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下午的脱衣上药事件, 霍应汀整个下午都待在自己房间里没出来,连晚饭后裴煦问他什么时候去夜跑都用了“有事”推脱,留下裴煦一个人和利奥面面相觑。
取消了夜跑的行程后裴煦空了下来, 没过多久就被霍父邀请去湖边喝茶。
皎皎月光下, 青年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霍父欣赏地看着他:“晚上喝茶,不怕失眠?”
裴煦看出他有话和自己说, 不动声色地改了称呼:“能得霍董相邀,一夜无眠也算不得什么。”
商场之间得心应手的恭维话术,裴煦瞬间从晚辈的身份脱离, 不卑不亢,等着霍朝明接下来的话。
霍朝明愣了愣,随即大笑,目光里的欣赏之色怎么也挡不住,把裴煦弄得有些莫名。
“你果然很聪明, 应汀那臭小子和你斗了这么久,估计没讨到多少好吧?”他笑着问了这么一句,又道, “放心,不至于让你失眠整夜, 你是应汀带来的朋友,我总不能趁他不在欺负小朋友吧。”
话音落下没多久, 就有佣人端着一杯橙汁摆在了裴煦面前,然后欠身悄声退下。
“看你下午爱喝这个,就让人准备着了。”霍朝明说。
裴煦愣了愣, 摆出来的谈判姿态一下有些尴尬:“那......您找我是......”
霍朝明给裴煦准备了果汁,自己却喝了口茶:“你以为我是为着这两个月霍裴两家斗得满城风雨的事找你算账的?”
裴煦不语, 心说那不然呢?
“看你这一坐下就打起十二分精神的样子,在外面没少被人试探两家关系吧?”霍朝明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来了裴煦的防备。
裴煦沉吟了几秒,索性开口:“霍叔叔,别人问裴氏和霍氏的关系,多半是想见风使舵跟着一方投诚,我的确得从裴氏出发周旋。但既然是您,那些虚话多半您也是知道几分真假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霍氏和裴氏是对手,但也相辅相成,企业集团互竞提升的是自身,相互以危机感鞭策,而非仅有两虎相斗你死我活那么简单。外人押注输赢猜测成王败寇,但我和霍应汀......还有霍氏之间,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你死我活的斗争。棋高一招胜,棋差一招败,各凭实力而已。”
“你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霍朝明沉默了一会儿,问他。
裴煦点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和霍应汀并不像外界传得那样水火不容,反而关系还不错?”
“......确实如此。”
霍父看着裴煦笑得温和:“没想到他之前这么针对你,你还愿意和他做朋友。”
裴煦也笑了:“算是不打不相识。”
企业互竟很正常,输赢常有,裴煦对自己有信心,也不是输不起的人。
“行,既然你说的是真心话,那我也就有话直说了。”霍朝明微微坐起身。
“愿闻其详。”
“应汀既然把你带回家,就说明认可了你这个朋友,这点我没怀疑过。所以我今天也不是来对你兴师问罪的,毕竟前两个月那些事儿是他自己小心眼闹出来的,要怪也得怪他。”霍父骂起自己儿子来一点儿不留情,又道,“最近城南的竞标,裴氏和霍氏不可避免又要对上,你刚才也说了——相辅相成,霍应汀的意思是,这次不做对手,而是合作。”
裴煦皱了皱眉:“合作?”
“他怕自己开这个口会显得太居心叵测,下午特意让我来找你谈。城南的项目确实难啃,如果各自下功夫,肯定也是能拿下的,只是势必有一方要失败而已。裴氏近几年的经营模式已经转变消化得和社会融合得很好,但霍氏依旧是传统老牌的经营模式,到应汀回国之后才开始慢慢转变,所以有些案子不可避免地要和裴氏撞上,也会无法避免地没有裴氏有经验。”
霍父想到今天下午亲儿子抓耳挠腮让自己来说服裴煦合作的场景,忍不住笑。
“他大概也是觉得自己这次争不过你,才想和裴氏合作。我们都清楚,合作未必会比单打独斗差。当然,合不合作,如何合作,谁来牵头,都得你们自己商量,我只是被那小子赶着来开这个口。”
虽然霍朝明嘴上那么说,但裴煦知道他是在自谦,霍氏屹立不倒几十年,以霍应汀和霍氏的能力,这次中标不会太难,和裴氏基本上是五五开。
如果放在两周之前裴煦或许会考虑这个提议,但现在他马上要开始对付裴家和肖家,本也没想争这个项目。
思考良久,裴煦还是婉言相拒:“霍董抬爱,只是城南的竞标我父亲已经交给我弟弟来做了,这件事情只怕还要和我父亲商量。”
“我明白了。”霍朝明了然他的推拒,但也疑惑:“你弟弟不是调离公司了?”
