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守诺

假少爷怜惜指南 十三月念 4824 2025-03-23 08:49:11

宁市三巨头, 霍家独子出事,裴氏总裁卸任,唯剩一家安好的贺氏。

外头乱了几天肖洛两家各种法制咖的丑闻就在热搜飘了几天, 在外人吃瓜看热闹唾骂的时候, 贺闻冬已经按照和裴煦的计划,将肖家和洛家的剩余价值全部都吃尽。

冤有头债有主,裴煦原本没想把所有人赶尽杀绝, 但这次之后,肖洛两家该进去的进去,该调查的调查, 彻底没了翻身的机会。

那天在会议室里,留下来的人都是裴煦交代过的,下手也是冲着泄愤去的,肖臻和洛康被带走之后甚至来不及进警局,直接先送的医院急救。

吕谨言则是霍朝明亲自带人来提的, 绑了自己的亲儿子,霍朝明没道理就这样轻易放过。

大厦倾颓,资本家不会放过蚕食剩余价值的机会。

一群人晕头转向忙了几天, 等到收到昏迷了三天的霍应汀伤势稳定要回国的消息的时候,以贺闻冬为首的几个年轻人才想起来——裴煦已经好几天没消息了。

“说起来, 裴哥这两天在做什么?”

彼时贺重春提了那么一嘴,贺闻冬从一堆文件里抬头, 然后心里一惊,立刻给裴煦打了个电话,后者的情绪在电话里很平静, 但当贺闻冬提到霍应汀要回国的消息的时候,裴煦却过了很久才应了一声。

迟钝的反应, 以及明显的鼻音。

贺闻冬觉得不对劲儿,立刻推开手头的事情赶到尚城名府。

......

小孩子在经历大喜大悲或巨大的惊吓后总会莫名其妙发起高烧,究其原因一般是神经系统发育不完善,情绪紧张引起激素或神经暂时性紊乱,抑或是免疫系统产生一系列炎症介质。

但裴煦听人说过,老人们往往管这叫做“丢魂”。

裴煦从小情绪稳定,不稳定的那些日子别无他法,但也靠自己一个人捱过来了。

但这一次,霍应汀得救后,裴煦整整发了三天的高烧。

就像是一场姗姗来迟的童年后遗症,在找到了在乎的东西又经历险些失去的惨痛教训后,终于燃起了一把轰轰烈烈的大火,迅速蔓延全身,从骨骼烧到灵魂。

裴煦被烧得浑身都在发疼。

他知道自己只是暂时生病了,却又像自己其实是丢了魂。

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三夜,一句话都不说,一个人也不见。

他闭上眼是被海水淹没窒息的霍应汀。

海浪泡沫肆意,礁石被淹没,裴煦站在海岸边,像是失去了所有的行动力,眼睁睁看着那一只手戴着戒指的手缓缓沉入海底,和漆黑的深海融为一体。

再也没有出现过。

睁开眼,是短暂的劫后余生和庆幸,然后事情未到最糟却已经发生了的无能为力的绝望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裴煦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

即便他现在很想见霍应汀,但心理和生理状态都不允许,所以他只能把陆执派去了M国。

裴煦在第三天的时候收到了陆执传来霍应汀有苏醒迹象的信息,于是他才终于浑浑噩噩地从床上坐起来,逼着还在高烧的自己吃了些东西。

霍应汀走前给他补给在家里的水果都已经不能吃了,裴煦咬着干巴巴的面包,看着已经开始发霉的水蜜桃,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霍应汀和他已经分开快十天了。

十天。

裴煦无意识地咀嚼,握着面包的手渐渐收紧。

从前他的生活只有工作和麻木的生活,从不觉得时间的流逝有快慢,可今天头一回发现原来十天有这么难熬。

面包滑过干涩发肿的喉咙,引起一阵不适的咽痛。

长时间未进食的胃发出了强烈的抗议,裴煦甚至来不及放下面包就抱着垃圾桶吐得昏天暗地。

可胃里什么都没有,只不停地痉挛。

因呕吐而被挤出的眼泪滴落在垃圾袋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碰撞,像是扣开了裴煦最后的一道防线。

垃圾袋是霍应汀走之前换的,茶几上放着的书是霍应汀按照他看书的喜好找来的,阳台上,钓鱼灯旁被霍应汀挂了一片小小太阳形状的香氛片,前调是苦咖啡的味道,后调是淡淡的巧克力香。

那个人说这样既可以提神,又能在闻到巧克力味的时候让裴煦记得吃饭,别总因为看书而错过了吃饭的时间。

玄关处大了一号的拖鞋,沙发上被随意丢着的运动耳机,楼上健身房里放着的运动装和止汗带,还有上次被弄脏后霍应汀亲自洗了半天的地毯......

