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129 “没有人,何定天。”……
“殿外聚集了不少百姓, 他们想知道神女发生了什么。”
十九进门通禀,边说边担忧地瞥了眼床榻上的扶荧。
几人彼此交汇了个眼神,最后由碧蘿和裴容舟出面, 前去安抚百姓。
尽管眾人把扶荧受伤的事情瞒的滴水不漏, 可是敏感地百姓仍是从细枝末节察觉到了异常。
花宫之外果然围滿百姓, 见碧蘿的身影出现在宫墙, 下面的叫嚷声大了几分——
“我们看到神女是被人抱回来的, 神女可是出了什么事?”
“医阁也一天不见她的人影, 若神女出事,切莫瞒着我们。”
“我们想见见神女。”
“……”
平日里扶荧不常待在宫殿。
她和每个邻家姑娘那样,走街串巷, 处处都是她的影子, 然而自打前日起, 他们就再也没看到扶荧,今早又听说扶荧被一个一身是血的男子抱了回来, 在这个敏感地节骨眼,他们很难不多想。
人群中男女老少皆有, 每个人的神色皆为不安。
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滿是殷切地等待着回答,碧蘿緊了緊双拳, 突然下定决心。
她在眾人的注视中一步步走下宫墙,打开宫门主动出现在他们面前,然后在无数双惊愕的眼神下双膝跪地。
这一举动登时讓所有人倒吸了口凉气。
“事到如今不敢欺瞒大家, 扶荧有难, 恳求各位救她一命。”
站在第一排的婆婆忙过来搀扶她:“碧蘿何必行此大礼, 若非是神女保护着月下城,我们怎能安稳度日,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说就是。”
“是啊,神女需要我们,我们开心还都来不及。”
另一人上前,两人一左一右将她搀扶了起来。
碧萝抹干净眼泪,把眼神递给了裴容舟。
他拱手作揖,因不想讓灯鬼这个身份吓到他们,便特意模糊了说辞:“扶荧上山采药,遇人伏击,心脉俱裂。需得一颗活心渡命。”
听到需要一个活心时,人群间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发现迟迟无人迎声,先前那老太太颤颤巍巍走到裴容舟面前,抓着他的手:“裴先生,我虽古稀,心却还是热着,你若不嫌弃我是个老婆子,就把我这心拿去给姑娘吧。”
一番话说完,后面的人都臊着低下了头。
她泣道:“当日若不是神女为我们除去花妖,我们一家老小……怕早命丧黄泉了。”
老太太的话瞬间唤醒了眾人记忆。
跟随她过来的小童此时也站在了奶奶跟前,稚声稚气:“别拿阿婆的,拿我的心吧,上次阿荧送了我一枝花呢。”
小孩子不知心承载着多少重量,只记得那朵花香甜。
“拿、那我的吧!我年轻!”
“我也来!一颗心罢了,拿去就是!”
他们不想连个稚儿都不如,接二连三地都站了出来。
恐惧死亡是本性;愿意奉献是人性。
可以恐惧,但不能懦弱。
裴容舟哭笑不得:“我所指的活心并非你们的心,而是要你们每个人一滴心头血,百滴足矣。”
一群人听罢,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为扶荧开心起来。
“这有何难!裴先生你说,我们照做就是!”
人群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都迫不及待地想为神女出上一份力。
这吵闹的一幕立马讓碧萝的眼泪落了下来。
此时裴容舟已取出聚靈瓶,準备引血,在场的人默契地排起长队,也有人跑去城里叫更多的人过来。
情况进行得比较顺利。
然而碧萝还没等喘口气,就见负责把守花冢的十九匆忙赶来。
他脸色欠佳,袖口凝结着一片新鲜的血渍。
碧萝见此,顿生不妙。
她瞥了眼一旁的队伍,拉过十九背对人群,压低嗓音道:“不是讓你守着花冢吗?”
十九只说了四个字:“扶荧醒了。”
碧萝脸色一变。
“怎么可能?”即便她刻意放低了声音,仍是让后面的裴容舟注意到了她的恐慌。
碧萝把十九拉到更远处:“渊主替她下了封魄咒,现在还没到十二个时辰,她怎会醒来?”
