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049 “我不喜欢勉为其难,你若怕,……
扶熒疼, 朝后躲闪想要避开他的靠近,宁随淵不给其机会,上身倾轧而来, 指节同时抵至, 不轻不重掐住她的下颌。
两人距离极近。
男人以墨冠束起的长发顺着肩颈的弧度流落, 扫在她胸口, 扶熒整个人锁在对方怀间, 密不透風。
宁随淵垂着眼, 浓睫壓着深瞳。
他眉目间的神情极为浅淡,淡薄如雾,不见半点欲望。手上动作却没有停, 指腹先是摩挲着她的下唇, 接着缓慢移至她的脖颈, 视线跟随指尖的速度寸寸下移。
扶熒觉得他的手指像火,烫过皮肤, 带来微痛的刺感。
头脑有一瞬间发麻,又猛地激起想要抵抗的欲望, 很快就被回笼的理智按壓回去。
宁随淵俯身逼近,呼吸自她头顶掠过, 高大的身影完全盖住身后微弱的火苗,带给她一片沉闷的阴影。
他的目光锁着她,犹如锁着猎物。
扶熒胸脯起伏的弧度变得剧烈, 唇尖麻木, 四肢更如同生僵一般感受到不到半点反应, 甚至忘记眨眼,略有不安地看着他越来越近的面容。
两人双唇距离五指宽时,他突然不动了, 勾了下唇:“阿荧可是怕了?”
阿荧。
多親密的称呼,便连沈应舟在世时都未曾这样唤过她。
扶荧恍惝恍一瞬,摇头,又点头。
他嗤,旋即起身拉开距离:“我不喜欢勉为其難,你若怕,我就去外头睡。”
扶荧听罢,全身紧绷。
双手的反应更是快,迅速拽住宁随淵手臂,用力往胸前拉过,突如其来的重力让宁随渊猝不及防地倒在她身上,为了避免完全压住她,宁随渊用一只手撑住上半身,眼尾短暂的闪过错愕。
紧接着,脖颈被虚虚环住,她支起颈项,一抹柔軟印上他的脸颊。
突如其来的,是她的唇。
任何字眼都不足以描述这一刻的心情,他双目睖睁,从未有过的讶然浮现在他神情当中,所能感知到的只有脸颊上被轻轻碰过的那一片皮肤。
柔軟,卷携着女儿家的香气,一同漫过肺腑。
喉结快速滚了滚。
宁随渊不可置信地看向扶荧。
她微微抿唇,杏儿眼水润湿漉,似有娇羞杂糅。
宁随渊猛地识海放空,忍不住去看她的唇——饱滿,粉莹,像樱桃。
耳边砰砰叫嚣起来,声音一下比一下大,一声较一声快,杂闹无比,吵得心煩。
可四周没有什么动静。
房间是悄然安静的,便连外面的風都歇了声儿。
宁随渊半晌意识到,吵得不是夜色,而是他的心跳。
怎么回事?
他搞不懂,焦躁涌上,竟莫名让他生出火气。
宁随渊的心情向来都直截了当地表现在脸上,开心或不开心;煩闷或不耐烦,一眼就能看破。
注意到他眉宇间夹杂的阴云,扶荧心底也是一沉。
男人好哄。
平日里给颗甜枣就成。
譬如沈应舟,没有親一口解決不了的事情。
如果宁随渊有所贪图,她的主动只会让他开心,没道理会生气,那他垮起个脸到底是给谁看?難道这不是他想要的?
“帝君……”扶荧佯装不宁,小心勾过他的尾指,“我哪里做错了?”
她说话间唇瓣开合,露出雪白的牙齿。
宁随渊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定力,滿心满脑子只想盯着她的嘴巴,还有说话间微微露出的舌尖。
看着也软,甚至比先前那个冒昧的親吻更具有诱惑力。
喉咙干渴得厉害,似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喧嚣沸腾,挣扎着想要破开理智疯长而出。
更是烦躁,宁随渊翻身而起,“我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
她舍身的目的就是为了将他留下!哪能出去走走!!
