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应汀来的时候, 裴煦正在住院部花园晒太阳。
和当初霍应汀来探病的时候一样,他仍坐在那棵树下,静静地仰头闭眼, 阳光交织着包裹住他。
金灿灿的阳光下, 霍应汀能看到他脸上细小的绒毛,软软的,像是挠在他心里。
他发现裴煦很喜欢这样仰着头闭眼沉思, 每次看到的时候会觉得这人的脖子和侧脸怎么能好看成这样,视线忍不住在他眼睑下的小痣上一遍遍流连忘返。
但今天他目光动了动,只觉得裴煦清瘦了不少, 衬衫穿在他身上似乎都空空荡荡,他坐在那里,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孤寂无助。
万籁寂静,只有霍应汀走近的声音。
裴煦睁开眼,看到他时眼底有一瞬惊讶, 然后往边上让出了些位置,示意霍应汀坐。
“你怎么来了?”
霍应汀贴着他坐下,手很自然的握了一下裴煦的手腕。
六月燥热的天, 裴煦的手却是冰凉,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
“问了陆执你在哪儿, 刚刚去裴董病房看了一眼,发现你不在。猜到你可能在这儿, 下来碰碰运气。”
他往前倾了倾,帮裴煦挡住了些树下阴凉的风。
“万一我不在这儿呢?”裴煦笑问。
“那我就只好报警了。”
听出他华丽淡淡的关系,裴煦瞥了他一眼:“不用麻烦人警察, 我没那么脆弱。”
“是,所以我准备的报警理由是家里孩子叛逆, 离家出走了。”
裴煦勾了勾唇:“暂时没有重新投胎做霍家孩子的打算。”
裴煦望着远处的银杏树,霍应汀则看着他,目光有些眷恋,闻言倒是沉思了一下,道:“有也不行。”
裴煦睨他:“怕我抢你家产?”
霍应汀心想,才不是,怕这样算乱/伦。
“还用你抢?看上霍氏什么了,明儿就资产转移到你名下。”
这败家模样让裴煦替霍父顿感牙疼,但又觉得心里有些暖意,连手都有些回温了,拍了拍他说:“真不用安慰我,我真没事。”
霍应汀嘟囔了一句这才不是安慰你,才对他说:“有好好吃饭吗?”
“嗯?”裴煦做好了霍应汀问他关于最近的一些问题的准备,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的一句平常关心,一时没反应过来。
霍应汀掰着手指头:“有好好吃饭吗?晚上都几点睡觉?最近胃痛过吗?胃是情绪器官,你情绪不能太过激动或压抑。我没有监视你的意思,但陆执和我说你最近几天都没有回家睡觉。裴煦,你眼睛下面都乌青了,是准备赶着去熊猫基地应聘国宝?”
裴煦侧过头,看着霍应汀点着手指条条细数的模样心头一动。
这人现在和刚认识那会儿桀骜难驯的完全不一样,喋喋不休的样子让裴煦想起了有一次他抓到Ann在上班摸鱼时看的一本小说,里面有个管家就是这样滔滔不绝地关心奚落主角的,裴煦扫了两眼后很疑惑,问了一句“难道这个管家才是主角的亲生父亲?”,结果被Ann用复杂的目光注视了一下午。
但裴煦看着在阳光里柔和的霍应汀,觉得他这样子不像管家,倒是让人很温馨自在,像寻常人家里关心自己伴侣的......
什么呢。
裴煦及时止住了思绪。
他让自己不要往下想,可唇角还是勾起了明显的弧度,在霍应汀的询问中感觉到自己因为和裴尚川争吵而冰冷下来的身体彻底回温。
“问你呢,笑什么?傻了?”
裴煦握拳在唇边挡了挡,弯着眼对他说:“霍管家,你的台词好像还少说了一句。”
霍应汀:“什么?”
