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092 “宁随渊死后,扶荧归我。”……

我是死遁文里的女配 锦橙 3601 2025-07-11 11:03:16

太华山仙雲缭绕, 賀观澜依照以往先去小灵天找玄牝复命。

灵殿一如既往的无声萧寂。

神像矗立,数道影子密密匝匝匍至大地,雾气一层接一层, 神相魏巍渐隐其中, 逼人不敢直视。

比起上次来, 这里的声音显然又少了一些。

賀观澜低着头, 面无表情, 不蔓不枝地将一切完整复述, 罢了静等師尊开口。

过了很久,他才听到四周回荡出師尊沉疴的喘息。

不知是不是错覺,賀观澜敏锐覺察到他气息转散, 似有消融之相。

賀观澜拧了拧眉, 不由抬头轻唤:“师父?”

回應他的是玄牝越发痛苦的嘶哑闷喘。

他神色又变, 不由在这数尊神像中寻找着属于玄牝的那一尊,小灵天的神像摆列依着他们平生修为, 随时会有变动,玄牝向来位列前茅, 今日却在最末端寻到了他的像。

那金像高大,森寒, 其威撼天,此时隐有溃败倾倒之相。

贺观澜有所动容,犹豫许久, 再唤:“师父, 弟子说的你可……听清?”

雾中无人應答, 连眼前的神像都毫无响动。

他神色闪烁,正考虑离去时,玄牝终于开口:“吾儿回来了。”

飘荡在脑后的声音苍老得像是一缕微末残烛, 随时有寂灭之意。

贺观澜回过头,顿了顿,“回来了。”

“那魔头势头当盛,不虚洲的气运正朝他靠拢,他越是强健;我魂魄越是不稳。”说到此处,贺观澜看到像的瞳孔中渐隐暗光。

玄牝同他一样,修的都是苍生道。

苍生正气越是强悍,自身也越是不可撼动,反之亦然。

不虚洲本就灵气飘摇,太华山虽还没到强弩之末,但也早就不是当初锋不可当的时候了。

三仙台称得上气候的仙者寥寥无几,倒是那宁随渊,时过境迁仍只手遮天,照这样下去,无需等不虚洲灵气干涸,宁随渊就能成为这天下的主人了。

“弟子要如何做?”

话音落下,黑雾凝结出一只手,冲他伸来。

“圣女既已得到生死卷,那她定然活不得多久。”黑雾緩緩绽开五指,掌心上躺着一颗猩紅色的珠子,“已成定局,不如多加利用……”

贺观澜眉骨低压,神色看不清明。

“这裁骨煙你收下……”雾影纠缠,他嗓音粗噶尖涩,“让她以身为器,凝炼蠱虫,若能下在宁随渊身上,任他重莲之身,也难逃死劫。”

贺观澜瞳孔震颤,不可置信地望向玄牝。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听到自己极为艰涩的嗓音,“裁骨煙……伤人伤己,便是侥幸杀了宁随渊,那母体也……”

“她是决明身,又身怀生死卷,除了她无人可炼制其蠱。”玄牝语意加重,听起来有了几分不耐烦,“宁随渊一死,你立马带她回太华山开启众生相,所以伤不伤她与你何干?还是说你动了恻隐之心?”

贺观澜没有回答玄牝的问题,垂在腿侧的双手暗自收紧。

那颗珠子依旧一动不动举在他面前,世间蠱毒众多,这裁骨煙当属萬蠱之王:它很特殊,凝练它需以至清或至阴之身作为蛊器,需以器身骨血喂养,约莫七日之后,蛊种大成。

然而至清身难寻,即便有,等到蛊种炼成的那日,母体也会沦为废人。

扶熒……

脑海中不自覺浮现出她的样子。

她惯来温和,宁静的皮下藏着比谁都要坚韧的骨。

师父说对了,他动了恻隐之心。

便是想要利用,他也想让她最后体面些。

“弟子没有。”贺观澜最终掩去所有情绪,“只是依照天命,她该要成为圣女。”

玄牝忍着不耐敷衍:“封她个圣女便可,你是掌司,太华山上,你说了算。”

贺观澜低眸垂首:“被天下人承认的,才算圣女。”他静默须臾,“我已有妙法,师父无须担心。”

“嗯。”玄牝隐隐有所觉察,“这蛊……”

贺观澜收起那蛊,随后作揖,“弟子这就去办。”

