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023 “命还给你,条件我收下。”……
不可理喻。
荒谬!!
寧随淵眉间发狞。
从她点头的那刻起, 那股躁意就顺着丹田直往咽喉顶。
扶熒以为他没听见,再次重复:“帝君,待你打开城门, 让我送他们回家, 我自会将自己的性命给你。”
性命给他?
她真以为他稀罕她的这条命?
寧随淵心底泛起冷笑, 最后在她眼神的逼迫之中, 赌气般地撤开结界, 挥手打开城门。
——他倒要看看, 她当真有勇气死在这里。
“多谢帝君。”
扶熒施礼,转身走了出去。
城门外聚满了人,男女老少蜷缩在一起互相取暖, 见城门打开, 眾人面露惶惶, 一时间抱得更紧。
他们身后是一条小路。
蜿蜿蜒蜒的崎路一直没进深山野林,翻过后面那座山头, 再蹚过一条河,才能到达瑶山地界。
这点路对修仙者来说算不得什么。
御劍飞行, 或者捻个诀就能到,然而对凡人来说, 这是一条走几个月也跨越不过的险路,更别提一路的凶险。
他们是畏惧九幽,但也更怕前路未知的危難。
对这群人来说, 这一夜过得定是難熬。
扶熒拔下头顶的簪子, 青灯坠搖曳, 她指尖温柔地抚了抚,“碧萝。”
“?”不等她把话说完,碧萝出口否决, “我不去!”
扶熒和寧随淵的对话她听得清清楚楚,就算扶荧不说也能知道她要做什么!
所以——
她才不去!!
扶荧习惯了她的小性子,没有劝说,温和讲着道理:“你送他们赴往瑶山,你是上古灵躯,寻常的妖类玄鬼奈何不了你,避免迷失,我会放出一缕青烟为你引路。”
她是笃定了心思,碧萝语气可怜巴巴的,“那你真要用自己的命来换?”她不理解,“你傻不傻呀?”
扶荧笑了笑,“我看你才傻。”她说,“他这般说辞,无非是恼我行径,更何况寧随淵早已认定我是苏映微转世,这个人辛苦找我十七年,怎会舍得杀我。”
碧萝听罢不吭声了。
扶荧趁热打铁:“待你平安送他们离开,我也会想法子哄好他。”
碧萝有所动搖,可依旧不甚放心,“你说的可是真的?”
扶荧点头:“嗯,真的。”
她执拗不过扶荧,最终还是从隱青灯里现身。
簪子里大变活鸟儿,活鸟儿又在眼前大变活人,这更让那群人吓得不轻。
扶荧走到人群当中,看着一雙雙灰扑扑的眼睛,柔声安抚:“别怕,这是碧萝,我会让她们送你回去。”
眾人面面相觑,仍是没有说话。
这些人被关在九幽大几个月,整日處于神经紧绷的状态中,怕早就吓坏了,她叹了口气,指尖轻点隱青灯,三团幽蓝青火顺着青灯飘出——
“跟着灯火走,它会带你们回家。”
众人这才意识到什么,眼睛生起光来,接着三三两两起身,对着扶荧接连磕头叩谢。
扶荧搀起最近的老妇,冲碧萝递了个视线:“等找到落脚地,你想法子给他们弄些吃的来。”说着,扶荧又摘下一根朱钗,“若遇城镇,就去找当铺将这个当了,换来的铜钱给她们分了去。”
时景艰难,要不是为了生计,他们也不会被抓到九幽。
扶荧不知道朱钗能卖几个钱,但总归能解燃眉之急。
碧萝接过朱钗,圆润的眼眸小心翼翼瞄着后头的宁随渊。
她靠近扶荧,压低声音:“我总觉得……渊主对微微……”
扶荧知道她在忧虑什么,安抚般地拍拍她的手背,“没事的,快去吧。”
她欲言又止,不舍得松开扶荧,领着一群老弱病残没进了林中。
扶荧一直目送他们走远,这才回头看向宁随渊。
碧萝的直觉没有错,扶荧的直觉也没有错——眼前这个魔头确实对所谓的圣女没有世间相传的那般深情。
要么他一开始就对苏映微别有目的;又或者单纯的无法接受昔日爱人转世后忘记了他,因此排斥扶荧。
但是不管哪种,宁随渊对她和别人都没有什么不同。
“帝君亲自动手,还是我自己来?”
宁随渊长久地注视着她,目光不移,对着站在后侧的成风说:“劍给我。”
成风摘下佩劍放在宁随渊掌中。
他递过去。
扶荧双手接剑,十指收力,锐剑出鞘。
他眼底烧灼着幽火,神色陡然变得晦涩不清。
唰!
扶荧将剑完全抽出,毫不犹豫架在了脖颈上。
宁随渊太阳穴突突猛跳着,堆积的情绪几近爆发,忍耐了不过几息间,最终使出术法弹开了那柄幽幽长剑。
长剑从她手中滚落,啪嗒一声掉在脚边。
她纤长的脖颈已有一道割痕,此时正微微渗着血。
扶荧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宁随渊的心情并不好受,气闷淤堵,伴随着隐隐纠缠的烦心意乱,他不知为何如此,只觉得周围一切都是那般让他不痛快。
扶荧让他不痛快,那伙凡尘子让他不痛快,就连地上那把剑都让他不痛快!
