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134 “扶荧,在我成魔前,杀了我。……
“雲麒死前告诉我, 眾生相的陣眼就藏在小灵天的神像里,我们先去破坏神像。”
贺观澜虽然疑惑雲麒为何会知道这些,但现在也不是纠结这种事的时候。
两人迅速赶往小灵天, 那座高耸的山崖近在咫尺时, 数道赤色灵刃撕裂空气, 夹杂着鬼哭般的尖啸, 自四面八方而来, 直抵二人要害。
欲要还击时, 熟悉的威压当空破了刃术。
二人一同望去,来者果真是宁隨渊。
见他戾气汹汹,脸色不善, 就知道情况不尽人意。
果真, 待这股席卷起的尘沙散去时, 出现在三人面前的是披着“雲麒”外衣的丹光。
是云麒,却又不像云麒。
整个人给人呈现出一种年轻, 但又历尽千帆的违和之感。
宁隨渊表情难看,“他将玄牝的一身修为与云麒的肉身所融了。”
这也就能解释了违和感来自何处。
站在他们眼前的玄牝摆脱了那副苍老的身躯, 却保留着千年的灵力,重莲心更会讓他的所有修为更上一层楼。
“不过是几个小儿, 你们拿什么与我相争?”玄牝張开雙臂,冲几人得意大笑,“再过两个时辰, 重明域火将会没过整个不虚洲, 届时九曜逆行, 眾生相开啟,我即为这世间唯一的神!!”
扶荧眸色锐利:“光凭一个妖道竟能驱控这世间萬恶,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重莲盏与決明灯共同消失, 若是普通的修道者绝对不知这两样宝物的来历。可这丹光一开始就是冲着他们来的,难道真如猜测那般,他就是恶念?
玄牝笑容诡异,对扶荧歪了歪头:“你猜?”
他的表情更加坚定了扶荧的心中所想。
“你就是魔神残留在世的恶念。”
玄牝哈哈大笑起来,“小姑娘,何为恶,何为善?”他侃侃而谈,“善恶自有天定,唯强者为天!我若是天,恶也是善,善也是恶!”
扶荧握紧青灯,眉目肃冷:“谬论。”
“萬萬年前,眾神割肉放血,因此才有了这不虚洲。可时隔至今,谁又记得他们的名字?谁又在乎他们是善还是恶。本座不同,若本座得以永生,天地永存,谁人不敢铭记于我?”
玄牝那張得意扬扬的嘴脸讓扶荧深觉恶心。
宁隨渊才懒得听他废话,提起四方戟就杀了上去;贺观澜站在后位,怀间抚琴,为其助陣。
“哼,看样子吾儿是不顾及我们这份父子恩情了。”
贺观澜眉间凛冽:“住口!”他切声道,“你也配与我沾亲带故。”
“哈哈哈——!”玄牝一边应付,一边大笑,“你别忘了,这些年是谁尽心地栽培你;又是谁讓你坐上了这个位置。”
贺观澜呼吸急促,琴音隨着主人的情绪起伏,变得杂乱而愤懑。
三人打作一团,流泻的灵力漫天辉映,璀璨竟如流星。
唯独扶荧站在旁侧没有动,她在沉思着什么。
片刻,她轻轻抚向心口,感受那颗跳动的心脏。
心脉已与百杀录相融为一,生与死;对与立,在她这里共同交织,扶荧闭上眼,透过这副躯壳,恍似看到了一盏灯明明滅滅的万世。
——它由万神心血所融,这副身躯也成了他们过往的载体。
“扶荧,小心——!”
犹灵力编织的天罗地网朝此身铺撒过来。
宁随渊和贺观澜同时一惊,当他们想往这边赶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玄牝显出了云麒的半个真身,雙腿呈兽抬,掌中拂尘生长百尺有余,细看毛发上竟有无数张密密匝匝的小嘴,正发出尖锐难听的乖笑。
“不过是一介凡人,当真以为有了这決明灯,就能坐神台了吗?!!”
“扶荧!!”
“躲开!”