裴松沅在公司做出的蠢事他也有所耳闻,惊讶裴尚川居然还敢把这么重要的项目给他做?
裴煦喝了口果汁,忍不住笑了声:“工地风吹日晒,父亲心疼弟弟。”
又调回去了。
霍朝明看着裴煦,有些心疼这个孩子。
兄弟是个蠢货,父亲是个歪屁股,母亲又是个不讲理的,可怜裴煦只比他儿子大两三岁,要一个人面对这么多糟心事,还能抗住压力把这么大一个裴氏撑起来,实在是让他刮目相看。
再看他儿子,没出息得连个合作都要借他老子的口才能说出来!
“爸,这都几点了,你们还没聊完?”霍应汀从远处走来。
裴煦目光扫过他,垂眸笑了笑。
霍应汀来的正是时候,霍父看着他就气不打一出来:“滚滚滚,就知道使唤你老子,不中用的东西!”
霍应汀被莫名其妙训了一通,看着他爹的目光满是疑惑。
“霍叔叔,那你们聊,我先回去了。”裴煦适时站起来。
“洗漱用品都让人放你房间了,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和张姨说,对了......药还要给你上吗?”霍应汀自然接话,只是最后一句问得有些迟疑,眼神也躲闪开来。
夜色太暗,裴煦没注意到,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臂。
“不用了,已经好多了。”
*
“人都走了,还看?”霍朝明坐在椅子里一脸莫测地看着霍应汀,“你那什么眼神,搁那儿遗憾什么呢?”
霍应汀转回身,迫不及待问:“爸,他同意了吗?”
“人自己有打算,那项目裴尚川给裴松沅做了,看裴煦的样子是不想管。”
“......裴松沅能做好!?您不劝劝裴煦,双赢不好吗?”霍应汀震惊。
“劝什么?你大可以大展拳脚去做,不用拿什么合作双赢来哄我替你当说客,你不就是怕霍氏中标了之后裴煦被他家里人为难吗,现在你没有这个顾虑了,裴煦根本就没想争这次竞标。”
霍朝明看得很清楚,裴煦眼里根本没有一点对名利的渴望,这次标书中不中对他来说都算不得什么,他想要的应该另有其物。
只有他那个傻儿子还在觉得中标了会让人为难,想方设法要帮人家。
“爸,你、你别乱说,我真的是想共赢。”霍应汀有些结巴。
“你心里想什么我还不知道?”霍朝明睨着他,“很看重这个朋友?”
霍应汀低下头想了很久,最终抬眼认真道:“是,他很重要。”
很重要。
因为看过了裴煦让人忍不住去关心保护的样子,所以不想再让人说他有一点不好。
一想到他被裴家和肖家欺负就想给他撑腰替他收拾人。
也想要用裴氏霍氏合作的办法,让外面的人都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差。
霍朝明被他直白又郑重的回答打得愣了愣,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但不管怎么说,他都清楚自己的儿子性格有多直率和坦诚,霍朝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告:“我劝你一句,裴煦的家庭复杂身份特殊,背负的远不是你能想象的。你要清楚自己给他的到底是助力,还是负担。”
霍父的话暗含深意,霍应汀不懂,抬头喃喃:“怎么会是负担?”
“我说了,你现在还不懂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那您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吗。”
出乎意料的,霍朝明也摇头:“看不出来。”
霍应汀愣住了,本以为他爹要长篇大论一通让他别去干涉别人的事情,结果他爹居然也不知道?
霍朝明看着一门心思都在别人身上的儿子心里就冒火:“再和你说最后一次,工作和生活分开,你现在的心态已经让我对你很不放心了,万幸这次你是要帮裴煦而不是别的乱七八糟的人。现在裴煦已经退出了,这次城南要是还拿不下来,我打断你的腿!”
霍应汀:“......”
