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青云(四十七)

拯救苍生从拆CP走起 南歌玉转 7874 2025-11-17 08:59:02

“那人名虞柳,是元辰宫月宫弟子,与少宫主一同长大,算是……算是家臣。”张对雪认真解释,“只是后来少宫主不知怎地忽然看中我,又将我带在身边寸步不离,还为了我忤逆宫主,一开始是嫉妒,后来撞见少宫主亲我,他便受了刺激,说我狐媚惑主,三番两次想将我除之后快,下手颇为狠毒。”

“你与扶兄亲近时万不要让他撞见,此人脑子有病,吃了炸药桶般,二话不说便要同人动手的!”

贺亭瞳疑惑扭头,“我几时与扶风焉亲近了?”

张对雪一脸你不要再装了的表情,“那日遇险我们所有人都失去意识,醒来后我们都在自己房间,唯有你与扶兄躺在一处。”

“又不是没有床,怎么就你们俩睡在一处?不要告诉我你们是深夜在房里讨论剑术。”

贺亭瞳:“………”

越千旬在底下补充,“而且那日扶哥人都醒了,非但不回自己房间,反倒还将你抱着,哪个好兄弟这么贴心的啊?反正我不会。”

旁边扶风焉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贺亭瞳:“………”他有些头痛,不免按住了脑袋。

“记住,往后要克制。”张对雪拍拍他的肩头,然后躬着腰身往后挪,“对了,你们帮我向秦先生请几天假,我好避一避风头。”

语毕,挥一挥手,张对雪就此溜走。

张对雪想的挺好,可惜光是请几天假完全不够,元辰宫来的那几人直接住青云书院里了,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元辰宫里一来人,便如同释放了一个信号,接下来的数日里其余世家宗门也纷纷派人前来,有些是接了少爷公子们回去养伤,当然,更多的是留在此处讨要个说法。

认罪,补偿,或者单纯过来吵架,青云书院门前除却招生时,从未如此热闹过。

一架架的灵车玉舟,仙鹤鸾鸟停在青云书院门口,排场一个比一个大,光是鸟兽都快将门口挤爆了。

贺亭瞳在门口给仙鹤喂丹药,目光一扫过去,谢,徐,陆,白,相里氏……修真界有名有姓的基本全来了。

摸了摸毛绒绒的鸟脖子,贺亭瞳从围栏上跳下来,正打算在四周多转转,去凑热闹,听些八卦,刚走到侧门口,忽然瞧见远方树下有个灰扑扑的人冲着他挥手,脚步一顿,还是凑上前去,“道友何事?”

“这位小友,敢问青云书院千机院如何去?”

宽袍大袖的青年冲着他遥遥一拱手,抬头时露出一双眼,阳光下的瞳色一只纯黑,另一只却透着点隐约暗紫。

贺亭瞳眯眼,缓缓上前,扶住对方的手指,“您是?”

“我为傅氏门人,听闻有家中小辈受伤,特来探望。”青年彬彬有礼,“不知小友可识得傅白榆?应是入了千机阁胥夫子门下。”

贺亭瞳一拍掌心,了然大悟状,“自然认得,傅大公子声名远扬,我也颇受他恩惠呢!”

“来,您这边请。”将人一领,贺亭瞳带着对方就上了山门。

傅氏大本营远在星洲,过来最起码也要半个月左右,此人应当是傅氏正在游历的门人。身上的衣服看不清材质,应是法衣,两手空空,没有灵器也没有什么坐骑,一身灰白长袍,全身上下的饰品唯有一只玉佩。

贺亭瞳虚虚扫过几眼,总觉得那玉佩有点眼熟。

看着看着,那青年有些不自在地将手挪过去,偷偷将玉牌摘下默默藏进了怀中,“多谢小友引路,只是这玉牌为一件重要法器,并不能相赠。”

他在自己的大袖子里摸来摸去,最后什么都没摸出来,耳根一红,“傅某出门时匆忙,身上并无财物,但白榆向来受宠,他那边法器众多,待会儿可任由小友挑拣。”