两声惊叫当中,扶荧睁开了雙眸。
她额前神钿闪烁,尚未提灯的那只手直接迎了上去,宁随渊瞳孔扩张,恐惧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纤细的五指与拂尘完全相撞。
指芒过处,灵力骤然暴涨,雪白的术光轰然炸响,一瞬间天明地亮,她身姿不退,眼中是温柔,也是勇气。
她发丝在空中飞扬,衣袖在白昼中卷过一抹雪蓝的轻盈的影子,落在两人眼中,就好像她突然长出了一雙五彩晶莹的,蝴蝶般的翅膀。
拂尘在她的触碰中条条绽开,碎成齑粉。
玄牝死死瞪大着眼睛,好像不相信一招就败在了她手下。
这还不是结束。
扶荧收势,青灯拢于腕臂之间,双手在胸前缔结了观音印。
“三光破晦影;一气正玄清;”
术咒捻动间,她的身后映出巨大的法金轮。
法相吞天覆地,不单单是玄牝,连贺观澜和宁随渊都齐声倒吸了口凉气。
“不可能……”玄牝无法接受一个凡人突然成神的事实,他不住的摇头,不住的否定,“不可能不可能,你一个凡尘女子,你凭什么——!”
扶荧没有给予答案。
她指尖拂过,随着轻轻地一声“去”,金轮抵万剑,对准玄牝刺了过去。
玄牝欲要殊死一搏,然而在法相面前,一切的反抗都是如此不值一提。
万神穿透他的皮肉,深扎至四方灵州,彻底让他失去了所有施法的可能性。
太清摄魔咒是众神界时,万神共同创立的陣法,因此得名万神咒。
他呕出一口鲜血,瞳孔愕然张着,当重莲心被扶荧从胸腔生生剥出来的时候,玄牝这才意识到她绝非凡人附身那般简单。
玄牝突然反应过来,惶恐而错愕地看着她额心的神印。
他张开嘴,惊惧让他说不出来话,很快,玄牝面容狠厉,眼中一闪而过决绝。他果断抛弃了这具肉.身,魂魄化雾,飞速逃离。
扶荧暂时没有追过去,掌间握着那颗晶莹剔透的重莲心,想了想,把她递给了宁随渊。
“还给你。”
重莲心似乎感觉到了昔日主人的气息。
未等宁随渊拒绝,它就迫不及待地脱离了扶荧的手心,迅速回到了以往那个熟悉的胸膛。
重莲心与他的心脏融合,这种滋味说奇怪也奇怪;说熟悉也熟悉。
他忍不住揉了揉胸脯的位置,可是还没他过多接受的时机,耳边就飘来贺观澜冷清的嗓音——
“走了,结束后你再沉醉。”
细听还有几分讽刺。
宁随渊:“……”
**
眨眼间,玄牝的幽魂就飞回了小灵天。
这里的所有神像都已被他控制,沦为了众生相的陣眼。
九曜逆行即将抵达。
玄牝观察着天穹之上的星斗轮轉,在最后一颗灾星与整个天象连接成一条直线时,玄牝打开了阵法。
刹那间,神像朝一处动了起来。
他们喉咙里发出神圣的低吟,像是诵咒;又像是某种诡异的仪式。
数座神像双手贴合,面面相对,随着诵咒声,玄牝脚下的神座亮起光来,如同镜面一样,映出了头顶的天象。
玄牝迫切等待着。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九曜逆行三千年来只有一次。这一天,天象的九颗灾厄星将连成一线,形成蚕阴噬日的灾象。
到了这时,日月不再分明,若众生相成功开啟,便能将九曜逆行的天象永恒定格,开启阵法之人,便能控制整个世间。
玄牝栽培了贺观澜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一日。
偏偏。偏偏临门一脚出了岔子!!!
他气血攻心,事到如今也没了回旋的余地。
九曜逆行是不可多得的日子,既然如此,即便没了三清身和至纯魂,他也要开启法阵!!
砰!!
小灵天的法门被人重重踢踹打开。
三人逆光而来,玄牝此时只剩下一团雾气,他的魂魄牵连着身后的数尊神像,随着心念轉动,所有神像都发出了声音——
“本座即将得成大道,既然你们来了,就与我陪葬吧!”
