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103 而贺观澜……更需要一个完美无……
天禹仙山, 坤元地宮。
此處是天禹山主的仙宮居所,不同于众仙门屹立于九霄天上,这座仙宮位于地穴当中, 颇为潮暗简陋。
原因无他, 天禹山主本就是一个小小的土地小仙, 坤元宮原来也只是个小小的地阙宫, 按理说这仙山之主的尊名是轮不到他头上的, 依照修为, 水云涧伽箬神女才是天禹的仙主,谁承想她对这位置不感兴趣,因着和土地仙交好, 便推着他上了其位。
多年来小土地战战兢兢守着这一方仙地, 四山当中, 属天禹最没有话語权,好在他为人宽和, 加上年长他们许多,多年来倒也没人挑拨生事, 山里的日子也算得上平静。
“仙主,太华山司离君前来求见。”
小童进门通汇, 天禹山主顿时不敢怠慢,理了理胡子,拄着拐杖赶去外殿相见。
宫殿简陋。
立在其中的那道身影白发银衫, 仙姿颀长, 便是这小小的空殿也因着他有了些许神辉。
“司离君来时也不提前说一声, 好讓老夫亲自迎见。”
天禹山主快步过去,先对司离君行了一礼。
他面色淡薄地承了这拜见。
“山主昔日嘱托之事,我已有了眉目。”贺观瀾无心寒暄, 余光瞥向两边看门的小童,山主意会,摆摆手讓众人退去,顺便掩上殿门。
“伽箬神女她可好?”天禹山主急忙问神女的消息,“想必司离君也看到了天禹的情況,瘟疫蔓延,我等束手无策,疫病想来是从月下城传来的,她是天地之灵,老夫唯恐——”
山主心有不忍,未将话说全。
贺观瀾自然看到了天禹的情況,不久前仙云顶也因此事召见了天禹山主,老山主找不到解决的法子,更不敢把伽箬的事情告知仙云顶,就怕迁怒之下讓月下城落难,最后只能厚着臉皮求助贺观瀾,想他寻个法子處理眼下的困境。
贺观瀾眸色淡淡,“七日内,必有人出面救众人于水火,不过那人并不是我。”
山主追问:“谁?”
他不語,一双眼睛寂冷,莫名令人彻骨生寒。
对贺观澜,哪怕是年长他的天禹山主也是望而生畏的,他隐约看出贺观澜此番前来是别有目的,不禁倒退了两步。
“司离君……可是想讓我做什么?”
试探性的话语问完,酒见贺观澜笑了笑。
他转身在殿内踱步,目光随意地扫视着宫殿,脚步声缓慢而清晰地在他耳边敲击,老山主拄着拐的手紧了紧,神色越发警惕。
“您老继位几年了?”贺观澜问。
天禹山主怀疑地看他一眼,道:“三千余年。”
三千来年,也不短了。
贺观澜:“世人皆知,您这个位置是伽箬神女让给您的,见您年老,多年来又勤勤恳恳不生错事,便是仙云顶也对你敬重有加。”
他分明是话里有话,天禹山主虽为不解,却还是恭敬地作揖,语气更是谦卑:“身在其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神女的这份推举之恩,让老夫没齿难忘。”
贺观澜转身,目光下视,犹如睥睨。
“伽箬神女的时间怕是没有多久了。”
贺观澜声色冷淡,话音落下的刹那,老山主臉上血色褪尽,大愕当中,嘴角牵带着胡须一同颤了颤,眼神间满是惊骇和恐惧。
贺观澜依旧无任何表情:“伽箬一死,救世者将除疫去病,届时百姓推崇,您这个老山主又能凭何坐在其位?”
天禹山主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嗫嚅道:“若……若她真有这个本事救世间于水火,这山主之位我自当拱手相让。”
“拱手相让?”贺观澜低低笑出声来,“您的命数与这仙宫地脉相連,便是您愿意,怕是您座下的弟子也不会同意,而她更做不出夺位越矩之事。”
贺观澜不知是对山主说,还是对自己说,嗓音轻而冷:“既为聖女,自当聖洁。”
他突然收了笑,冰银色的长琴抱于怀中。
杀意比死亡西先来一步,天禹仙主步影踉跄,对外凄音大喊:“你们快——!”跑!
取代那个字的是万千音刃。
它们密密麻麻没入老山主的四肢五脉,外表看似完好无损,若抛开那身皮囊,便能看见里面的五脏六腑全搅碎成了一团烂肉。
“咳——!!”