贺亭瞳一愣,失笑道,“我为书院弟子,亦是傅公子同窗,为您引路只是尽一点同窗之谊罢了,这是分内之事,不需要打赏,方才只是觉得那玉雕的很美,想必出自大师之手,故而多看了两眼,若有冒犯,还望前辈海涵。”

领着青年进入千机阁境内,贺亭瞳侧身让路,指着前方石板小径轻声道:“往前五百米右转第三间便是傅师兄的住所,书院里还有不少杂事,就不送您过去了。”

“多谢。”青年往前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妥,回头去问,“你叫什么名字?”

贺亭瞳已经走远了,他脚程快,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小路里。

*

傅白榆躺在床上发呆。

前几日跟着谢玄霄干架,果不其然,又被卖了,一团黑气涌过来,他当场就被撞了个结结实实。

还好他们傅氏一族有少君庇佑,邪不侵体,那魔息对他没有任何办法,只是当胸一撞,后面打架时消耗过多灵力,他脱了力,被救出来后昏迷了三天。

那三天里不管灌什么药都不见动静,若非呼吸顺畅,险些叫人以为他死了。傅氏修炼法门与其他人不太一样,书院医修分辨不清,不敢乱来,胥夫子只得休书一封,十万火急,传到星洲傅氏老家去,傅氏家主便就近摇人,摇来了正在任务中的这位。

傅白榆在床上翻滚,百无聊赖中又摸出了通讯灵器翻看。他睡了几天几夜,精神头养足了,甚是舒坦,只是这段时间累来累去,他实在不想动,也不想出去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打招呼。谢玄霄一走,青云书院里头最显贵的莫过于他了,此刻出去大概又要对上那些不认识的叔伯舅婶,说是沾亲带故,实际上八百代开外的远亲寒暄,有那时间还不如躺在房里看书聊八卦。

通讯灵器里谢玄霄那侧冒着字,问书院近况,当然,旁敲侧击问着张对雪的情况,言语措辞里的意思也就是让他们帮忙多看着点,怕他的小媳妇儿受了欺负。

这点傅白榆倒是清楚,谢玄霄走的心不甘情不愿,是叫元辰宫的长老们半押回去的,回去后便是治伤闭关,没个一年半载的怕是很难看见他人影了。

傅白榆翘着腿嗤了一声,那张对雪见天的与姓贺的凑在一处,打架又那般厉害,这书院里还有谁能欺负的了他啊?与其担心张对雪,还不如赶紧的将他被打碎的灵器赔上一赔,每次打架,他上了这几个就跑了,卖队友实在假仁假义。

不等他嘲讽,相里玄的消息缓缓冒出来,“帮不了你,我也要回去了。”

傅白榆猛地坐了起来。

相里玄要走?他若走了,那青云书院这届修为最高的岂不就是他了?

不等他美滋滋写信告别,房门忽然被人敲响,傅白榆头也不抬,随意道:“吃的放门口。”

好半天没听到应声,片刻后他不耐烦扭头,“听到没……三伯?!”

掌心的通讯灵器掉在地上,傅白榆猛地坐起来,“您怎么来了?”

青年推开大门,缓步进来,动作一板一眼,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目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蔼,“我在附近游历,你爹发了消息,我便过来看看你。听闻你晕厥三日,灵脉运行如何?身体可还受的住?手伸出来,伯伯给你诊诊。”

傅白榆猛然缩回了手,“不必,我已大好。”毕竟也不可能说他这是睡着了。

他这三伯傅清让是他爹那辈最为出色的一个,被上头选中,常年在仙宫当差,只在逢年过节会瞧见几眼,幼时他会缠着长辈玩,只是如今年纪大了,难免生分。

见长辈,就会拘谨。

傅白榆原本撑头趴在床上扭成一根麻花,此刻也不由得翻了个身,变作平躺,只是腰背下意识挺直,像条硬邦邦的咸鱼。

“白榆,我方才来时迷路,多亏一位小友替我引路。”傅清让微笑,笑容透着说不出的温和,“三伯很是感激,只是身上别无他物,你这里可有什么不错的灵宝法器可以送人?”

