这可是中州运来的灵瓜,怎么可能那么便宜?五十灵珠,爱要不要,穷人滚远点。”
贺亭瞳:“………”
旁侧徐静真慢条斯理选了几枚品相略好的果子,装了满满一提篮,他扭头看向贺亭瞳,眼底是有钱人的自信:“一起,我付?”
贺亭瞳拍下五十灵珠,心口略微抽痛:“不用,我有钱。”
*
扶风焉靠墙静坐,脚边风沙翻滚,他岿然不动,似一块饱经风霜的石头。
他盯着远方那栋小破房子,眼睛一眨不眨。
自贺亭瞳他们离开后,那小破房子内一直没动静,仿佛其中人当真陷入沉睡。直至他们离开半个时辰后,一道漆黑的墨影自门缝中滑出,沿着墙缝边角转瞬消失。
扶风焉不紧不慢地跟上,看着那道漆黑墨影在经过几栋房舍后逐渐抽出手脚,变作一个单薄普通的人形,一脚踏入了蜃楼海会的赌坊。
舟堇生逢赌必赢,以一枚灵珠作本,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千变万,十万,百万,千万,直至筹码不够,青年面前灵珠堆积如山,他只把玩着最初那一枚莹白圆润的珠子,将全部筹码再度压上,这一局若赢,足够抽空整个赌坊的财库。
赌坊的掌柜意识到这是砸场子的来了,恭敬的靠近,奉茶奉酒摆果子,问他要做什么。
面容苍白冷峻的青年低咳两声,只道:“叫你们楼主来,我在这里等他。”
赌坊关门,老板清场,一刻钟后,乌曼亲临,他盯着眼前这个苍白陌生的青年,暗中防备:“这位兄弟有何贵干?”
舟堇生坐姿端正到刻板,他抬眼,脸上无甚表情,指着赌桌,呛咳出声:“赌一局?”
“你可知我逢赌必胜?”乌曼轻蔑地笑了:“这点筹码可不够我出手,你若要钱,今日筹码尽可带走,你若想当客卿,乌某扫榻相迎,若只是赌,你可以走了。”
咕噜一声,舟堇生将那枚灵珠抛在桌上,他坦然而直白的盯着乌曼,那双病中黯淡的眼睛像浮了层尘灰,混沌不堪,叫人看不清其中情绪,他靠着桌子淡淡道:“我要与你赌命。”
这一夜,乌曼大败。
本是一局定输赢,到后面三局两胜,五局三胜,乌曼看着骰子,掌心微汗。对面青年一身黑衣,肤白如雪,像是从纸上拓下来的墨画,浑身透着股阴森鬼气。
如此炎热的天气,他竟然生出点微妙的冷意。
乌曼从仙宗小小一个外门弟子做起,一路忍辱负重,给墨家做牛做马,给相里家当狗,好不容易有了如今产业,更联合孟柘枝搞死了对手,罗刹鬼市不能动,但银月古会他却可以蚕食大半的。
正是春秋鼎盛,如日中天的时候,要他死,不可能。
只听得一声怒喝,而后牌桌倒,一把长刀出鞘,排山倒海般砍向对面青年。舟堇生素手一拨,骰子翻滚,露出其下点数,他抬眼,无甚表情,只道:“我赢了。”
长刀猛然斩入青年身体,一分为二,却未听见骨血破裂声,只有纸张划拉的撕裂声,而后人影消末,破碎的桌案间飘荡着一枚被腰斩的墨纸。
上书——
三日后,取命。
东方既白。
徐静真蹑手蹑脚推开大门,刚探入一个脑袋,就见舟堇生撑着床缓缓起身,他这一觉睡的像没睡一般,脸色更白了些。
“你回来了。”青年眉眼微弯,脆弱似琉璃。
徐静真从身后举出一篮子带着水珠的瓜果,献宝似的放到他眼前:“碰见果摊,这桃儿甜,要不要给你削一个?”
舟堇生目光后移,朝徐静真身后看了一眼,发现空无一人。
“昨夜的小兄弟呢?”
“他呀?”徐静真眉梢微扬:“没口福,回家补觉去了。”
贺亭瞳一剑下去,刚碰到瓜皮,那枚歪屁股的瓜顿时裂作两半,裂声清脆,还好,虽然长的甚丑,但皮薄瓤红,瓜香四溢。
贺亭瞳将其中一半递与扶风焉,豪爽道:“来,吃。”
两人置身荒郊沙丘点阴影里,四野是漫无边际的黄沙,朝阳渐起,空气也开始滚烫起来,扶风焉浑身发热,捧着枚水灵灵,冰凉凉的瓜,一时有些呆愣,良久,他低头,一口咬下去,清脆的瓜肉在口腔碎裂,汁水弥漫,浑身上下的热意好像消散不少,像是浸进了一汪泛着甜的冰水里,暑热顿消。
扶风焉忽然想把这瓜给供起来,不过受到了贺亭瞳的严格反对,只得作罢。
一瓜毕,两人开始交换昨夜所见所闻。
作者有话要说:
扶:他给我瓜吃,他果然爱我!
贺:好贵好贵好贵
真:选错专业了怎么办?
堇:我帮你改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