扶荧急忙忙抱住他整条胳膊,“帝君不要将我留在此处!”
宁随渊皱眉,当即就要甩开她的手。
扶荧牢牢缠着,一长串话珠子似的往外蹦:“賀观澜随时会过来,我不想和他去太华山。那头一点都不好,帝君上次将我派过去寻制解药,就那一次,我便決定这辈子都不要涉足太华。”
扶荧心有余悸:“说不定,賀观澜如今就在暗处等着,帝君您怎能独留我在此不宁?”
她拽着他袖袍的手指遏抑不住发着抖。
宁随渊果真没再动,眉间似有所深思,而她也不敢松手,清凌凌的眸子一眨不眨看着他,一言不发就让他高垒的心墙片瓦无存。
真是疯了。
就在刚才沉默的那一瞬间,他竟真的将自己代入贺观澜,甚至不受控制地幻想,若他是贺观澜,确实会趁机偷走她,然后——
宁随渊閉了閉眼,不动声色地掩去所有低劣,缓缓坐回床上。
扶荧紧跟着放心下来,继续伏过去,伸手準备解他衣裳。
她的手又小又滑,柔软无骨,从后贴近像是盘旋过来的蛇。宁随渊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肌肉再次紧绷,反手桎住她乱动的手腕,眼中警告意味明显。
“做什么?”
他警惕十足,如此防备的姿态倒是让本就心不甘情不愿的扶荧怔忡一瞬。
“伺候帝君歇息。”
扶荧从决心假扮苏映微那一刻起,就做好了付出一切的準备,倘若身体可以成为武器,那么也乐得利用。
所谓“清白之身”只是世人赋予女子身上的枷锁,她不在乎,便是爱沈应舟,却也不会因此守节;即便沈应舟知道,他也不会怪罪她所做的这一切。
宁随渊闻声冷笑,甩开扶荧,“在你心里,本尊就如此随便,什么人都能来伺候?”
他面露不虞,阴潮之气比先前还浓了些。
扶荧面露茫然,明明是他最先挑起来,怎么到最后她倒是成那个不知好歹的了?
“可是,我以为帝君想……”
“你以为?”宁随渊不满打断她,“你以为你国色天香,我就要受此魅惑?”
“……”扶荧拿捏不准宁随渊心思,于是乖顺跪在床上,“扶荧不敢。”
“既然不敢,以后就注意言行。”宁随渊心烦意乱地松了松领口,趾高气扬的命令:“回你床上去。”
扶荧早就领略过他的独断独行,任性妄为。
然而面对这样的无端指责,她还是高看了自己的耐性。
扶荧在床上一动不动:“我不喜欢勉为其難,这话是帝君说的。”扶荧顿了顿,“我只是向帝君证明,扶荧并未觉得勉为其难,倒是帝君……”
扶荧根本不给其面子,“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我以下犯上,犯您尊贵之躯了。”
“你——”
宁随渊刚想发作,就对上她坦荡荡眉眼。
骤然歇了火。
他不禁捏紧指骨,气恼地背过身去。
的确,他一开始是想试探,是欲见她难堪,可真当她那样做了,他反倒不满。
她明明是不愿地,既不愿,又为何违背自己,曲意迎合?
——不过是碍于他的身份罢了。
只要想到这点,宁随渊便如坠刀山,浑身刺的慌。
“那又如何?”宁随渊冷着脸,固执己见,“现在,立刻,从我床上下去。”
扶荧:“……”
犯神经。
她暗自磨牙,不情不愿下床,又不情不愿走到屏風后面,过了会儿,脑袋又钻了出来,“帝君可会趁我不备,独自离去?”
她耷拉着眼尾,少见地露出几分不宁。
宁随渊深吸一口气,“我不走。”
得到笃定的回答,扶荧重新躺回自己的床铺。
正欲合眼,忽觉光亮加剧,她扭头看过去,却见隔阂着两人间的屏风倏然消失。宁随渊仍在闭目打坐,神色淡淡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扶荧心念一动,翻身面对宁随渊,缓缓闭上了眼。
烛影将两人相隔,宁室安稳,夜色悄然地蔓了过去。
一夜无眠。
等天亮起,扶荧也准时起床。
她走出门看到自家的后厨飘出青烟,转瞬,阿爹端着将将烧好的菜从屋里头出来,“二位醒了?昨夜睡得可好?”