傅白榆:“啊……啊??”

他脑中警铃大作,眼看傅清让抬手,只觉不妙,还不等他后退,就看见自己三伯随手一掏,直接就掏来了他的储物灵器,顿时里头金灿灿各种各样的玩意乱七八糟砸了一床。

*

贺亭瞳眉头紧蹙,他想着方才看见的那人,对方腰间的玉佩材质似木似玉,上面雕琢一圈莲花纹,内填朱砂金箔,诡异繁复,极为特殊。

他应当在哪里看过。

出了千机阁的山门,他一路往下,绕了一圈子,转过广泽湖,穿过栈道,看见空中的柳絮,若连绵飞雪。

某一瞬间,他刚想起一点微妙关联,下一瞬却听见前头院落里传来一声怒吼,是相里灵泽气急败坏的声音,“我没有,是他恩将仇报诬陷我!”

“为什么不信,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我与他到底谁才是你的亲生儿子?”

天音阁外,人群聚拢绕成一圈,相里灵泽摔了杯子,砸了古琴,一头长发散乱,衣衫不整,他赤着脚踩在地上,恶狠狠盯着眼前的女人。

“娘亲,你真的是我的娘亲吗?”他声音沙哑,里头好像能沥出血来,“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看看我?我也受伤了,我也很痛……”

“他就这么重要?”相里灵泽死死拽着相里玄的手腕,将那素白的腕子捏出艳红的掌印来,“他明明就是个鸠占鹊巢的——”

“啪——”

极其清脆响亮的一声,随后是女人冷酷到极致的声音,“相里灵泽,你太过任性了。”

梳着妇人发髻的高挑女子居高临下,看着侧着头,眼眶通红的少年,有些厌恶地擦了擦手指,“我已问了你们夫子,你在书院不思进取,成绩垫底,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修为底下也就罢了,此次出事,不知帮忙,还尽会扯后腿,将你兄长害的丹台受创。”

“你一剑重伤他元神,今日又伤了他的手,竟还有脸在这同他争风吃醋,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良心,有没有一点教养!”

“怎么都教不会的东西!”

相里灵泽浑身一颤,他扭头向旁边望去,身侧相里玄垂着头,左手按住右手手掌,指缝中暗红弥漫,少年一言不发,整张脸落在阴影里,看不清任何表情。

片刻后,相里灵泽的手指渐渐失去力气,滑落,垂进宽大的袖摆中去。

“哈……”

他苦笑,通红的眼眶盯着相里玄的身影,收敛了所有表情,冷冰冰道:“我真蠢,你赢了。”

“带走。”满头珠翠的女人转身,她牵住相里玄的胳膊,挽起袖子看了眼儿子手腕上的指印,还有手背上那一道被匕首洞穿的伤口,眉头紧蹙,卷起帕子将血窟窿捂住,随后便拉着相里玄离开,身边仙侍自然分开一条路,将所有人拦在外侧。

相里玄跟在后面不愿挪动,被两个侍从近乎是半押着,生拽出去。

其实天音阁受损并不严重,加之这段时间的休养补足了精神,故而四周都是看戏吃瓜的人,绕成极大一圈,在旁边凑热闹。

一群人窃窃私语,贺亭瞳便在人群外围低声打听,“好吓人,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还不是魔族入侵那件事,相里氏觉得咱们书院不安全,要将两个儿子带回去养,相里灵泽不愿意呢。”

“听说那日相里灵泽被魔气所污浊,陷入魔障,困在姻缘镜里的时候提着刀乱砍,他哥为了制止他,反而被他一刀斩了元神,幸好当时归离剑主来的快,魔息散的干净,不然相里玄差点就不回来。”

“不止,他们俩出来后又起了争执,相里玄好心端药给他,相里灵泽不知发了什么疯,居然一刀伤了相里玄右手,幸好并未影响根骨,不然只怕要影响弹琴了。”

“唉,都是兄弟,何必如此,若我有这样一个天才兄长护着,整日在家躺平玩乐就是,何须争来争去,当个富贵闲人也挺好。”

“还是不知足。”

“那相里灵泽妒心如此之重,不可深交啊!”