只是两个多月而已。

他黑白灰调的房子里已经到处都是霍应汀的痕迹了。

有些原本不属于这里的鲜亮颜色明明格格不入,可裴煦却允许了它们的存在。

明明房子里被填满了他的气息,可裴煦的心里却始终空空荡荡,像居无定所的穷途旅人,惴惴不安。

他双手收紧在胸口,蜷缩在沙发旁,将脑袋抵在膝盖上,任由不断的胃部抽搐。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为他无声的眼泪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他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掉着眼泪。

手机开了静音,在角落里亮了又暗,一直到夜幕降临,黑暗侵蚀了27楼,打眼的亮光才引起了裴煦的注意。

他动了动发麻的身体。

是贺闻冬的电话。

他吸了吸鼻子,接通,然后猝不及防听到了霍应汀苏醒要回国的消息。

他急急忙忙去看邮件,才发现两个小时之前陆执就已经发来了消息,说霍总已经醒了,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但霍应汀执意要明天启程回国。

再一看未接电话。

三十六个。

全是来自于霍应汀。

“裴煦?”贺闻冬叫他。

裴煦轻轻缓了一口气,迟缓地应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他盯着手机上鲜红的未接电话发愣,始终没有勇气回拨,一直到门铃和贺闻冬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裴煦揉了把微肿的眼睛,过去打开了门。

“裴煦,这么黑怎么不开灯,你电话里听你声音——你怎么了!?”

借着楼道的光,贺闻冬看清了裴煦的模样,大惊失色。

他没见过裴煦这么狼狈凌乱的样子,胡茬冒了尖,像是有几天没打理了,一身居家服周皱皱巴巴的,某几块地方还有水痕。

更重要的是他眼睛和鼻头都泛红,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眼皮耷拉下来,恹恹地看着自己,可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目光根本没有聚焦。

贺闻冬吓坏了。

“裴煦?”他伸出手,在裴煦面前晃了晃,“你没事吧?”

“感冒。”裴煦声音嘶哑,半掩着门,“抱歉,家里太乱,就不请你进来了,找我有事?”

裴煦的拒客理由不是那么有说服力,贺闻冬皱眉,抬手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却被不着痕迹地避开。

贺闻冬大概清楚裴煦情绪不对的时候对任何人都抱有戒备和淡漠心,没有办法,他只好后退了一步:“顺路过来看看。那些事都处理完了,你要过目吗?”

裴煦别开眼,神情淡淡:“没什么好看的,你拿主意就行。”

“行。”贺闻冬爽快,“那我就按你的要求,不留余地了?”

“嗯。”

“那裴家呢?你不准备对裴氏做什么?”

“还没到时候。”裴煦顿了顿,“等他回来之后吧。”

“应汀?”贺闻冬想起了什么,说,“对,他刚醒就要回来,应该是着急见你。”

“......嗯。”

“到时候一起去接他?”贺闻冬问。

裴煦犹豫了一下,被贺闻冬看出来了。

“你不去?”贺闻冬有点惊讶,“你......你们联系过了吗?你是不是因为太担心他了才把自己累病的?其实没事,你别太担心了,现在当务之急是你自己的身体,他的伤不严重,只是在海水里泡了几个小时伤口有些发炎......”