他拂袖转身,脊背挺拔,颀长身影逶迤在地上,转瞬就被沉煙吞噬。

**

贺观澜先回朝雲殿,又将自己閉关的消息递令下去,最后才舍进了无虚秘境。

这是他亲自编织,用于修行的小秘境。

此处天地不见,萬物不流,可以极大程度安护自身。

在这方寂静洞天之中,贺观澜身着薄衣,银发垂落,他安静站着,一瞬不瞬凝视着掌心中的珠子。

眼底没什么神情。

最后没有片刻犹豫的,将那颗珠子整个吞服。

裁骨烟其名诗意,实则裁自身白骨,化血肉为烟。

蛊毒入腹,贺观澜立马看到自己的四肢爬满殷红色的花枝,蜿蜿蜒蜒,犹如紅烟。

很快,脚下所踩的水面浮出影子。

这回他是黑发。

长生与他面容相似,却又厌恶面容相似,便总想以这样的方式区别出不同。

贺观澜不在乎,不在意,无所谓他在这种小事上较真。

他看见“自己”从水里爬了出来,水鬼似的,冰冷的五指贴上他脖前诡谲妖冶的花纹,“自诩痴情,属实可笑。”

贺观澜眉眼冷淡,“我未动情,何来痴情。”

长生大笑,嘲他自欺欺人,“我们一脉同生,你骗得了自己,骗不过我。”

贺观澜懒得与此争执,他的全部灵力要和蛊毒抗衡,自也分不出一些给他,兀自转身,将整个身躯没入寒玉之水之中,閉目不视。

池水冰冷洗骨。

他是三清軀,至清身,蛊毒很快缠绕白骨,贪婪啃食其骨血肉,即便贺观澜早有预料,仍是痛得大汗淋漓。

寒玉之水可保护心脉,却抵不过蛊毒蚕食。

贺观澜捻起心决,一遍又一遍,他痛苦不堪,他的影子却高高在上地欣赏着他的丑态。

“你做这些又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会放弃她。”

“贺观澜,你生性自私,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自己,什么苍生大道,天下正义,狗屁!你只是不想自己堕魔,不想自己得万人唾弃!”

他绕着他的身体踱步,尖锐讽刺着他的生平。

裁骨烟侵蚀着他的血肉;而他在侵蚀着他本就不算清明的理智。

疼痛与烦躁交叠,一点点将最后的忍耐尽吞,贺观澜调动周身所有灵力想要将对方压回识海,回應的却是其极为剧烈地反抗。

“你凭什么关着我!”他抗衡抵制,“贺观澜,杀我的人是你!我只是道出你的不堪,事到如今你有何不甘!”

头顶倒映出一副贺观澜未曾见过的癫狂模样。

长生恨他,恨他当日弃之不顾,恨他光鲜亮丽,更恨他活着。

贺观澜也恨自己。

恨自己弱小,更恨自己无能为力。

“……是,卑劣自私是我;虚伪不仁亦是我。”贺观澜闭了闭眼,因忍着疼,牙关不住颤着,他对着眼前的那人愤怒,离奇地牵了下唇,“所以我才能活着,不是吗?”

略带嘲意的反讽让他的疯狂骤然归于消寂。

贺观澜看到那道影子眼底一闪而过失望,他将自己的身軀蜷缩在冰冷的潮水里,又说:“慈悲者先死;卑劣者当活,不甘的人是你,不是我。”

不知是不是贺观澜的错觉,竟在长兄的脸上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悲悯,他错愕一瞬,还想看得更清些,然而对方很快在眼前化作一摊水,重新融进池底。

比起疼,好像这水要更冷上一些。

贺观澜把自己紧紧抱着,犹如沉在母体里的胎儿,唇色凄白一片,就在万虫撕咬当中,识海中又传来一道平平寂寂的语调——

“无忧,我当时,比你更疼。”

归于寂静。

他唰地将眼睛睁开,不知是恐惧还是旁的什么,那些糟乱的情绪充斥整个眼球,令他鼻翼扩张,几欲失去冷静。

贺观澜本应该忘记了。

可是碎裂的记忆像是再次拼凑起来的镜子,重新在他的脑海里展现而出。

如此清晰,如此的不能逃避。

他应激般地开始嘶吼,咆哮,痛苦地将自己沉入池底挣扎抗争,终于在一次又一次的宣泄之中,蔓延在身体的花纹彻底绽裂,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猩红的血珠洇若水中,化为红雾,他躺在其中,犹如死去。