“此事发生后,相里夫人要带着他们回家,就是不知为何相里灵泽不肯走,从屋子里闹到外面,都吵了有一个时辰了。”

“大概是怕回去受惩戒吧……”

……

隔着人群缝隙,贺亭瞳看着面无表情的相里玄和不住挣扎连脚都划破了的相里灵泽,眉头微蹙。

相里氏一行几十人,说是接回,更像是押送。

走了不过数十步,原本像一条死狗般沉寂的相里灵泽复又挣扎起来,他咬着钳制他的人的手臂,趁着对方吃痛松手之际挣脱开禁锢,后退数步,盯着前方那几人大喊道:“我不回去,你们不要我,我也不要你们了!”

“我说什么你都不信,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解释都是狡辩,既然我是个恶人,坏蛋,蠢货,污了家风名声,那我不配入贵仙府。”

“你们带相里玄一人回去好了,”相里灵泽后退,形容疯癫,“我不回去,死也不回去!”

“你们将我除名吧,本来我本来也不喜欢这个名字,这个什么狗屁的相里氏三公子我不要当了,你们爱给谁给谁,给狗都行,不要再找我了!”

他三番两次挣扎忤逆,已经叫人失去了全部耐心,女人面容冷漠,目光瞟向四周围观众人,只是迟疑片刻,抬手一挥,即刻有人追上相里灵泽,截断灵脉,捂住他的嘴,见人还在挣扎,女人一个眼神,下一瞬,随侍竟是直接动手卸了相里灵泽的下巴。

少年喉头中涌出惨痛的呜咽声,仿佛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儿,让人反拧住双臂,直接抬走。

这一幕过于暴力,围观众人浑身一颤,在他们离开时,不由自主让开一条路线。

相里氏的产业遍布九州,除却航运外,私底下还有不少脏活。世家不同于仙宗,仙宗行事再怎么样还得讲一个理字,可世家大门一关,那便都是他们的家务事,父教子,天经地义。

相里灵泽大逆不道,便是被扒掉一层皮,旁人也只会夸上一句,相里氏家风甚严,教子有方。

贺亭瞳略微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上前一步,伸手拦住贵妇去路,抬手行了一礼,“相里夫人留步。”

女人眼尾狭长收窄,看人时并不低头,只略微垂了下眼珠,显出十分的高傲刻薄,“何事?”

“徐院长有请,”贺亭瞳摊手,指向了书院最高处,“说有事同您商议。”

“哦?”女人嗤笑一声,“他这是想通了?”

贺亭瞳垂眸不语,“我只是个传话的学生,别的不知。”

女人松手,拢了拢肩头披帛,纡尊降贵道,“带路。”

重重人群之后,贺亭瞳抬头,看见了被人半扛着,涕泪纵横的相里灵泽,他发不出声音,浑身一颤一颤,脸憋的通红。

就算平日里再怎么嚣张,终究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打断了骨头,扼住了咽喉,再怎么反抗也是徒劳。

手一挥,贵妇示意其他人将这两兄弟先行带走,贺亭瞳却又添了一句,“两位公子也需同去。”

女人闻言哦了一声,尾音上挑,“你确定?”

“两位公子是正经入学上了名册的,退学需去徐院长处消去青云书院名碟方可离开,有始有终,才不坏了规矩。”贺亭瞳转身引路,“夫人,您这边请。”

女子眉头一蹙,复又舒展,她打量贺亭瞳两眼,不知想了些什么,嗤笑一声,“倒是眼生,你叫什么,哪个宗门的?”

