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青云(四十五)
云止停尸在抱拙堂,里头人员已经清空了,他房间里垒了冰,寒意彻骨。
贺亭瞳去后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少年面色苍白灰败,生机全无,确实已经是一具实实在在的尸体,便将布重新蒙上去,抬手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低头退出门去。
如今还在调查中,他也不可能烧纸钱,只能象征性的给人拜了拜,然后便悲痛地晕厥过去,倒在扶风焉怀里,让人搀扶着抬到了院子外面去。
抱拙堂此时分作两半,一边放着云止的尸首,另一边放着沈奚垣遗留下来的壳子,元神已散,躯壳其中还残余着几丝魔气,已经被仙盟接手封存,如今派了人去侦查沈奚垣的来往路径,看能不能再揪出几个魔族或叛徒。
不过寒山境距离青云书院甚远,想要查个一清二楚,最起码也得花上数月。还有云止的死讯,三两日便会传到玉衡宗宗主的耳中,但他想要过来奔丧也得耗上一月有余。
云止与沈奚垣关系本就不正常,自己若是查到了寒山境去……贺亭瞳目光偏转,落在身侧扶风焉身上。
对方正盯着天上太阳看,燕子衔泥来去,落在屋檐底下做窝,再正常不过的场景,扶风焉却看的入神。
相识已经一年有余,这位哥半分不见厌倦,反而越待越起劲,大有粘在他身后一辈子意思。
扶风焉对他的视线一向很敏感,见贺亭瞳盯着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冲着他很温柔地笑。
伪装过的双眸漆黑,在阳光下清透安静若一汪潭水,没有紫瞳那般妖异,显出几分乖巧祥和,不过样貌还是实打实的出色,全心全意盯着他时,有种极真挚的痴迷,叫人从心底打一哆嗦。
有些不自在地将目光挪走,贺亭瞳在心里叨念了几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随后逃避般盯向旁边正在掰手指头的越千旬,一掌拍去,“你在想什么?”
越千旬吓了一跳,像是被抓包般满脸惶恐,磕磕绊绊道:“想……想什么?我能想什么啊?啊……说到想,我在想作业!对,木夫子给我布置的八阵图还未补完,那个阵好难啊!”
言罢将两只手插进了头发丝里,越千旬挠来挠去,看起来分外苦恼。
“阵?你都解了半个月的阵了还没有头绪吗?”张对雪坐在门槛上,半支着头,眼睫低垂,瞧着亦是情绪低落,他脚尖在地面上蹭来蹭去,蹭来蹭去,几乎要挖出一个坑来,“实在不行可以去琅嬛阁看书,啊,不过那里被封了。”
“也不知道里头情况如何,元辰宫会不会派人过来……少宫主到底醒了没?”
“还有两月便是他生辰,他那日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张对雪抱住了脑袋,双眼睁大,“他又救我一次,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我智商真的有那么低吗?为什么听不懂?”
贺亭瞳竖起耳朵:“什么叫又?”
张对雪抿唇,透着股对自己的恨铁不成钢,低头喃喃道:“我真的打算和他断了的,但是……小贺,我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受伤,我便觉得心头发紧,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脚自己先动了。”
这点贺亭瞳其实挺清楚,那天某人从半空坠落,张对雪腿一抬就冲着那边去了,再怎么嘴硬,他心中终究还是放不下,毕竟那么多年相处,无微不至,几乎无所不从的照顾宠爱,就算是养只宠物也该有感情了。
上一世张对雪痴迷谢玄霄几十年,直到命中最后十年才清醒,这一世还未出现后面那些纠葛,便是有争吵也是小打小闹,更何况张对雪本就重情重义,不比谢玄霄天性凉薄,如今念念不舍,实属人之常情。
“救人一命,是你心善,有什么可犹豫的?”贺亭瞳目光温和,“元辰宫阖宫上下都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张对雪耳根一红,磕磕绊绊道:“不说这个,就……后来我扛着那谁出去的时候,遇到了被魔息浸染发狂的其他人,当时灵力不足,我双拳难敌四手,被困在原地,险些让他们按进魔息中去……是他舍身救了我。”
“然后他发狂了,彻底入了魔障,失去意识后却并没有对我动手。”张对雪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很奇妙的困惑,“他抱着我出了那魔物的识海心域,一路上不发一语,只是看着我哭。”
“为什么要哭呢?哭的好伤心,好似心死了一般。”张对雪两眼写着茫然,“他有那么多东西,天赋,权利,所有人的关注,少宫主生来便是万众瞩目的……”
可在混沌不堪的黑暗中,谢玄霄全身上下都被污秽浸满时,却用最后一点灵力制作出一个禁制,将他罩在其中,抱着他,一瘸一拐逃出去,还安慰他,不要怕,那失去意识后疯狂绝望的眼神看的他心头发紧,莫名就想跟着一起掉眼泪。
少宫主看起来很痛,彻骨的痛。
张对雪只是觉得疑惑,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玩物,是高位者闲暇无趣时养来逗闷的鸟儿……宫里其他人他们从来都是这样说的,少宫主有时给他的感觉亦是如此。
他在雕琢他,为了记忆里某个影子,张对雪以为自己是替身,可当谢玄霄神志全无时,含糊不清的喉咙中涌出的依旧是他的名字……
真情或是假意他向来分辨的清,唯有对上谢玄霄时,那种几乎敏锐的直觉却失效了。
旁侧越千旬抱着膝盖,侧头,努嘴:“承认吧,你对他还有感情!”