话音刚落,宁随渊紧跟着出现在她身侧。
两人并肩而立,迎着阿爹温善的笑脸,扶荧陡然生出些许的窘迫和无所适从来。
阿爹早该认出她了。
他既不知宁随渊的身份,也不知她的经历,对一无所知的阿爹来说,眼下只看到自己的女儿死而复生却不与之相认;甚至与一个陌生男子親密无间,共处一室。
种种一切,阿爹此时作何心情?又如何看待她?
扶荧心底酸楚,上前接过他手上餐盘,“老人家不必忙活,借住在此已是叨扰了。”
“我孤家寡人一个,算不得叨扰。”他说着又去招呼后面的宁随渊,“公子快来用膳罢,一些家常小菜,莫要嫌弃。”
扶荧这才注意到手上端着的两盘菜都是她昔日最爱吃的。
小炒肉,清蒸甜瓜。
眼下并不是甜瓜丰收的季节,想来是他一大早就出去,不知找谁人置换而来的。
眼眶在此涌上酸意。
宁随渊向对这些凡尘物兴致缺缺,加上昨夜的事让他心潮平平,此时更懒得回应,兀自打量着院落中的摆设。扶荧懒得叫他,帮忙整理好碗筷,一同坐在了院里的石桌前。
以前一家三口每天都在这头吃饭。
春夏时尤其和美,那时院中的紫藤树开得正茂,迎着凉爽的夜风,听得一天下来的闲散事,便是清粥小菜,也能吃出一番滋味来。
时隔多年,再坐到这张凳子时,恍然让扶荧觉得一切都未作更改。
她还是扶家长女,常伴父亲膝下;她的父亲也未曾离去,只是事务繁忙,抽不开身。
“姑娘尝尝老夫的手艺。”
恍惚中,阿爹给她夹过一筷子菜。
——是小炒肉。
扶荧看着那热气腾腾的肉片,不禁抬眸看向桌对面的父亲。
父亲从来都是笑意喜人的,据邻里邻居说,从认识父亲起,他从未和人红过脸,是尽人皆知的大善人;母亲恰恰相反,她的娘亲出身优渥,家里更是千恩万宠,脾气最为娇惯。
两人间的相识也像是老土的话本子。
母亲受难被阿爹所救,当即对清风俊朗的阿爹一见钟情,追在阿爹身后死缠烂打,甚至利用家族胁迫,威逼之下,让小小的读书郎无从反抗,只能成了大小姐的高门赘婿。
阿爹原先姓路,名路有行。
后来娘亲家族落魄,二人迁至山泉镇,他也不曾改回原姓。
小的时候,所有人都说阿爹不爱娘亲,可是只有扶荧看见,每当深夜,他独自对着母亲的画像出神落泪,更无数次恨过自己,为何不得与天命抗争,从阎罗掌中为她夺一条命。
阿爹将最好的给了扶荧,从小到大,不舍得她受丁点委屈。
失孤的这十七年间,这个善良且不善言辞的小老头又是怎么独自走过这漫漫长夜的。
眼泪闷声滑落。
扶荧怕被宁随渊看见,端起碗埋头喝粥。
这粥苦得很,苦涩到难以下咽。
阿爹看着她发颤的指尖,嗓音沙哑许多,“味道如何?”
扶荧偷偷擦去眼泪,放下碗筷,笑着点了点头:“好吃。”
简短地回应,换来阿爹泛着泪光的苦涩的眼神。
扶荧小心翼翼看了眼前面的宁随渊,不敢出声,更不敢使用术法,她用手指沾着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阿爹。
她无声地唤他。
桌面上的水渍很快就被风干,巨大的悲恸镌刻在那张沧桑的面容上,他的嘴角似有抽动,转而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说——
“你一定是……受了很多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