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坚定

假少爷怜惜指南 十三月念 5396 2025-03-23 08:49:11

回到卧室, 霍应汀打开那份文件。

黑色的墨水印刷在洁白的纸上,冰冷的文字可以书写下人世间最温情的记忆,也可以记录下那些不为人知的痛苦。

霍应汀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和裴煦有关的消息。

*

裴煦小时候像是集中了全世界的褒义词, 没有人看到不会赞上一声。

他温柔善良,懂事听话,小小年纪就展现出的涵养和惊人的聪慧让无数次惊喜到身边的人, 连裴煦自己都觉得,他应该是个值得让爸妈骄傲的人。

尽管他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妈妈每次在过年和中秋这样本该阖家团圆的节日的时候,都要因为繁忙的工作飞往国外。

甚至连他的生日都没有一次和爸爸妈妈一起庆祝过。

裴煦从来没把原因往自己身上想过。

一直到他七岁那一年。

刚刚上小学的年龄, 裴煦却开始早早地感到烦恼,他担心爸爸妈妈今年又会在他生日的时候到国外去忙工作。

国际小学里,和他一样大的贺闻冬抱着自己前不久生日时刚刚收到的最新版赛车模型嘲笑他:“你撒撒娇呗,裴煦,我妈妈总说我弟弟是个皮猴, 撒起娇来都没眼看,要是你是她儿子,她肯定可疼你了。”

裴煦坐在秋千上, 板着脸纠正道:“我自己有爸爸妈妈!”

但他说完又低下头,有些脸红。

撒娇吗?

爸妈平时很少和他有亲昵的时候, 他好像也从来没撒过娇。

妈妈说他应该独当一面,不能太依赖父母, 裴煦一直记得妈妈对自己的期望。

他低下头。

可是他真的很想和爸爸妈妈一起过一次生日。

就一次,一次就好。

那天放学之后,做了半天心理准备的裴煦走上楼, 准备敲响平时被父亲禁止进入的书房。

书房平时隔音很好,但或许是那天里面争吵的声音太大, 裴煦听见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第二次的话。

“你让裴煦代表学校出去参加比赛是什么意思?你不是答应我不会把他培养起来的吗!?要是松沅在国外知道了你让他怎么想!?”

裴煦在门口停住了脚步,目光有些疑惑。

妈妈这是什么意思?

门内,他爸爸叹了口气,道:“是校方发现裴煦在这方面的天赋选中了他,我不是没拒绝过,但校方的态度很坚持,连校长都亲自来劝我让我重视,要是再推拒就说不过去了。而且我怎么会忘了松沅?说好了今年他过生日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去陪他的,你看,机票都订好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三秒,裴煦瞪大了眼,心脏忽然开始紊乱地跳动,他连呼吸都在颤抖,耳边阵阵耳鸣。

他听不明白爸爸妈妈在说什么。

可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层地垮塌。

裴煦告诉自己应该快些离开,但他的脚像是灌了铅,走不动一步。

书房内继续模模糊糊传来声音:“松沅才是我们的亲儿子,养着裴煦是为了什么我当然不会忘记,松沅才两个月的时候被绑架......你就放心吧,我和你一样疼儿子,会让他在国外好好长大的。”

洛敏兰犹豫了几秒,这才道:“那你必须答应我,所有事必须以松沅为主,绝不能偏心裴煦!”

“放心吧,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做的?等松沅在国外的学业一结束,我就让他回来接手公司,到时候让裴煦给他当副手。要不是裴家把他带回来养到现在,他早死了,也该知道要报答咱们。”

“这还差不多。”

裴煦在书房的门被打开之前跌跌撞撞地躲到了楼梯边的大花瓶后面,他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和鼻子,连一丝呼吸的气音都不敢发出。

而那双乖巧懵懂的眼瞪大,浸满了泪水,惊恐而无助。

他透过发财竹的叶子看着他喊了无数次“妈妈”的人从自己面前经过,可裴煦却觉得这个人好陌生,陌生到他不敢再喊出一声“妈妈”。

那时的他才七岁而已,根本承受不住这么毁灭性的真相。

那一晚,裴煦辗转难眠,他躲在被子里无声落泪,多希望这只是一个噩梦。

可他醒来看到正在收拾准备东西飞出国去的裴尚川和洛敏兰,裴煦压抑了一夜的情绪终于崩溃了。

他红着眼睛想要去抱他的妈妈,鼓起勇气生平第一次撒娇,对她说,妈妈,你能留下来陪我过生日吗?