张对雪脸一僵,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你有哦。”扶风焉将脑袋搁在贺亭瞳头顶上,偷偷望过来,两眼放光,“根据我的观察,你对他余情未了,谢玄霄段位很高,一时沦陷并不可耻。”
张对雪:“………”
“觉得困惑,不如去问清楚。”贺亭瞳在旁侧道,“与其思来想去,担惊受怕,不如去看看他。”
“可琅嬛阁现在封了。”张对雪低沉道,“更何况有许多人守着呢,哪里轮得到我?今晨才被赶出来……”
“小意思。”贺亭瞳起身,“大家都是同窗嘛,同窗昏迷不醒,互相探病,实属正常。”
越千旬:“人之常情。”
扶风焉:“并无不妥。”
三人齐刷刷起身,少年身影将张对雪淹没,贺亭瞳伸手一拉,“元辰宫离青云书院不算太远,若用上传送阵,算算日子,再过上个三五日多半就要来人带他走了。”
“你是元辰宫的门人,有没有想过今后是留在青云书院,还是同他一起走?”
张对雪脚步渐缓。
“若是回宗,你与谢玄霄还有许多时间相处,可以理清楚你们之间的感情和问题。”贺亭瞳提醒,“若是留在书院,你们下次再见,多半要三年或是更久后了。”
*
琅嬛阁外守着的仙官最多。
毕竟此次重伤的是他们少宫主,陆夫子发了大火,又险些和院长打架,被接管后也不安分,仙盟看守的人自然也格外的多。
贺亭瞳站在不远处,看着里头人来来去去,青阳一脉的衣裳确实好看,大抵是因为主掌春之一季,值守仙官的外裳也都葱茏翠绿,里衣却是一层鹅黄,像枝头新发的绿叶,飘荡来去,赏心悦目。
扶风焉歪头靠近,“你喜欢?”
贺亭瞳伸手将人戳开一点,“好看的事物谁不喜欢?”
张对雪在另外一侧焦虑地走来走去,“能进吗?看样子好像不能进,我们也许会被拦下来,万一再叫来了先生,又要给他们添麻烦……”
贺亭瞳却指了指院落里的墙角,“还记得当年你被谢玄霄关在里头,我们怎么救你出来的不?”
张对雪:“……记得。”
贺亭瞳:“你对术法向来有见解,遁土肯定难不倒你。我们去给你打掩护,怎么钻进去,你自己看。”
言罢,贺亭瞳一挥手大摇大摆过去,对着看守在门口的那一列仙官们打了个招呼,熟练的攀谈起来。
大门外守了四人,本来徐静真手下人大都也是从青云书院出来的,勉强可以称得上一句师兄,瞧见同宗剑修,尤其又是归离剑主门下,便多问上几句,态度相当温和。
只是他们在门口攀谈,很自然的就将困兽般锁在里头的陆夫子给引过来,只听得一声怒吼,随后便是老头子气急败坏的一声,“小贼,尔等怎敢登堂入室!”
贺亭瞳声音十分无辜,“听闻谢少宫主重伤,特来看望,不知少宫主醒否?”
姻缘镜此行出事,本就是因为云止诬告贺亭瞳为夺舍之人,谢玄霄设来打算将人清除的,这次所有人被秦檀踹进去,如今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现在贺亭瞳在大门口活蹦乱跳,谢玄霄还躺在床上凶多吉少,怎么看都是示威嘲讽来了。
陆夫子向来霸道,怎么会容忍此番挑衅,当即冲过来,就要给这几个臭小子好看。
四周围绕的仙官当然不允,三两个人很难将人治住,好在看守够多,听到动静纷纷赶过来拉架,一时间琅嬛阁门口鸡飞狗跳,吵闹个不行。
此处楼宇重重,大多都在养病,一吵起架来顿时有不少受伤较轻的少年探出头来看戏,还有人隔着楼层冲着贺亭瞳大喊多谢的——那日混乱,他那一嗓子确实劝退不少人。
贺亭瞳拱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陆夫子气了个倒仰。
张对雪则趁乱挖土,沿着从前老路钻进谢玄霄的房间,咔嚓两声,顶开石砖。
线香静燃,一室明光,谢玄霄靠在床头,目光幽暗,浑身上下好似都藏在阴影里,望见张对雪时眉眼微抬,继而缓缓一笑,轻声道:“小雪,我们成亲吧。”
张对雪:“……”
他顶着石砖的脑袋又默默缩回去,咔嚓一声,严丝合缝,仿佛没人来过。
作者有话要说:
紧急撤回一枚张对雪。
少宫主:恨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