他大笑。
随着天地寂灭,魂魄对准阵法一跃而入。
扶荧扭头看向外面身后的天象。
天边日月尽吞,天地像是泡在了墨缸里,浓郁的黑抹除了一切。
轰隆隆——
神像也跟着倒了,正中的阵法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红,重明域的域火混合着魔神的恶念一同渗了出来。
扶荧脸色一白,“他失败了。”
宁随渊同样沉了表情,“但是九曜逆行令阵法成功与重明域缔结。”
用不了多久,太华山,天禹,乃至整个不虚洲都将被尽数吞噬。
宁随渊此时瞥向在一旁沉默的贺观澜,“他有告诉你如何终结法阵吗?”
贺观澜忽而垂睫,昏暗之下,神色晦涩不清。
宁随渊看出了这份隐藏在沉默当中的回答,正欲催促,贺观澜突然说——
“我要扶荧留下。”
宁随渊一愣,旋即怒气上涌:“贺观澜,你——!”
他对着宁随渊的眼睛重复:“我要扶荧留下。”
那双眼神透着一种让宁随渊看不懂的决绝。
他再次怔住,旁边的扶荧在这时候回忆到了什么,走到宁随渊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没事,你在外面等我。”
宁随渊深深瞥了眼贺观澜,转身走出了小灵天。
等人走后,扶荧蜷了蜷指尖,缓缓站到他面前。
望着不远处那团盛满赤色,仿若池水般的法阵,贺观澜苦笑出声:“果然啊,天命不可逆……”
他想改变自己的命数,到最后……却被命数推着走向了既定好的结局。
贺观澜并不难过,相反,他释然而解脱。
“只有身携决明灯的圣女可以终结一切……”
啪嗒一声。
云间鹤自他掌间脱离。
他一步一步走到阵法之前,站在边缘,低头望着那翻滚沸腾的障火。
“扶荧,在我成魔前,杀了我。”
他迈出一条腿,即将垮进去时,一双手从后面伸出来,紧紧拉住了他。
贺观澜回头对上扶荧的眼神。
他一直没有告诉她,她的眼睛真的很好看,无论何时都明亮闪烁,似乎天地间的任何事都不能让那双星火湮灭。
贺观澜对她笑了笑,“我知道你会杀我,这世间,也只有你能杀我。”
说着,贺观澜挣开了她的手,转过身,用正面对着扶荧。
既是临死,贺观澜也不再掩饰自己,他的眼底满是隐隐笑意,望尽她清澈的眼睛,好像也望过了自己黯淡的一生。
有时候他很羡慕宁随渊,羡慕他无法无天,不被这世间枷锁束缚;也羡慕过云麒,羡慕他恣肆妄为,少年得意。
贺观澜闭上眼,毫不犹豫地将身躯丢掷其中。
三清之身可容纳世间污秽,这也是玄牝选择他的理由。
贺观澜自愿让自己的身躯成为容器,与众生相相融。
巨大的痛苦将他的骨肉撕裂又重铸,整个过程漫长而痛苦,贺观澜在极致的折磨中一言不发,直到最后一刻,阵法破灭,所有的业障与他的身躯相融。
他跪坐在破碎的神像之中,哼哧哼哧地喘息着。
神台倒,天地暗。
他浑身浴血,摇摇欲坠。
扶荧怔怔地注视着那个血刃,泪水啪嗒地砸在了脚边。
“动……”他压抑着不住蚕食着自己的魔气,口齿间发出两个模糊不清的音调,“动……手……”
扶荧深知自己不该犹豫。
她坐在贺观澜面前,冷不丁对上一双鲜血淋漓的视线,清醒,又好像不清醒。
“动手……”
他又说了一次。
扶荧低头将喉间的酸意尽数吞回,青灯化剑,咬牙刺进了他的心脉。
扶荧不喜欢他,从头到尾都不喜欢,甚至是厌恶。
即便如此,她还是会为他感到悲伤。
耳边传来男人悠长的呼吸。
贺观澜全身卸力,终于得以喘息。
他的下巴枕在了她的肩膀。
扶荧接着他的身体,哀哀啜泣,这似乎是这么久以来,扶荧第一次没有推开他。
真好啊……
真好。
贺观澜恍惚间想起了和她在幻境里的短暂时景。
那是他此生度过的,最为安宁的一段岁月。
心潮突然平静了下去,那双眼睛一点点归于空洞,“扶荧啊……”他的嗓音里含了一口污血,让扶荧听不真切,
他说——
“你若是那渡世的圣女,可否……可否……”
渡我一程。
她没有把话听清,他也没有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