十九讷讷沉默着。
她也知道问也是白问,强忍着急切:“那她人呢?”
十九更是局促:“……候将军和成风大人拦她不住,破阵后……往城外去了。”
往城外去了……
城外……
碧萝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件事所带来的冲击感,就见负责看门的都统匆忙赶来,那个表情再次让碧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回事。”
都统一路上跑得气喘吁吁,他哼哧带喘道:“不、不好了,太华山的人闯了进来,我等拦不住,让他进来了。”
十九拧眉:“多少人?”
都统:“就一个,白衣服,瞧着修为也不低。”
十九追问:“兄弟们可有受伤?”
他摇头:“这人说是为神女而来,倒是没伤及我们性命。”
十九心里门儿清,对碧萝道:“八成是賀观澜。”
眼下的情况有些难办。
碧萝焦躁地捏了捏手指,“你先去城门,我去找扶荧,记着,千万不要惊动百姓。要是发现扶荧,立马回来见我。”
十九应允,急忙和都统前往城门。
碧萝也拉过裴容舟,把事情简短说了一遍。
此时心尖血也才集了几滴,和他说需要的数量远远不够。
望着身后那些对此一无所知的百姓们,裴容舟的脸色瞬间难起来,“想必是百杀录冲破了禁製。”他抿了抿唇,为了百姓们的安危着想,还是决定将手头上的事暂时搁置下来。
“你去找扶荧,让成风公子去寻那个人回来,我和候将军留在城內安置好百姓。”他不放心地叮嘱,“扶荧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了,你们要是找到她,切忌冲动行事。”
光凭他们的本事是无法控製住扶荧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回宁随渊。
碧萝点头,先行离去。
**
所有人都不知道,月下城一夜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扶荧有意识地往人少的地方走。
月下城位于东郊有一条澄静的清泉,泉水顺山崖而下,细细长长的泉水犹如缎带般绵延蜿蜒,从中将月下城一分为二,因此得名——斷月泉。
斷月泉虽景色宜人,可因偏远,平日百姓也不敢独自出来。
泉水击石,清脆悦耳。
她在河岸对面看到了一头幼鹿,正与她隔岸相望。
扶荧很饿。
胃袋传来的空虚感更让她烦躁,就在扶荧準备扑杀过去时,河水映出了她的样子。
人?
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她看起来更像是一只怪物。
扶荧恍惚抚摸着脸上的花纹,潋滟的泉水将她眸中的困惑剪碎,她轉瞬清醒,可是很快就被野性压回。
挣扯当中,腦袋跟着疼了起来,是难以承受的剧痛。
她疼得在地上打滚,嘶吼,尖叫,甚至恸哭。
那头鹿很快就被吓跑,扶荧在心中默念自己的名字;腦海里那个声音却告诉她,她是鬼,吃人的鬼。
“姐姐……”
耳边有人说话。
扶荧的面容依旧扭曲,她抱着脑袋抬起那双红眼。
不远处站着个不大的孩子,背着竹篓,里面放滿了新鲜摘来的野菜,扶荧再一眨眼,女童又变成了幼鹿。
[吃了它。]
不可以……
[吃了它,它只是动物。]
不可以……
扶荧蜷缩在地,身躯不住战栗。
“姐姐,你没事吧?”
小孩尽管害怕,但还是迟疑地向她接近。
不知是野菜的香气,还是从她肉/体传出来的气息,它们在诱惑着扶荧。
“姐姐。”小孩蹲在扶荧面前,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胳膊。
咯嘣一声,理智彻底瓦解。
扶荧猛然对着女童扑了过去,她幼年的身躯被毫无预兆地按在了泥地里,竹篓掀翻,野菜洒了一地。
女童先是恐惧地瞪大眼珠,然而待看清扶荧的样子时,恐惧轉为惊喜:“阿荧?”