贺闻冬本想安慰裴煦,但是他发现他每说一句裴煦的脸色就白一点,到最后脸平静都伪装不下去了。

苍白的愧疚一览无遗。

然后他才意识到——裴煦对霍应汀应该不只是担心而已。

还有极度的自责。

手机亮起,裴煦看了一眼,手指一蜷,给贺闻冬打了个手势,然后深吸一口气,微微偏过身子接起了电话。

他顿了两秒。

“霍应汀。”

贺闻冬目光跟过去,但想到什么,还是退开了几步,替他微微掩上了门。

裴煦重新陷在黑暗里。

裴煦不知道自己接起霍应汀的电话耗掉了仅存的多少勇气,但他能感觉到对面的人也很忐忑。

他听着霍应汀在那头的呼吸,过了好久,那人才道:“......裴煦。”

裴煦心里忽然酸胀难名,又庆幸自己躲在黑暗里。

他放缓了声音不让对方听出自己的鼻音,裴煦说:“我昨晚梦到你了。”

“我也好想你。”

前言不搭后语,混乱思绪里莫名其妙的对话,两个人却能同频感知到互相的思念。

霍应汀的语气里满是无法再相见的后怕。

裴煦嘴角的笑苦涩。

“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伤口发炎有没有发烧?陆执在边上陪你吗?醒来之后你——”

霍应汀打断:“裴煦。”

“裴煦。”声音没比裴煦好上多少,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你别生我的气好吗?”

霍应汀语气低弱:“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裴煦没想过他醒来第一件在意的事情是这个,心脏疼得厉害,他攥着胸口的衣服,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哪里舍得。”

哪里舍得。

从前说你要是敢把自己搭进去就第一个收拾你。

可到头来,还是只会恨自己。

哪里还舍得生你的气。

裴煦眼前全是梦里霍应汀被海水淹没的样子,窒息到心脏都开始钝痛,可他知道霍应汀现在比他还不安。

于是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只是担心你,不养养伤再回来吗?”

霍应汀一身病号服坐在单人病房里,耷拉着表情,低着头摇了摇,想起裴煦看不见,又说:“我也担心你,想见你。”

“我很好。”

“裴煦。”

“嗯。”

“......这几天有好好吃饭吗。”

霍应汀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好像本来就是要问这句话。

裴煦不想骗他:“等你回来一起吃,好吗?”

霍应汀张了张嘴:“好,那你等我。”

又问:“你生病了吗?”

“一点点,感冒。”

“可是你声音很哑。”

裴煦想和逗他安慰他说“是想你想的”,可努力了,却怎么也没有办法笑着说出这句话。

“去医院吧?”

裴煦垂眸,长睫轻颤。

“好。”

......

挂了电话,裴煦重新拉开门,对贺闻冬说。

“谢谢你来看我,我没事,太晚了,你先回吧。”

贺闻冬拧眉:“你烧得脸色都白了。”

“我会去医院。”

贺闻冬一愣。

裴煦现在拒人于千里之外,但霍应汀一个电话就愿意去医院了,不管怎么说,贺闻冬松了口气。

裴煦本来没打算麻烦别人,但贺闻冬不放心他这副病怏怏的样子,一路陪他到医院挂了急诊挂上水。

“39.8。”贺闻冬拿着手机戳,抬头看着裴煦恨铁不成钢,“你可真行,烧了三天都不知道吃药看病?”

“吃过药。”

只是退不下去而已。

裴煦歪歪地坐着,没什么情绪,抬头看了眼贺闻冬:“他自己身体都没好全,你别和他说。”

“得。”贺闻冬停下给霍应汀打字告状的手,目光里着些旁观者的理智,“我不掺和你俩之间的事,但有一句话我得说。那天重春说错话,我看你的反应就知道你自责得不得了,但你和应汀两个发生了这事儿说句经历了生死也不为过......裴煦,没什么过不去的,别钻自己牛角尖把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感情里只有你情我愿,你要是把亏欠和愧疚算得那么清楚,那是一辈子的枷锁。”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阵。

“我知道。”

裴煦垂眸,又说了一句:“我知道。”

贺闻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贺氏公司事儿不少,贺闻冬待了一会儿就走了,拜托了护士照顾还在挂水的裴煦。

护士很尽心,进来看过几次裴煦。

但青年始终坐在窗边,目光盯着窗外夜景发呆,只有偶尔飞过一架闪烁着光点的飞机时才会动一下,跟着飞机从左到右,直至没入视线尽头,然后继续望着虚无发呆。

他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也没什么需要帮助的,可光是一个背影就莫名让人觉得,谁都帮不了他了。

裴煦看着虚无的黑夜。

二十几年来成长的环境与经历让他习惯性把一切情绪和原因都积压在自己身上,他也已经很尽力地去告诉自己霍应汀已经没事了。

事情已经顺利解决了不是吗?