“贺亭瞳,无门无派,小小散修,不足挂齿。”负手而立,贺亭瞳不卑不亢,抬手示意女人过去。

“既是无门无派,可得小心……”女人声音压的极低,嘴角上勾,她越过贺亭瞳大步向前,擦肩而过时警告道,“若敢戏弄,你这小命大概就难保了。”

*

徐院长常年往外跑,这段时间倒是难得安静,兢兢业业处理着书院善后工作,应付着那群过来讨要说法的学生家长们。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毕竟只死了一个偏远小宗的弟子,玉衡宗无足轻重,插不上话,更何况几番查探下发现云止与沈奚垣的关系并不简单,仙盟一道密令发去,玉衡宗宗主当即表示一切与玉衡宗无关,列了八页纸的灵笺开脱切割,最后只道孽子咎由自取,老天有眼,他就不过来了,云止遗体交给仙盟处置即可。

他这边断的干脆利落,另一侧徐静真着人审问,查了云止的日常往来,抽丝剥茧,却发现谢玄霄与云止之间隐有勾结。

这事做的实在不体面,摊开来只会闹的更难堪,多方衡量之下,元辰宫选择息事宁人,领着谢玄霄回了老家。

元辰宫这个苦主都没找茬,其余大小仙宗便是心中有怨气,也只能憋着,不敢乱发,偷偷将视线落在相里氏身上,本来打算看这家会如何处理,结果相里氏夫人一来便开始打孩子,更叫人摸不着头脑了。

直到贺亭瞳领着相里氏大夫人,一群人浩浩荡荡来了徐院长的屋子,从前厅到后院塞的满满当当,提刀带剑,抄家似的。

徐院长从椅子上蹿起来,“你们这是要……”

贺亭瞳紧急堵嘴,“院长,人已按您的要求带过来了。”

徐院长目光扫过相里氏夫人的脸,后背一冷,瞪着贺亭瞳咬牙低语道,“我什么要求啊,我怎么不知道……”

贺亭瞳抬头,近乎求救般冲着他挤眉弄眼,“相里氏两位公子要退学,学生特地带他们来取回名牒,院长您帮忙找找。”

“想退学那就退啊,要什么名牒,直接出门右转不送啊。”

徐院长笑看着贺亭瞳,同样以视线示意,在瞅到进门坐下的相里夫人后,脸都绿了,从牙缝里蹦出来一行,“我躲她还来不及,你往我脸上带!”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院长,你学生快被人打死了。”贺亭瞳一个侧身,露出他身后跟着的另外几人。

徐院长正要怎么想些乱七八糟的话糊弄,目光一瞥,就看见鞋也没穿,脸上带着一个通红巴掌印,被人推搡着进来时,还淌着鼻血的相里灵泽。

往日神采飞扬的相里氏三公子,现在如丧家之犬,摇摇欲坠,却还死撑着一口气不肯倒下,一双通红的眼睛里,说不清是悲戚更多还是愤怒更多,看表情就知道他多半在琢磨着如何报复回去。

十七岁的少年郎,善恶只在一念间。

徐院长看了眼贺亭瞳,对方又眨巴了一下那双大眼睛,走到另一侧去给他们倒茶。

他这学生,是故意将人带过来给他看的。

相里夫人坐在右手边的椅子上,曲指敲了敲桌面,“徐院长,找我何事?有什么话何必遮遮掩掩,直说便是。”

徐院长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话要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脑子一转,似是而非道:“你如今既来了书院,便也免了我去寻,可还记得去岁老夫说的那件事,劳烦大夫人给您当家的带句话。”

女人抬眼,眉梢微挑,“你这是想通了?”