看着他这摸不着头脑的模样,裴煦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少了一句‘少爷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裴煦明艳的笑容让霍应汀恍神,还来不及转动思绪,前者悦耳低沉的笑声又让他从尾椎骨直接麻到了后脖颈。
霍应汀愣愣地看着他,嘴比脑子快。
“这不是笑了吗,裴煦。”
风过,树叶沙沙作响。
裴煦就这样弯着唇角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才伸手在面前傻大狗似的霍应汀脑门上敲了下。
“错了,叫‘少爷’。”
霍应汀回过神来,慌乱地别开眼睛:“少占人便宜。”
“你见过我爸了?”裴煦也收起了笑容。
霍应汀来这里找他的确让裴煦感到了短暂的轻松,但他并不希望霍应汀掺和进裴家的事里来。
他更希望他们之间纯粹一点。
但还好,霍应汀早就明白他的顾虑,摇头:“没,你不在我进去做什么。”
这句话成功愉悦了裴煦,他促狭地对霍应汀道:“是,你还是少去,免得又被人拍了说霍氏太子爷趁人之危落井下石,探病把裴董气得魂归西天。”
霍应汀抬手揽过他的肩膀晃了晃:“瞧你小心眼那劲儿,还咬着上回我探病那事儿念叨?”
“经典永不过时。”
“哪门子经典!”
裴煦看着他:“和霍总有关的就是经典。”
霍应汀被雷劈炸了的毛一秒又被撸顺了,收回手,坐在一边安安分分地不再骚扰人。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裴煦转头问他。
他知道霍应汀一定很好奇他到底想做什么,也知道躲不过被他问的这一天,裴煦一直在祈祷这天越晚来越好,免得霍应汀真的看透他是个什么人之后会觉得他是个疯子而真的和他分道扬镳。
虽然知道以霍应汀的人品大概不会这样,裴煦私心还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真面目。
但当霍应汀真的什么都不问了,他又感觉到似有似无的紧张来。
像是在被等待行刑的人,煎熬无比。
霍应汀沉默了一会儿,在风里偏头:“能猜到些。”
如果他是裴煦,他只会不择手段让一切更疯狂。
“因为怕我不高兴,所以不问?”
霍应汀笑笑,不置可否,换了种说法:“是因为相信你,所以觉得没必要问。”
既然你想做,那我都会支持。
裴煦发现霍应汀只是来了十分钟,他三四天来压抑到快要触底反弹的紧绷心情就慢慢地放松下来。
对裴煦来说,“相信你”比“怕你不高兴”更让他能感受到安心。
这个人太懂他,也太会安慰人了。
“有考虑过去考心理医生资格证吗?”
霍应汀忽然捂着脸笑出声:“裴煦,我一个小时之前才对Leo说过这句话,我发现我俩真是心有灵犀天生一对。”
“......”裴煦压住因为某几个字眼乱跳的心脏,无奈道,“那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霍应汀还在笑:“......噗哈哈哈......好好好,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裴煦在心里嘲讽这个文盲,说了句“本来就是”,但转过的脸却开始发烫。
两人坐了一会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有可能是阳光太好了,也有可能是身边的人让他感到安心,裴煦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霍应汀。”
他忽然叫他。
“嗯?”
裴煦伸手接住了一片银杏叶,“你来看我那天,是不是下了场春雨?”
“嗯,今年第一场春雨。”霍应汀想起自己那天还被突然生气的裴煦弄得莫名其妙,淋了半身的雨,但他没说,只是道,“还有第一声春雷。”
裴煦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的脉脉。
“那下一次雷声响的时候,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怎么样?”
他像是一只浑身戒备的猫,跌跌撞撞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然后流浪的猫给了自己一个期限。
告诉自己,如果有机会,就跟他走吧。
霍应汀望进他的眸子,察觉了他朝自己迈出的如此不易的一步,心头微热。
明明已经都知道了,但他喉结滚动,还是依然抿着笑,期待地说:“好。”
*
裴煦眼下的黑眼圈太明显,霍应汀看不过去,押着本来要回公司的裴煦回了尚城名府,把人关在房间里,说不睡够十个小时不让出来。
裴煦见到霍应汀整个人就有些懒了,神经也不自觉的放松,半推半就也就顺着他把人带回了家。
裴煦换好衣服坐在床上,看着站在门口的霍应汀:“你要走直接走就行,刚是开我的车回来的,要不要叫陆执来接你?”
霍应汀摆手:“我就在这儿,等你醒来一起吃饭。”
裴煦打到一半的哈欠停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等你醒来......
一起吃饭......
没有人说得清楚这两句话究竟有多暧昧,在昏暗房间里无限膨胀,把裴煦整个人都挤得有些呼吸不过来。
他看着霍应汀风轻云淡好像只是随口一说的模样,不禁思考,这个人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像伴侣之间的关怀吗......?