可他还是隐隐感觉自己快要压不住心里深处那种毁掉一切的报复心了。

一停下来就忍不住要发抖。

胃痛、干呕、浑身紧张。

想要让那些害霍应汀受伤的人都付出代机。

裴煦从前以为霍应汀是重新把他和这个世界连通,让血液重新流动的纽带,但现在他发现这个结论有一些谬误。

霍应汀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不允许别人触碰和伤害的人。

如果霍应汀出事,他会发疯。

霍应汀就是他好好存在的意义。

裴煦摸着自己手腕,那里有一条微不可见的、连霍应汀都没有发现过的疤痕——他对自己的疯劲很清楚,那就是大家一起毁灭好了。

可有了牵挂的人总是很纠结。

绕到最后,他脑海里最后一个念头总会是——但是还有霍应汀啊。

于是裴煦因他而暂时保持理智。

*

一天后,飞机降落宁市机场。

霍朝明看上不说,其实还是心有余悸,这次直接给霍应汀包机,亲自到了机场接儿子。

霍应汀出来的时候外面一大群人等着。

保镖和机场的安保清场,霍朝明和明悦站在最前面,后面分别是贺闻冬、贺重春还有利奥。

身形高大的男人一步一步稳稳地从通道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群人。

脖子上挂着打着石膏的手的李诉,全程戒备的陆执,以及浩浩荡荡的保镖。

霍应汀走在最前面,面容依旧是雕刻般深邃俊朗,好像这一趟让他更加成熟稳重了,只是依旧能看出来疲惫与这些日子的清瘦。

快九月的天,他肩上搭了一件薄大衣,大衣遮挡下,右边的肩膀处裹着纱布。

明悦一看到他眼睛就红了,伸出手小跑着上前,还没到跟前眼泪已经断了线。

霍应汀脚步一顿,抬起左手把母亲揽进怀里。

“对不起,妈,让您担心了。”

明悦不敢动他,怕牵扯到他的伤口,只摇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霍朝明也走上来,眼眶微红。

父子俩对视着,霍应汀朝绷着脸的父亲笑了笑,叫了声:“爸”

霍朝明上前替他拢了拢大衣,什么也没问,只沉声:“嗯,爸带你回家。”

霍应汀终于扯出一个轻松的笑,然后朝来接他的好友一一颔首。

贺重春别过头抹了把眼泪,如释重负般和边上的利奥说:“......总算平安回来了。”

但外国小金毛的关注点不在这儿上面,他知道比起回来,他的好兄弟最关心的是什么,他环顾了周围,问出了他早就想问的问题:“裴呢?他没来吗?”

利奥的声音不小,但被父母围着的霍应汀似乎没听到,微微低着头轻声安慰着小声抽泣的母亲。

其他也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一群人往外走去,快要出机场的时候,霍应汀停下脚步,终于像忍不住似的回头望了一眼。

偌大的机场里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人群阻挡着他寻找人的视线,良久,他回头。

压抑着问他们。

“裴煦呢?”

霍朝明和明悦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利奥和贺重春面面相觑。

贺闻冬叹了口气,开口:“他前两天发——”

“霍应汀。”

裴煦的声音猝不及防在他们身后响起。

霍应汀倏然抬起头,目光越过面前的人,灼热而准确地落在门口微微喘着气的人身上。

九月日光热辣刺目,机场的冷气和外面扭曲了空气的热浪碰撞,冲撞出掀翻灵魂的气流,霍应汀思念到快要崩断的那根弦也被波及,奏出猛烈颤抖的弦音。

铮铮嗡鸣。

机场的航班播报响起,掩盖了霍应汀心底奏处的杂乱乐谱。

他日思夜想的爱人风尘仆仆,正极力让自己疯狂的、不安的的心脏平稳,然后努力朝他扬起一个笑。

裴煦大步向他走来。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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