徐院长一挥手,示意其他人出去。只是在贺亭瞳路过时,低声道,“我那侄儿在侧殿午睡,你们在外面莫要大声喧嚷,吵了他清净。”

贺亭瞳了然,点头称是,领着其余人等退出门外,在长廊上候着。

徐院长和相里夫人的说话声随着关门,彻底消失不见。而相里灵泽脚底在拖拽时被划伤,此刻还出着血,走路不稳,差点摔倒,。

贺亭瞳险险将人一扶,刚搀扶起来,旁边的侍从顿时面色不善地围了过来。

“各位仙长,此处为青云书院,可不是相里氏祖宅。”贺亭瞳半撑着相里灵泽走到一边,用袖子擦了擦地后,让人曲腿坐着,他则半抬起头,一脸天真无邪,“我只是扶他一把而已,可不是杀人放火,作什么这般盯着我?你们好凶啊。”

“此乃我等府中家世,与尔等外人无关,还不速速退下。”有随侍出声喝止,随后几人过来要将贺亭瞳拉走。

相里灵泽脸色铁青,双拳紧握,他抓着贺亭瞳的袖子,下巴被卸了,说不清话,却还是能听见他从喉咙出发出的怒吼,“谁、敢!”

当然,他的威胁并不奏效,还是有人围了过来,抓小鸡一般要将贺亭瞳提走丢掉,相里灵泽反骨顿生,死死抱住贺亭瞳的腰不肯撒手。

在有人去掰他手指头时,旁侧相里玄出口制止,“都住手。”

少年袖摆被血浸红了一大片,右掌缠着帕子,外边渗出一片红,他站的端正笔直,无论何时何地,瞧着都自有一派世家风仪,侧头一扫,淡淡道:“别吵,容易误事。”

说完他便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根枯朽的木桩。他总是这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空茫飘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围的侍从听话的停下动作,复又守在门边,占据方位,将人牢牢锁在自己视线里。

贺亭瞳坐在相里灵泽旁边,抬起他的下巴,左看右看,轻微一捏,咔哧一声将他错位的下巴接回去,看着满脸血和泪的相里灵泽,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当真不想回去?”

他如此一问,旁侧看守的侍女顿时上前一步,厉声喝止,“小友,慎言。”

“不想回去,那里不是我的家。”相里灵泽毫不在意,他呸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一巴掌打破了他的脸,连带着嘴里都是腥甜。

看着贺亭瞳的脸,相里灵泽不知为何露出一个有些痞气的笑容,“怎么,想救我啊?”

少年身体发烫,大概是本就伤都没好,又经过这么几番折腾,现在病的更重了,他搂着贺亭瞳的肩,从手指到手腕再到手臂,全都在克制不住的抖动,想必是痛极,人却还忍着,压抑着颤抖的声音,强装镇定,还不忘挤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让你看笑话了,是的,我就是个白捡回去的孩子,一点不受重视,不过没关系,你愿意过来帮我,讲义气,好兄弟,我记下了。”

贺亭瞳:“记不记着无所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们虽然一个个吠地厉害,但也拿我没办法,你不必同情我,小爷我也不用你救,就这么个破烂玩意,有本事把我带回去,弄不死我,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他们弄死!”

相里灵泽咧嘴一笑,嘴边挂着一抹血,他半眯着眼睛,虽笑着,瞳孔中的恨意却不似作假。

贺亭瞳只想叹气。

离谱的家人破碎的他,他都不用脑子,只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回了老家,相里灵泽不死也要脱层皮。人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他性子张扬,却是个大犟种,极容易在高压下逆反,然后被恶人蛊惑,走上邪路。

相里氏在他记忆里,真的是次次都被灭门。

这全家都不是什么善茬。

“你可知道仙盟十二楼?”贺亭瞳歪头,凑在相里灵泽耳边低声呢喃,“如今四月,春之一季,正属于青阳殿值守。”

相里灵泽困惑扭头,红肿的眼睛里写着不解。

“青阳殿,景明君,徐静真,现在就住在你右手边第二个屋子里。”贺亭瞳抬手一指,指向一个关闭的房间,“他为人最是温和纯善,是个实打实的大好人。”

相里灵泽猛地抬头。

贺亭瞳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头,低声道,“其实在你还没办法庇佑自己的时候,找个靠山才最重要,只是仙盟不比青云书院,是当真要上刀山,下火海,四处奔走,命悬一线的。”