等一个人醒来是一件极度私人且暧昧的事情,这代表着在对方睡着的这几个小时里,霍应汀要把他放在所有事情的主位,每一分每一秒流逝的都是以“等他醒来”为意义。
......就好像在这段时间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刻上了他的名字,全部被他占有。
而且裴煦发现自己不想拒绝,甚至有点希望自己能早点醒来。
因为有人在等他。
意识到这点的裴煦感觉心里忽然满满胀胀的。
他别开目光,若无其事地说了句“哦”,然后拿出手机准备定闹钟。
霍应汀瞥见了他的手机页面,笑了声道:“不用定闹钟,你什么时候醒来我都在,保证你有热饭吃。”
裴煦脑子里又“嗡”的一声,耳根又烧起来,心里突然冒出一句不合时宜又诡异符合情境的话......
——老婆孩子热炕头。
裴煦:“......”
裴煦:“嗯。”
“那午安?”
裴煦缓缓淌下,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嗯,安。”
霍应汀在门口看了他几秒,似乎是被他这副样子可爱到了,轻轻笑了一声,留了一盏夜灯,然后缓缓关上了门。
走出房门,表面淡定从容的霍应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快步走到阳台上坐下,抬手捂着自己的眼睛,沉沉地笑了出来。
......紧张死他了。
第一次撩拨人,还以为会被裴煦赶出去。
但好像......裴煦也不是全然没有感觉。
*
裴煦的睡眠质量向来很差,在相对信任的环境里,为了保证睡眠,他一般都会戴着耳塞和眼罩睡觉,这能让他在深睡眠里待更长的时间。
但今天或许是有人在外面,又或许是他想听听霍应汀在外面的动静,裴煦没有戴耳塞和眼罩。
陷入沉睡之前,脑子里乱七八糟里的念头朝他砸来,裴煦挑挑拣拣地缓慢想了几个,忽然意识到——他不戴耳塞,或许也是害怕不能第一时间听见霍应汀离开的关门声。
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霍应汀说了不会走就一定会在,他不会骗他。
接下来的意识已经不允许裴煦再去思考为什么对霍应汀如此信任,他只觉得卧室的门被打开又轻轻关上,但有了前一刻的自我安慰,裴煦并不觉得自己身处危险,于是很快陷入沉睡。
这段时间的忙碌让裴煦疲惫不堪,每天都有非常多的负面情绪肆意,但他总是压抑着。
梦是负面情绪最好的反馈,那些白天被他克制的情绪,现在在梦里全部都反应出来。
那是高二,裴煦暑假刚从M国访学回来的那个学期。
裴煦在M国把肖臻打了一通的事情在暑假就闹得沸沸扬扬,开了学更是成为学生们热议的话题。
裴煦一向低调,虽然待人接物都友善,但周围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肖臻真的根本没有别的朋友,打人闹翻的事情一出,就有人开始说他背叛兄弟——肖臻对他这么好,他却这样对他?!
肖臻家世也不差,在学校里和低调内敛的裴煦不一样,他张扬又爱被人吹捧,周围的人对他几乎是一呼百应的。
在刚开学的那半个月里,肖臻还在家里养病,裴煦的那根本没有留情的处分一下来,学校里那群跟在肖臻后面的狗腿子就总去找裴煦的茬。
作业被撕和东西被“不小心”弄丢都是常事。
裴煦一开始不在意,毕竟以他的成绩这些东西都并不重要,但次数多了,裴煦心里也烦。
即使被处分被教训那又怎么样呢,只要他还是裴尚川的儿子,这群人就不敢真的动他。
裴煦拿着他被撕的作业找到了校长办公室,显而易见的,校长虽然对裴煦暑假干的事很气愤,但同样对校园霸凌不能忍受。
那群人相应地受到了处分。
裴煦短暂地获得了一段时间的清净,直到不久之后肖臻回学校上课。
那群人看到曾经称兄道弟的两个人现在和陌生人似的,见面两个招呼都不打,相看之下只有他们不懂的汹涌,于是那群狗腿更来劲儿了。
几次三番在肖臻和裴煦都在场的情况下对裴煦指指点点,而肖臻也还在记恨裴煦把他打得很惨的事,对他们言语霸凌裴煦装作视而不见。
“装清高”“没良心”“孤僻”“没人喜欢”“离他远一点”
裴煦听过不胜枚举这样的词,也觉得这些词用在他身上确实没错,他不反驳。
但是,肖臻和这群人有什么资格说他呢?
