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120 宁随渊……活了?
这场雷劫浩大到即使过了三年, 雷雲仍未有消散之相。
厚重的雷雲遍布九幽天际,密密沉沉压下来,倾覆着早已毁灭的都城, 雷雨降落不分白昼, 除了周游在此的妖祟, 近乎看不到生命存活的迹象。
唯一人立于高处, 孑然一身俯瞰荒景, 良久才转身离去。
逢初春。
九幽域外的大地抽出了新枝, 春雨新降,是个好兆头。
近日祸事平息,越靠近天禹越显得平和, 就连城外用来给过路人歇脚的小茶肆都座无虚席。
小二忙活当中, 冷不丁瞥见一道怪異的人影。
漆黑的斗篷裹着他极具压迫的体型, 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身影近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突然注意到的时候还讓心跟着惊了一下。
小二犹豫许久,才小心翼翼走过去, “客官,这头刚好有张空桌, 您要不坐下歇歇脚?”说完,试探性地去观察他的反应。
他的面容覆在兜帽的阴影里,一时间看不分明。
男人丢了他一枚碎金, 在小二又惊又喜的表情中沉默落座, 待茶上桌, 他沉声作问:“九幽何时覆灭的?”
这人嗓音沉冷,噙着一絲喑哑。
小二狐疑地看他几眼,说:“三年前了。”提及九幽, 小二的语气不自觉覆上仰慕,“说起来多亏神女和司离神君荡平九幽,不然我们这人间界也不会如此太平。”
提及司离神君时,对方指骨收紧,稍纵即逝的阴鸷并未引起小二的注意,他道了句慢用,繼續去伺候别的客家。
倒是旁人听到了两人间的对话,颇有兴趣的扭过头冲男子攀谈起来,“不虚洲无人不知三年前的九幽之战,你莫不是从哪个山沟出来的?”
面对青年人的调侃玩味,他仍是不语。
良久开口:“九幽覆灭和司离君有什么关系?”
对方一下子来了兴致,对此侃侃而谈,“谁人不知那九幽魔头祸乱九州,神女在大婚当日刺杀魔头,司离君紧随其后,连同神女荡平整座伏敝山,那夜过后,九幽魔祟一个不留,就连魔头的护法都死在了司离君剑下……”
像是亲历了当日的壮阔,他眉飞色舞诉说着昨日事,言辞间不掩对二人的推崇和敬重,说到兴头上,絲毫没有注意到男人逐渐阴沉起来的气勢。
“都说英雄難过美人关,要我看这九幽魔头——”
话音未落,一记重力落在脖颈之上,牵着他的双脚直接脱离了地面。
在四周的惊呼声中,遮覆在他头頂的兜帽顺勢滑落,露出双寒鸷的眼眸。青年人恐惧于他的压迫的气势,胸腔内迅速流逝的空气更讓他面色发白,逼近的窒息感讓他不由张着嘴,发出難听粗噶的喘息。
没人敢过来劝,刚才还热闹的茶肆瞬间鸦雀无声。
正当青年人以为自己要命丧黄泉时,面前的男人手劲一松,由着他倒在脚邊。
他的视线居高临下落了过来,“神女现居何方?”
青年人心有余悸地捏着隐隐泛痛的脖颈,“月、月下城,神女现居月下城,这位好汉,你……”
他有心问对方来历,却在眨眼间就见男人悄然消失在跟前。
顿时心底一凉,寒气顺着尾椎骨爬满背脊。
宁随渊策马疾行,越接近天禹,百姓越过得富饶。
他这一路行来听了不少关于神女的传说,说她降妖魔除大旱;说她行善四方,救济百姓,说比起太华神山,她才是真正的仙者。
更多人说她蛰伏九幽数年,绞杀九幽魔头,更除盡了整个九幽的邪祟;说当日神女历劫,乃司离君倾力相救,说神女与神君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天造地设,好一个天造地设。
雨露寒重,映他脸上,更衬满身薄凉。
宁随渊如今只想问她一句,救世的神女,为何偏对九幽赶盡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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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禹,月下城。
接近暮霭,花城一片昏色。
拂雲殿燭火燃燃,与月影一起纠缠在她素色的青衣上。
桌案上叠满本子,多是城内事务,此时已被扶荧处理得大差不差,趁着空闲,她繼續撰写医书。
扶荧想在有限的生命里,将脑海里的东西尽可能地留给后人。
“阿荧,你都泡在书房一整日了,外面花儿都开了。”
碧蘿不知何时进来的,同时也端来一碗杏仁粥。
她正好写完一册,扶荧将写好的本子小心放至旁边,放下笔揉了揉微微泛酸的手腕,笑意吟吟地看向走到跟前的小姑娘。
扶荧掩藏笑意:“碧蘿是无聊了?”