第二天回去的路上,霍应汀和裴煦都没有提前一晚的事情,两人没有说什么城南竞标或者合作,倒是裴煦又问了一次霍应汀要不要夜跑。
当时霍应汀开着车,心头不轻不重地跳了一下,想,所以还是因为担心拒绝了合作而在担心他不开心吗。
霍应汀心里那点想不通裴煦为什么不愿意合作的纠结瞬间散了,说:“好啊。”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然后就放了我鸽子。”裴煦警告地瞥他一眼,大有“你再爽约就去死”的意思。
霍应汀举起食指中指在太阳穴边,往外一撇:“这次保证不放你鸽子,裴Sir。”
裴煦下车关门,笑看他:“德行。”
*
几周过去,除了天气越来越热之外,日子似乎没什么变化。
裴煦和霍应汀之间和谐融洽,一周大概有三天会约着去夜跑,但裴煦更喜欢一个人待着,所以大多时候都是霍应汀死皮赖脸拉着人出去的。
除此之外,李诉还交给了陆执一份养胃食谱,说是能调理肠胃,让陆执严格按照食谱给裴煦准备三餐。
当时陆执趁着给“六十讲”讲义做笔记的功夫看了看比讲义还厚的食谱,皱着眉防备地问李诉这是霍总心的商战计谋还是他是觊觎裴总身边的特助位置。
李诉只推推眼镜不说话,在心里怜爱了陆执的清澈愚蠢三秒。
裴霍的两个上司和特助互相之间少不了斗嘴,但总体关系良好,气氛平和得甚至能坐下来凑一桌麻将。
但事实上,裴霍之间的竞争一天都没有停下过,不管两个总裁关系如何,该争的项目还是争。
有几次跑步的时候霍应汀还欠欠地和裴煦打听新项目的方案进程,结果裴煦拿出手机作势要按110,抬头对他说“你这商业间谍职业素养真差”,怼得霍应汀扶着树笑得岔气。
陆执也常常和李诉抱怨霍氏盯得太紧,裴总这几天又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每次陆执这样说完的第二天,霍应汀就会在下班时间准时给裴煦打电话,把人约出去夜跑的同时再盯着人好好吃上一顿晚饭。
总之,好是真的好,斗也真的是在斗。
但好在暗,斗在明。
宁市商圈的人坐山观虎斗了快四五个月,看这两个人有来有回打了几轮一点都没有要缓和下关系的意思,已经有人暗暗开始站队。
正好裴煦最近的工作重心发生了偏转,对那些项目的事情并没有很看重,前两天裴氏在霍氏手里丢了个比较重要的项目,在宁市商圈砸下了不大不小的水花。
水花落下,鱼塘里被炸起的鱼开始成群结队地投靠“龙王”。
霍氏的团队拿下这个项目付出的努力无可估量,新“龙王”霍应汀知道霍氏有这个资本,但也担心裴煦会因为丢了项目而受到影响。
这个节骨眼儿上,他发现自己作为“对手公司老板”的居然有些不敢出现在裴煦面前,不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有点儿像耀武扬威,又有点儿像落井下石。
放在以前故意作对那会儿他绝对会故意去裴煦面前得意一番,但现在的他不是这样了。
霍应汀纠结了一下午,给在宁市游手好闲了两周的利奥打去了电话。
“裴?他不开心,他怎么了?”
霍应汀拿着电话,斟酌道:“工作不顺。”
“哦~我懂了Hale,你是不是又和裴作对了?这段时间我在外面也总听人说你们两个其实关系很差的传言!”利奥在那头打趣。
“我和他关系差不差你心里不清楚?”霍应汀语气冷冷。
“开个玩笑~”利奥在那头哈哈大笑,“你是不是怕把人惹生气了不敢去找他,所以让我带人去散散心?Hale,没想到你还挺细心的喔——”
霍应汀被他笑得浑身发痒,但也没反驳:“今晚麻烦你了,多注意他的心情。”
“你真是齐人忧天!我看裴根本不是输不起的人,你怎么想那么多?”
霍应汀沉默了一下,心说我乐意,嘴上欠欠:“杞人忧天,齐人之福,谢谢。”
“......你再打击我一次我就要放弃学中文了!”利奥哀嚎。
“明智的决定。”
霍应汀明明笑着,眼里却不知在担忧什么。
*
晚上,裴煦赶到酒吧的时候还搞不清楚为什么利奥忽然会给他打电话。
“裴!你来啦!”
卡座里,穿得实在有些太酷的利奥朝裴煦招手,裴煦一路挤开舞池里的人群,不知说了多少声“抱歉”“借过”才艰难到达利奥面前。
“Leo?你怎么了?”
利奥喝得醉醺醺的歪在卡座里,身旁的一群男男女女都玩嗨了,七手八脚地腾出一个空来让裴煦坐下,砰砰砰几瓶酒就往他面前的空杯子里倒,直到撒到桌子上才停下来。
然后酒杯被人往裴煦手上一塞,众人起哄。
“这位帅哥来晚了啊!生面孔嘿,这不得先自罚三杯?”
“这就是小金毛说的帅哥朋友啊,长得真是养眼明目啊,比你们几个歪瓜裂枣强多了。”
“滚你的,你才歪瓜裂枣!帅哥,喝一杯不?”
“是呀,小金毛和我们说了你今天不开心,让我们带你玩儿来着!”