精疲力竭的时候,让贺观澜分不清这是蛊在控制着他;还是养在识海里的那缕魂息作祟。

他觉得自己不能如此这样下去,他需要清醒。

贺观澜向来心狠残酷,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旁人,于是在理智溃散前,他取出不如意,狠狠锁入了自己的心脉。

此法和自戕没什么区别。

蛊毒需要养分,所以会与之抗衡,不让他就此死去;不如意会锁住心魔,让他时刻维持清醒。

自我折磨,但是管用。

望着羽裂的胸口,感受着心脉处诡异的跳动,贺观澜长舒一口气。

——安静了。

他不会堕魔。

不会。

贺观澜失笑,眼前光怪陆离,分不清虚幻真实。

恍然间又想起扶熒,长生说得没错,他确实动情,也许是爱她眼底慈悲色;也许是爱她满心温柔意,因为都是贺观澜迄今不可得,不可求的东西。

可是那又如何呢?

他曾在天命咒里看到过自己的结局,他们相互对立,注定不能共存。

倘若两人间必须有一个人活着,那只能是他。

贺观澜睁开眼,眸中冷清一片。

他缓缓自池里站起,透过虚影,贺观澜看到自己全身斑驳破碎,无数道裂痕爬满整个身躯,无一处完好。

旋即,蛊种脱身。

贺观澜抬手接住它,花苞似的形状,耀眼的灼红,一经开花,花瓣便会将心脏锁住,无论神魔,一击毙命。

贺观澜迅速离开无虚境,稍作伪装,径自赴往金鳞城。

妖界腐艳,处处流露着糜烂的色彩,贺观澜厌恶这里,不顾阻挠闯入主殿,在那张华美的榻上见到了悠哉听曲儿的小妖王。

“听人说有个不知死活地把外面搅得一团糟,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司离君啊~”

雲麒长腿曲起,闲闲闭着眼,长指随着琴音在膝前敲打。

贺观澜全身笼着长袍,苍白而清冷的面容,覆着一双冬雪般凛冽的眉眼。

他不予交谈,直接将裁骨烟甩了过去,“把这个交给扶熒。”

“嗯?”雲麒这才睁眼,先是淡淡瞥了眼那蛊种,又将目光放在贺观澜身外的长袍上,饶有兴味地笑了。

他直起身来:“这裁骨烟可不是寻常人消受得起的,啧,司离君果真不一般……”

这等轻佻的话让贺观澜不满皱眉,多看对方一眼都觉得恶心,更别提继续攀谈。既然东西送到,那也没了继续留下来的理由,贺观澜转身欲要离去。

云麒突然叫住他:“我可以将这东西带给扶熒,但是司离君也要和我做个交易。”

已经走到殿门前的身影顿住,回眸时的那一眼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交易?”贺观澜说,“你也配?”

云麒不恼,收起裁骨烟,一步步走了下来。

“司离君不远万里地来我这恶心的妖界,不就是不想让扶荧看到你这副腌臜样。”云麒吊儿郎当道,“再说,宁随渊对我防备得紧,他看扶荧就像一条护食的狗,上次我就在那儿折了一条尾,风险很大的好不好。”

贺观澜冷笑:“宁随渊一死,九幽自会被你收入囊中,一本万利的买卖,你和我谈什么交易?”

云麒从容不迫:“扶荧呀。”他语气轻快,“九幽是我囊中物,扶荧又不是。”

这个名字换来贺观澜的一阵沉默。

云麒凑到他面前,逼近的一双眸子像是黑夜里的凶兽:“宁随渊死后,扶荧归我。”

贺观澜指尖微动,并未点头。

云麒并不急,耐心等他答应,毕竟蛊毒到手,贺观澜没有不点头的道理。

贺观澜沉吟:“即便我同意,你就笃定扶荧跟你走?”

“这就不关你的事了。”云麒说,“我只要你不与我争。”

他自有他的谋算,不过这些没必要告诉贺观澜。

仙人重诺,违约者自遭反噬,云麒要的只是他的一个点头。

不出所料,贺观澜应允:“好。”

“行了。”云麒眉眼舒展,大悦,“来人,好生送司离君一程。”

贺观澜听出他的阴阳怪气,冷哼声乘云离去,眨眼便脱离了妖界地域。

此行倒是也提醒了贺观澜。

他向来对云麒没个正眼,区区半妖,从未放在心上过。不过要是宁随渊顺利死了,九幽再落在云麒手上,加上对扶荧的偏执,怎么也是件麻烦事。

看样子得抓紧时间,让那件事顺利进行下去。

贺观澜思绪一动,调整方向,前往天禹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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