碧萝鼓着腮帮,不满地哼了声。
扶荧说:“正好明日要去找裴先生,你也能出去转转。”
碧萝趴在桌上,无趣地翻看着面前的那堆本子,“酒泉镇都转腻了,有什么好转的。”
自从扶荧做了这天禹的神女,和裴容舟的牵扯就变得多了起来。
他手上的宝瓶大有用处,每逢奇花異病,都要找他一起商榷,一二来去的,酒泉镇都走腻了。
扶荧就知道她会这样说,好笑地点了点她的脑袋,“我们要去林山寻药,约莫能走个三五日,你若不愿……”
“愿!”扶荧还没把话说全,碧萝立马支棱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何时走?”
扶荧忍俊不禁:“很早,所以你最好快些收拾东西,若错过了我可不带你了。”
碧萝登时不敢耽误,蹦蹦跳跳地去收拾行李。
这小孩子般的心性让扶荧无奈摇了摇头,接着提起笔,继续忙碌。
刚写了两行,又有人前来觐见。
这次是十九。
“仙雲頂发来的请柬,仙山想邀姑娘参加此次的仙山之会。”
仙山大会每三百年举办一次,三山内颇有名望的仙君将齐聚仙云頂,共议大事。扶荧能收到请柬,就说明仙云顶认可了她这神女的身份。
扶荧随意扫了眼请柬上的内容,唇邊不禁泛起一丝冷笑。
犹记得她逃离太华山,来到月下城的第一年,那时天禹逢大旱,瘟疫丛生,扶荧虽能治病救人,却除不了这旱灾。
曾听碧萝提及仙云顶有一法器名曰布天珠,可布雨行风,暂解苦难,扶荧动了借用的心思,谁知去的当日就被拒之门外。
给的理由是只有山主才可取得宝器。
门童高高在上的表情至今在脑海盘旋,扶荧吃了闭门羹,也看出仙云顶不会再理会天禹山的生死,自然也不会再将希望注之在这群仙人身上。
而后她闭关修行,利用生死卷找到了强行注雨的法子,算是解除了燃眉之急。
当日对她不屑一顾;现在倒是恭敬地送来了柬帖。
不过这时机出现得不大对劲。
扶荧将那张轻薄的鎏金帖就着燭火烧燃,“外山可有异动?”
十九沉思须臾,道:“除了天禹,听闻栖梧和太华山频发异变。几日前,栖梧主城负责护城的镇天司卫一夜间全部沦作玄鬼,重明域火正朝栖梧蔓延,如今邀请神女,想来是准备让你出面平乱。”
即便是仙云顶上那群自诩举世无双的上仙们,对重明域也是望而生畏。
他们不舍得牺牲手边的人,扶荧这个现成的神女就是最好的选择。
若能顺利阻止域火蔓延,仙云顶能博个任人唯贤的美名;若不成功,左右都是个小小神女,他们也不吃亏什么。
算盘打尽,让扶荧眼神里的嘲讽更深。
“神女一年前利用决明印为天禹山重镀护山大阵,玄鬼暂时靠近不得;倒是外面的山界,自从九幽倾覆,过得并不太平,尤其是栖梧山,耗损严重。不少镇天司卫都投靠了太华。”
九幽覆灭,无人再与妖族抗衡。
虽然云麒没有拿下伏敝山,但失去了宁随渊这一牵制,行事作风自是张扬了许多。妖族没有胆量招惹太华山,那么就只剩下栖梧了。
如今栖梧要一边应对妖族入侵;一边还要警惕重明域火的蔓延,可谓腹背受敌。栖梧山主稻蕴仙尊活了两千余年,可谓是不虚洲存活最久的地仙,在仙云顶更是颇具威望,这次想来是急了,不然也不会放下头颅寻求她这个新任的神女。
十九注视着桌上的残灰余烬,“神女若不去,要不我找个由头回绝了?”
“不必。”扶荧摇头,“既然我们不准备与他们打长久交道,何必做这表面功夫。”
十九点头,“那我命人加强防守,免得闲人闯入,扰了清静。”
十九离去后,扶荧也没了继续撰写的心思。
三年前,云麒带人闯入九幽,宁随渊是死了,可那神秘人夺了重莲心,身份未知,现下还不知蛰伏在哪处。
最让她在意的是,自从那天过后,重明域火就不受控制地开始蔓延。
扶荧不得不怀疑起这两者间的关系。
然而云麒对此闭口不谈,她身居其位,无法再于妖族有过多牵扯,至于贺观澜……扶荧不认为请柬之事没有他的手笔。
各种琐事让她心烦意乱,扶荧不禁头痛地揉了揉额心。
正犹豫要不要歇息一下时,手边的烛火无风而灭,再亮起时,脚下多了道漆黑的影子。
“神女这位置,坐得还算舒坦?”
身后猛然钻出一道声音。
平静地拂在颈后,气息泛着丝丝冷意,就像夜色里毫无预兆地攀过来的环蛇,陡然让她的脊背爬上寒气。
扶荧手一抖,仓皇起身,靠近指尖的烛台被长袖掀翻滚落。
烛光湮灭。
借着跌坠而入的月色,扶荧看清了那人的眉眼。
苍白阴翳,戾气逼人。
宁随渊……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