比起大人们恭敬的圣女,孩子们更喜欢叫她阿荧。
月下城不算大,孩童并不多,她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并在花月节来临前给他们送上礼物。
“阿荧,你受伤了。”
她摸她的脸。
扶荧锐利的指甲贴着孩子纤细脆弱的脖颈,稍加用力就能将它掐断。她却没有动,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扶荧在这一刻找回理智,松开手朝林中跑去。
女童茫然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拍干净身上的土,小脑袋轉了转,很快下定决心,撒丫子就往城里跑,连那辛苦摘了一上午的野菜都没有要。
扶荧不知道要去哪儿。
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远离百姓。
远离百姓,那就要离开月下城,可是出了外面,她又如何确保他人的安危?
如今,她是全凭着那点意志来维持着短暂的清醒。
不知漫无目的地跑了多久,扶荧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尽管理智让她不要靠近;然而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地顺着血液的方向奔跑过去。
林中倒着一头鹿。
——是那头幼鹿。
靈泉滋养出来的小鹿早已生出灵丹,此时肚皮敞开,四肢抽搐,湿润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天光,它并不明白死亡,鹿的天性驱使着它想要继续奔跑,所以它不明白自己为何站不出来。
它的眼睛过于漂亮,发现了扶荧,呦呦而唤。
扶荧一下子怔在原地。
随之有人从阴影地走了出来。
那人身姿从容,俯身把那枚灵丹从它腹中挖了出来,走到扶荧面前,摊开掌心送到她面前。
他的手干净,修长,血渍显得刺眼。
胸腔滚烫,理智也跟着烧碎。
她心生悲意,可是那些疯狂的想法又与她背道而驰,因此让她的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
眼神是贪婪迫切的,可是她在哭。
泪水难以止歇;欲望同样无法根除。
——她想死去。
这一刻,她想死去。
扶荧佝偻着后背,在与意识的斗争中准备将尖锐的五指送入腹中。
注意到她的动作,賀观澜反手将她手腕截获。
“扶荧,我带你走。”
这几个字陡然让扶荧清醒过来。
她五爪弓起,准备扎入他的脖颈,賀观澜偏头躲开,接着她的手顺势把人锁在了怀里。
“月三十,九曜逆行,你我合力开启眾生相。”賀观澜不顾其反抗,自顾自道,“届时不虚洲时光倒转回五百年前,所有一切都可更迭。”
“滚……”她咬牙从喉咙里发出嘶吼,“你给我滚!!!”
贺观澜却是没听到似的继续说着,“想必你不知道吧,栖梧山主已死,护山大阵失效,重明域火已将栖梧山包围。过不了多久,那些受经感染的玄鬼便会杀到虞山,你这个身携决明印的神女是它们最先掠夺的对象。”
他的语速不算快,字字清晰:“不虚洲已经没有明日了,如今众生相才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出路。”
贺观澜抚摸着脖颈处盛开绝艳的花纹,一向淡漠的眸子竟有些深情,“回到五百年前,我不做司离君;你也变不成灯鬼,苍生万世,重获命数。”
这些话听得荒谬,荒谬到让扶荧在痛不欲生时也对他露出了一抹讥笑:“重获命数?那这些人的命数呢?谁来管他们的命数?”
他眉眼清寂,一字一句:“天下的命数才是命数。”
“天下……”扶荧緊紧捂着作痛的脑袋,嘴里呢喃,“没有人,何定天。”
她豁然顿悟,接连后退几步,“所以……你费尽心机地将我扶上这个位置,就是为了利用我开启你那所谓的众生相?”
扶荧明白了,这一刻全都明白了。
世人需要一个神女;所以贺观澜就让她做这个神女,现在她如他想的那样坐稳了这个身份,却要为他的私欲再将她从百姓身边夺走。
说什么天下命数,不过是私心罢了!
“贺观澜,若真有扭转乾坤这种美事;世间怎还会有这么多凄苦?你以为的众生相,真的是你以为的那样吗?”