都是些二十几岁的男男女女,看模样有些还是大学生,但裴煦长得显小,哪怕是一身西装坐在其中,也像是刚参加完酒会来会友的学生。
众人叽叽喳喳地逗裴煦,虽然吵,但并没有很强制性地让裴煦喝酒,似乎是因为小金毛Leo嘱咐过了,所以大家都还算有分寸友好。
裴煦手上被撒了一手的酒,边上七八张嘴不停,虽然耳膜像蝴蝶扑棱一样不停地发出震动的声音,但他却很神奇地没有反感耳边的声音。
因为他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裴煦微微抿了一口酒朝众人示意,然后放下酒杯问迷迷糊糊的利奥。
“Leo,谁说我今天心情不好了?”
酒吧里燥热,他不常来,伸手解开了身上的领带,露出了因为热而微微泛红的锁骨。
一个眼风扫过去,似笑非笑。
嗓音因为烈酒的滋润有些沙哑,却性感地不得了,边上的几个姑娘和男生都看呆了,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来的时候还看起来那么乖的人,现在只是喝了口酒解了颗扣子,眼神一散漫下来,就变得这样撩人。
像是一字一句都像带着小钩子撩拨人似的。
利奥也被他这幅好看的模样晃了一下,下意识诚实道:“Hale说你工作不顺。”
裴煦听完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低头轻轻一笑。
霍应汀实在是想太多。
又是城南的项目想和他合作,又是丢了项目找人来安慰他。
真把他当丢了东西就要哭要哄的小孩儿了?
不过那人大概最怕的还是他又想找个地方挂。
裴煦想着想着就笑出了声。
但其实裴煦真不在意这些,他很输得起,再说了,他要是想认真去抢这些项目,现在需要安慰的是他还是霍应汀还说不准呢。
可霍应汀这样在意他的情绪,裴煦心里渐渐起了点波澜.....
为什么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这么合他心意?
总是这样会让他忍不住想要再多索取和试探一点。
裴煦止住了思绪:“他让你带我来酒吧散心?”
利奥嘿嘿地笑着:“没有呢,不是有个词叫‘借酒消愁’?裴!你今天随便喝,我买单!”
“没听过还有一句话叫‘举杯销愁愁更愁’?”
“......”今天被第二次打击到中文水平的利奥耷拉下眼角,“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Hale和你做朋友了!你的嘴和他一样坏!”
裴煦笑开,冲他举杯:“Cheers!”
利奥:&%..!&^**
连这个习惯都一样!!
裴煦是个很随遇而安的,来都来了,自然也没有扫大家兴的意思,玩了一圈骰子,又有分寸地喝了几口酒,裴煦才想起来大概还有个人在等着利奥汇报他的心情。
但利奥已经不知道蹦到舞池里哪个角落了,裴煦只好自己摸出手机,给霍应汀发了条消息。
脆皮麻烦精:[位置]ALL酒吧
霍应汀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夜跑到江边在吹江风,一个定位看得他心凉了半截。
Ting:怎么在酒吧?
那边不知道是不是在喝酒还是在干嘛,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脆皮麻烦精:借酒消愁。
脆皮麻烦精:不是你让Leo带我来的?
霍应汀捏着手机骨节泛白。
Leo这个白痴......
不仅把他卖了个底儿朝天。
居然还带裴煦去喝酒!?
裴煦喝醉酒的那模样像是谁去亲近都是好脾气的,霍应汀满心烦躁,身上的汗都被风吹干了,他握着江边栏杆沉默了半天,第一次和裴煦有了一样的想法:......要不跳下去算了?!
良久,他才回了讯息。
没有解释,也没有说别的。
Ting:抱歉。
Ting:少喝点酒。
然后一秒换上风雨欲来的表情疯狂给手机开了静音的利奥打电话。
裴煦拒绝了几个姑娘蹦迪的邀请,看着刚收到的信息捂着嘴在卡座上笑出声。
他明知道来酒吧多半不是霍应汀的主意,但还是没忍住逗人的心这么问了,甚至还装作真的在难过的样子。
裴煦的恶趣味在霍应汀这里得到满足已经是常事了,但......
这人怎么这么好玩啊?
还抱歉?
抱歉什么?抢了项目,还是利奥带他来酒吧?
不管是为哪件事,裴煦都忍不住想笑。
有点好骗,有点好玩,还有点可爱。
但等到笑完了,裴煦那若隐若现的良心又冒了头,觉得自己这样做实在是太不要脸,于是他站起身去找利奥告别,准备亲自去找约莫正在忐忑的人解释解释。
但想着想着,裴煦的良心又泯灭了一秒。
......要是能亲眼看到他纠结忐忑的样子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