于是裴煦站起来拎着肖臻的领子警告了一句:“管好你的人。”
但激起十五六岁少年的愤怒实在太容易,更别说这样挑衅的话。
第二天,裴煦上完体育课回来,在班门口遇到了贺闻冬。
贺闻冬抓着裴煦例行盘问了几句裴煦最近做了什么习题后,悄悄压低了嗓子对裴煦说刚刚看到跟着肖臻那群人又来了,但不知道做了什么,让裴煦小心点。
裴煦点点头,道过谢后走进了教室,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开始喝水。
裴煦只喝了一口就感觉到不对劲,嘴巴里的水酸涩而难闻,显然不是寻常的水,背后毛骨悚然,胃里剧烈的反胃感冲上喉咙,他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冲到了水池边开始干呕。
他吐得昏天暗地,双颊泛红,连眼角也挂上了泪,胃痉挛一阵又一阵。
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恶心。
他弓着腰撑在水池上,被白色短袖校服遮挡下的身躯显得瘦弱,平日里笔直的脊背颤抖,呼吸沉重而急促,看起来不堪一击。
裴煦用发软的手拧开保温杯,看到了里面还在扭动的虫子和不只是粉笔末还是灰尘的东西。
他别开眼,又是一阵干呕。
罪魁祸首像是就在此处等着这一出好戏,一群人走出来吊儿郎当地看着裴煦,问他,你知道错了吗,赶快给肖哥道歉。
裴煦抹去眼角的生理性眼泪,然后目光淡漠地看向人群最后的肖臻。
肖臻眼里有闪躲的不忍,但更多的是报复的快感。
裴煦偏头嗤笑出声,在众人的注视里,拿着水杯慢慢走到最先和他说话的那个人面前,伸手狠狠掐住他的脖子,将杯子里的水连同还活着的虫子一起灌到了那个人的嘴里。
场面一度混乱,被姗姗来迟的贺闻冬制止。
贺闻冬第二次看到发疯的裴煦已经适应良好了,他半抱半拦着要打人的裴煦,把闹事的人全部告到了校长室。
贺家是学校的校董,贺闻冬记着裴煦救过自己,也看这群找事的人不爽很久了,从来没在学校里暴露过身份的贺大少爷第一次犯了少爷脾气,直接摆出身份,态度强硬地要求学校把他们全部开除。
一群欺负裴煦的人被开了个干净,只有肖臻留了下来。
原因是因为肖臻的妈妈打电话苦苦哀求裴煦不要和肖臻计较。
裴煦说了一句“您还真是爱他”,然后就挂了电话,然后再也没有追究过这件事。
贺闻冬和他不在一个班,后来才知道这回事,有次碰到裴煦他问了为什么,裴煦却什么都没说。
但自那之后,裴煦喝水就再也不用有遮挡的杯子了,如果没有透明的杯子,裴煦宁可渴死。
这件事情在他二十二岁前只有自己知道,后来遇到了陆执,裴煦才尝试着把自己的这个习惯说出来。
裴煦的梦里反反复复都是杯子里扭动的虫子和他发了疯要打人的场面,他浑身酸软,心脏像是被压了一块石头,却又费力而快速地跳动。
他想从噩梦里想醒来,却怎么也醒不来。
他开始疑惑为什么自己这么想醒来呢,他不是已经在这样的日子里很多很多年了吗,不是早就习惯了吗,为什么这一次这么想醒来呢?
是有谁在等他吗?
是,谁呢。
裴煦骤然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浑身僵硬酸痛,一身冷汗在被子里捂得格外难受。
他无神的目光在中央空调的声音中缓缓聚焦,落在了床头的夜灯上。
裴煦不知道为什么骤然松了一口气,想,是霍应汀在等他。
目光下移,裴煦准备起身的动作骤然顿住。
床头不知什么时候被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子里还是温热的水。
边上的电子钟显示他一觉睡了六个小时。
裴煦不认为是自己醒得巧,一觉睡到现在醒来正好遇上了霍应汀给他放热水的时候。
肯定是霍应汀在他睡觉的时候反反复复,把冷了的水换成热水,放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保证他一醒来就能喝到温热的水。
六个小时的噩梦让裴煦的心理变得有些脆弱,眼眶忽然有些酸,心脏也像是被戳了几下,酥麻酸痛。
他看着那杯水,心想,现在霍应汀是第二个知道他只用透明杯子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