刺目的猩红随着这声咳嗽泼出,只听咚地声猛响,这具苍老的身躯伏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天禹山主的命脉与地脉相連,随着他的死去,脚下土壤跟着迸裂。
变生不测,仙童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想要查看情况,却被贺观澜布下的音陣割了喉咙。
大柱倾倒,宫宇轰榻,地脉发出哭一般的悲鸣。
贺观澜迎着混乱走出大殿,他逢人即杀,心无波澜,毫不留情,顷刻间就让这座地宫沦为尸山血海,很快,上方的土地掩埋了地宫,也将万千尸身与颓塌的宫殿一同倾覆。
贺观澜凌空而起,冷漠俯瞰着脚下那片残破的大地。
他依旧是衣袂飘飘尘上仙,高高在上,不染龌浊。
**
天禹山主本就是这处的土地仙。
他死之后,肉身,魂魄,将重新与这片大地相融,那时便会止住地动。然而一方之主的死去注定会招来天譴。
也许是干旱低劣,抑或是瘟疫丛生,少则几年,多则百年,直到被新的山主现身,方能止住灾厄,平定祸乱。
然而山主并非随随便便就能当的。
只有得到万民推崇,百姓敬仰,天道方才会认可。
天禹需要一个新的仙主;而贺观澜……更需要一个完美无缺的圣女。
**
当天忽降大雪。
这在较为干旱的天禹来说是一件稀奇事,正逢六月,突临大雪,不是险事就是灾厄。
两人迎着洋洋洒洒的雪花继续赶路,路经一间早就废弃的驿站,许是这場突如其来的雪拦了路,除他们之外,还有几个临仙客在此处落脚,从穿着打扮来看,应该是太华山下来的。
扶荧蒙着面,位于角落处安静听着他们交谈。
他们隐藏得好,几人暂时都没有注意,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随即话头又转移到这場雨。
“天禹仙主少说做了三千年山主,好端端遭了天譴,听师兄说地宫无一活口,属实可怜。”他惋惜地摇了摇头,跟着叹了声气。
扶荧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又和宁随渊换了个视线,凑近继续旁听。
那名临仙客的同伴显然也是刚刚得知这个消息,脸上露出和扶荧同样的愕然之色:“听闻那老山主前身是个泥身化仙,不说是大善之辈;上位多年也未曾做过什么壞事,好端端的怎会招来天谴?”
“谁知道呢。”他嗤道,“兴许是这场瘟疫让苍天老人家不满,这才以儆效尤。要我说分明是天道不干事儿,现在只会降罪无辜人。”
“嘘!”同伴被他的话吓壞了,匆忙捂他的嘴,“这话你也敢说,你不要命啦?”
他意识到什么,抬头就对上扶荧的视线。
扶荧披了件黛绿色的斗篷,宽大的帽子不单单罩住脸,连脑袋都拢在了里头;他又瞥向身后,冰天雪地里,宁随渊仍是一袭寻常的黑衫,面无表情,站在她身后像是立了一棵挺拔的树,遮掩之下无端让人脊背生寒。
现在谁都知道天禹的情况,能好端端站在这里的非比寻常。
对方趁机搭话:“二位是哪山的人?”
扶荧看出他们没有恶意,更不想生事,便道:“栖梧山而来。”她顺势一问,“听你们说天禹西山主出了事?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早些的时候,那会儿地动非常,你们没感觉到?”
早上两人是感觉到一陣摇晃,却未多想,原来是……
他听扶荧嗓音清丽,想必也不是什么坏人,好心提点一句:“不管你们从哪儿来的,我劝你们快走吧。如今天禹仙主仙逝,那这天禹便是无主之地,至于护山大阵想必也维持不了多久,到那时,无论是玄鬼还是妖魔都会踏足此处,真到了那个时候,想跑怕也跑不了了。”
扶荧听得脸色一变:“护山大阵可维持多久?”
他微作思忖:“最多不过一月。”
竟然……不足一月。
扶荧情境之下忘记了别的,摘下帽子逼近两步:“这里的百姓呢?难道仙云顶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吗?”
猛然靠近的脸颊玉白无瑕,两人看得一怔,不由自主就张了口:“仙山都是各扫门前雪,而且……仙山均有命主,其他山门就算想救也无能为力,所能做的也就是开山接纳难民,至于其他……只能看命数了。”
山脉并不相连。
譬如太华山所认的山主是当今太华山掌门贺观澜;栖梧山仙主则为天枢真人,每个人都是各山管各山事。
他们之所以成为仙山之主,靠的也是善名和百姓的信服。
可是如今的天禹瘟疫蔓延,灾苦不断,即便是月下城的伽箬神女如今也是自身难保,想要从中择选一位山主何其不易。
想到这里,两人都是叹气,不再逗留,骑马没入雪色当中。
风雪呼号,似若哀哭。
扶荧身处这冰天雪色当中,满心悲切与愤怒。
这场雪会带走许多人的性命,侥幸活下来的,也是死于病痛折磨或是被寒冷活活熬死。
扶荧咬了咬牙,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对天吹响口哨之后,苍狼应声而来,扶荧翻身上去,回头看宁随渊还站在原地,她凝了凝神,眼眸平静,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若我,想让神女成为这山主呢?”她问,“帝君意下如何。”
宁随渊掩在袖口的指尖紧了紧。
这场瘟疫来得突然,山主又恰巧在他们抵达天禹时遭了天谴……
可是世上真有这么多巧合吗?
比起巧合,宁随渊更相信是有人从中作梗,至于那名神女……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