“命还给你,条件我收下。”宁随渊垂眸威胁,“但是仅这一次。”
他转身离开,随一干人等重新进了城门。
见扶荧还杵在原地,当即不耐地催促:“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扶荧扭头对着小路的方向看了眼,收回视线跟了进去。
结界重组,城门再次闭合。
**
扶荧回到瑶华宫,侍画冲过来抱着她一顿哭。
虽说这两个婢女是宁随渊安插过来负责监视她的,但毕竟相處久了,加上扶荧为人和善,或多或少都处出些感情。城门前发生的事不多时就传遍整个九幽宫,侍画唯恐生事,兀自落泪好久。
小婢女哭得情真意切,莫名还有些让人忍俊不禁,扶荧心底的那抹郁结跟着消减不少,拍拍她的肩膀安抚,“我没事。”
翠瓏拉开侍画:“去找些藥来,姑娘脖子有伤。”
侍画这才注意到她脖子上的刀痕,眼泪又有几分刹不住的迹象。
很快取藥回来,侍画边上药边抱怨:“姑娘何苦为那群人受这罪。”
扶荧笑了笑:“他们本就无辜,我也算不上受罪。”
侍画噘着嘴,仍是替扶荧委屈。
她也没有刻意辩解什么:人族看不起魔族,魔族更瞧不起人族。侍画站在她的立场替她感到不值,她又何必因为一群“外人”,让一直跟在她身边的侍画难过,辩解多了,只会让真心关心她的侍画心有芥蒂。
扶荧捏了捏侍画的手,“这次我让你担忧受怕,是我不对,下次再也不会了。”
她允诺,眼神温柔似水。
侍画俏生生的一张臉蛋红透,瞬间对那群人的成见也跟着打消。
她收起药箱,说:“姑娘心善,我刚才也只是说说而已,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扶荧弯了弯眼,笑着捡起果盘里的一颗葡萄喂她。
侍画嚼着嫩甜的葡萄,心绪不宁,总觉得姑娘不似表面这般开心,也是,任谁在鬼门关走一遭都会心惶惶。
她眼珠子一转就来了主意,一屁股坐下挽住扶荧:“明夜刚巧是朝月节,街上热闹得很,不妨带姑娘上街瞧瞧去?”
“朝月节?”扶荧疑惑。
“是啊。”侍画热心解释道,“魔族千年间都不曾见天日,后来山神死于帝君剑下,我们也得以搬离地下,于是将这一日取名为朝月节,以此庆祝九幽族的新生。”
扶荧恍然大悟。
“至于为何叫朝月节……”侍画歪着脑袋说,“那天是族人第一次看到月亮。”
日与月是魔族不可求的天景,他们将一闪而过的月光铭记,设立节日,年年庆祝。
扶荧正听得入神,旁边的翠瓏一个脑瓜嘣弹上她脑门,“说什么让姑娘散心,分明是你自己贪玩。”又对扶荧说,“姑娘别理她。”
扶荧说:“无妨,我们一起去看看。”
翠瓏无奈地瞪了一眼,等两人离开,扶荧再次听到翠珑教训的声音。
一个骂一个笑,这场面倒也热闹。
扶荧的隐青灯与灯火牵连,只要三把火不灭,他们自当平安,因此也放心下来。
**
朝月节对九幽来说是难得的喜日。
扶荧早早就被侍画拉起准备梳妆打扮。
她准备了三套衣裳。
红的,紫的,粉的,身身艳的扎眼。
“姑娘快来选选,这些都是用的天雪蚕丝所制,看你喜欢哪身?”
扶荧先是越过最艳的大红,还有最嫩的大粉,则其一选了最中间的萝兰紫。
侍画心觉可惜。
像姑娘这般出众的眉眼,着红色更靓丽些。
两人一同为扶荧换上衣裳,侍画再给扶荧编发。
虽然大事上比不上翠珑,但她手巧,三两下就能编出时下最流行的发髻,再加上点自己的小巧思,便是最素净的打扮也能彰显出不同来。
毕竟是出门游玩,侍画特意给扶荧挑选了一些华美又不压重量的发饰,最后戴上额心坠,整理好披帛,这一番折腾下来,也耗费了小半个时辰。
“姑娘真俊。”
侍画捂着嘴笑。
扶荧点了点她圆滚滚的臉蛋,“侍画也俊。”
她被夸得不好意思,抱着她臂又是一阵撒娇,全然没有了最开始的拘谨。
翠珑斜了侍画一眼:“昨夜让你去烛明殿通禀,你可去了?”
侍画笑容僵硬在脸上。
翠珑早知是这样的结果,她们负责照顾扶荧生活起居,但也要事事盯紧,出行行事全要先问过帝君,得到应允才能离宫。
翠珑行礼:“姑娘先且等等,待我问过帝君,我们才能走。”
回想宁随渊那不近人情的墨阳,扶荧摇了摇头:“罢了。”她扯下披帛,“那人定不允我出去,你随侍画去吧。”
说着又递过几块碎金,给她们当零钱使。
扶荧本来也不是喜闹的性子,若非侍画殷勤,不愿抚意,她也不会同意。
侍画看着掌心的金珠子,小脸皱巴巴,全然是失落。
翠珑剜了她一眼,正想劝几句,余光扫见一抹赤霞色的影子向这头走来。
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她们那个穿着向来骚包的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