“这有什么。”相里灵泽抬手擦了擦自己鼻尖上滴落的血,“好歹能混口饭吃。”

“那行。”贺亭瞳轻笑,将人扶起来,而后起身,猛地一推,相里灵泽顿时摔下围栏。

徐院长院子不大,走廊狭窄,当时长廊上围有八人,两人守着西面,两人守着南面,还有四人留在大门口把守。

眼见相里灵泽倒下去,侍从下意识抽剑护主,以为要动手打架,第一时间抽出长剑冲着贺亭瞳杀来。

灵力卷着罡风袭来,剑气在狭窄的地方施展,转瞬封锁住贺亭瞳所有动作,叫人无处遁形。

只是下一秒,他们却看见本来该摔个马趴的相里灵泽在地上翻滚一圈,拔腿就跑,朝着走廊另外一头狂奔而去。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是调虎离山之计,脾气暴躁的当下抽了刀剑,指向贺亭瞳,“你小子——”

贺亭瞳略一拱手,挡在走廊上,“此处不通,烦请各位留步。”

不过长廊上人实在太多,贺亭瞳赤手空拳,并未带剑,只是一瞬,便有数把刀剑杀来,不过好歹是记着此处为青云书院,他们不敢下杀手。

贺亭瞳略微侧头,躲过一道外放的灵力,单手撑地,翻身躲闪,一手拽住一侍从的腰带,一个巧劲借力翻身,抓住另外一人手腕,限制对方动作,剑气乱蹿,咔嚓一声,他束发的发带散落,青丝垂了满背。

人终究还是多了点,另外有一人翻过栏杆,直接冲着相里灵泽抓去,贺亭瞳后退数步,翻身而起,一脚踩在栏杆上,正要冲上去将人抓住,后背空门大开,顿时有人起了杀心,直接提剑冲着贺亭瞳后心刺去。

房间内徐院长听见外头这破动静,眉头一蹙,一挥袖,大门洞开,眼看有人冲着贺亭瞳从后一剑斩下,他当下怒吼,“何人敢伤我学生!”

电光火石间,一书卷被他甩飞出来,重重砸在那人身上,金光震颤,无形灵力落下,将人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贺亭瞳落地,后背衣服被划破一条长口。

而动作不便的相里灵泽则被人从后扑倒,他挣扎着朝前扑过去,终于在最后一秒撞上大门,只听得哐当一声,那扇半掩的房门被他推开,收力不急,他人也跟着掉进房间里,摔了个五体投地。

房间内,一身浅碧色的青年缓缓低头,看着匍匐在地上的少年,目光微顿,“你……”

相里灵泽十分机灵,一把冲上去抱住对方大腿,“仙师!我名相里灵泽,修为五境,愿入仙盟十二楼,庇佑天下太平!”

“此身无处可去,求仙师收我!”

房间内,原本还在淡然饮茶的女人猛然起身,她三两步出门,站在长廊中朝外望去,只见刀光剑影中,一只素白的手掌握着一枝花枝,轻轻抵在侍卫手腕内侧,略微一点,便叫人一动不敢动。

清风拂动,青年如墨长发披散,没了朦胧帷帽遮挡,半散开的额发下,一双眼睛淡然若山岚漫卷的云雾,他抬眼,看向屋外众人,又垂眸,看着被揍的不成样子的相里灵泽。

不远处,徐院长捂嘴咳嗽,然后背过身去,挥挥手,意思就是你自己看着办。

沉默良久,徐静真终是动了,将相里灵泽搀扶起身,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思索片刻,夸奖道:“你有这样的想法,很好。”

“既如此,便归我青阳殿吧,即日起随我左右,这里正缺一位乐修。”

相里灵泽浑身颤抖,他仰头看着面前青年,又回头看了眼正在扎头发的贺亭瞳和身后一众面色各异之人,余光在相里玄身上顿了一瞬,最后毫不留情收回,他跪下,喉中有了哭腔。

“是!”

作者有话要说:

新增三千字。[合十],不过大致走向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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