丹光曾想回溯时空,换来的是时空破离,九幽尽数人的命数困在时光当中。
万物命数自有天意,一时的选择关联着之后的无数种命数。
苍天有眼睛,它怎么可能大发慈悲到让人重来?
若真有这种美事,人世间哪还有那么多遗憾后悔。
贺观澜面无表情:“就算你不随我走,这里也容不下你。”
扶荧扯唇一笑:“走不走是我的事;容不容得下是他们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他冷淡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破裂。
可是在下一秒,贺观澜就重新恢复了冷静,他淡淡笑了笑:“好,那就如你所愿,让他们亲自将你送给我。”
扶荧额心一跳,下一瞬术法袭来,正中命脉。
在术法的牵制当中,她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身不自主地飞越出断月泉,直奔主城而去。
由她所经之处寸草不生,贺观澜就隐没在身后,冷静地看着她发疯。
很快到了喧嚷的主城。
现在是清晨,街上十分热闹。
孩子们跑闹,大人们忙活,处处安稳平和。
扶荧咬紧牙关,在快袭入人群时咬牙调转方向,掌间的咒火挥倒旁边的摊贩,熊熊烧起的火焰换来一片尖叫,也将众人的目光牵到了她身上。
“强强让开!”
火舌冲着旁边的孩子席卷过去,扶荧直接利用着身体的惯性扑了过来,火焰伤不到她分毫,身下的孩子却已然吓傻。
注意到这里,跟在身后的贺观澜眉头拧紧。
他牵动傀术,继续操控。
指尖那根细细地线崩得很紧,正细细微微地颤抖,扶荧仍在抵抗。
眸中诧异一闪而过。
贺观澜肃然了神情,指腹用力按压而下,扶荧顿时痉挛在地。
她猩红的视线越过人群,直勾勾地望着贺观澜。
冷漠,又像是嘲讽。
贺观澜抿唇相抵,操控着她拿起旁边的刀,向孩童逼近。
“我没骗人!!”
“阿爹阿娘你们快看,是阿荧!”
有孩子从一堆看热闹的大人里挤了出来,正是最开始摘野菜的那个小孩。
阿荧?
无数条视线不可置信地看向扶荧,此时她满身花纹,犹如一株生满剧毒的艳丽的藤妖,透过那双妖冶的眉眼,依稀辨认出了扶荧的样子。
“神、神女?”
“神女是……妖怪?”
众人错愕,人群鸦雀无声。
见此,贺观澜暂时停了动作,眼睑低垂,神色间透着微末的嘲讽和不屑。
仅是这一松动的时机,指间的线便被扶荧挣脱。
不过目的已经达到,他不再需要这些多余的控制,贺观澜仿若救世主那般及时从房梁越下,站在百姓们和扶荧之间——
“我是太华山掌司,你们的神女暂时被——”
未等贺观澜把事先准备好的言辞说完,那名女童突然大力撞向了他,双手张开挡在了扶荧面前,雄赳赳的模样像是一只保护领地的幼崽。
接着是刚才那个被扶荧用刀指着的孩子,他站在了女童另一侧。
大人们也都反应了过来,默契地绕开贺观澜,形成人墙,把扶荧团团围在中间,全然不在乎她那可怕的样子,还有手上没有来得及放下的长刀。
“神女是月下城的神女,无论如何都与太华山无关,仙君请回吧。”
“仙君请回。”
那一张张面孔写满对他的排斥和不信任,贺观澜喉间一噎,竟哑口无言。
“快快快!找到了找到了!”
“阿荧!血集齐了!你有心啦!是大家给你的心噢!”
碧萝护着裴容舟挤开人群,甚至都没注意到贺观澜,兴奋地来到她面前宣布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好消息。
她没有动。
心潮的贪欲已被她全部拦截。
这种滋味并不好受,但她十分满足。
因为扶荧明白,无论她是神是鬼,她都不会臣服于自己的欲望,哪怕它们是如此强大。
“贺观澜,你看到了吗?”
碧萝这才注意到贺观澜,错愕地看了过去。
她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
“你输了。”
众生相不在过去,就在眼前。
可是这个道理,他似乎并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