洛敏兰甚至不愿意回抱他,被裴煦抱住的身体僵硬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推开了小小的孩子,冷漠道:“不行,妈妈出国有要紧的事,你要听话。”

裴煦感觉心里那一处地方还在垮塌,他不知道那里成为废墟后会有什么后果,只是隐约想要阻止。

于是他转而去问了裴尚川能不能留下来陪他过生日。

裴尚川比洛敏兰更绝情,他对裴煦说:“为什么要让爸爸妈妈浪费宝贵的时间去陪你过生日?生日只是一个虚无的东西,它只代表你长大了一岁,你既然长大了一岁,就要懂得不要给爸妈添麻烦。”

陪我过生日就是浪费宝贵的时间,那飞出国去陪你们另外的那个儿子过生日是什么?

......真正的家人团聚吗

添麻烦。

裴煦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意识到原来自己是一个麻烦。

年纪尚小的裴煦就算早慧,也无法完全克制自己的情绪,他捏紧了拳头,冲裴尚川大喊。

“可你是我爸爸!你从来没有陪我过过一次生日!你根本不算一个合格的爸爸!”

那是裴煦第一次被打。

花瓶砸在他身上,脆片擦过额角,血液流进眼睛里的时候,裴煦感觉到心里彻底坍塌成了废墟。

他有一瞬间的恍然,痛苦地顿悟原来坍塌的是一直以来的“亲情”伪装。

从前裴煦望不到砌起的高墙那一头是什么,只以为那是自己辛福生活的保障,而这一刻,裴煦才在满地狼藉中透过被鲜血染红的瞳孔看到。

围墙的那一头是血肉模糊的他自己。

他像是在照镜子,那一头是被命运既定悲惨的他,这一头是因为不慎发生真相提早崩溃的真实的他。

裴煦晕倒在裴尚川的书房里。

在醒来时,他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医院里。

那天是他七岁的生日。

头上缝的六针纪念了这一天。

唯一收到的生日礼物是回到学校后贺闻冬忍痛割爱送出的一辆新款赛车模型。

而他的“爸爸妈妈”抛下了他,飞去M国陪亲儿子过了生日。

裴煦之后花了漫长的时间慢慢地查着一切,知道了有一个和他一样大的男孩才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儿子,因为小时候被绑架过而被心有余悸的父母送往国外,为了掩人耳目,裴尚川夫妻才又找到了一个一样大的孩子——裴煦——养在家里。

他被训练成乖顺听话的性格,什么事都只知道听爸妈的,接受的教育自始至终都是为了裴松沅回国作准备。

裴煦就像是裴松沅的保护盾。

“如果你有弟弟,一定要保护他,要把他看得比自己还要重要。爸爸妈妈喜欢勇敢的孩子”诸如此类的话裴煦不止听过一次。

一开始裴煦只以为爸妈准备要二胎,小小的孩子一脸认真,说自己一定会保护好弟弟妹妹。

可后来他才明白,那不过是一种漫长而残忍的精神洗脑。

原来他们从小让自己练跆拳道和武术也并不是培养他,而是希望他以后如果在遇到绑架的时候,不要死得太快。

不然他们会很难处理。

裴煦有时候在想,难道这几年爸爸妈妈真的对他没有感情吗?

直到有一次他不小心看到了洛敏兰落在沙发上的相册,他第一次看到了那个让裴尚川夫妇屡次飞出国去陪伴的男孩,幸福得让裴煦羡慕。

而他只是隔着三米的距离多看了两眼那相册,就被洛敏兰失控地推倒在地上,肋骨处磕得青紫。

裴煦心渐渐麻木下来,彻底从妄图麻痹自己的虚幻进入了地狱。

他开始变得压抑自己,一切都和原来那个“乖孩子”偏离了轨道。

好像是故意和裴尚川洛敏兰作对似的,他开始全力在学业上崭露头角,什么事都做到了极致,奖项拿了无数,没有一个老师不喜欢他。

在家里,裴煦学会了顺从,他不再要求什么,尽管他只要求过那一次。

没有人的时候,他变得沉郁,甚至开始伤害自己。

裴煦往后十几年的人生里,唯一坚持不懈的事情就是伪装自己的温顺。

以及不要让他们如愿的执念。

那段时间里,唯一见过他失控的人,大概就只有高一那年被一群不知死活的混混堵住在巷子里敲诈勒索的贺闻冬。

那时候的裴煦两三下揍完了一群人,手上滴着血,觉得浑身的暴虐都冒了头。

他和贺闻冬其实不是太熟,只是印象里,这个人曾在他最难受的时候送过他一份生日礼物。

那天被混混围堵都没有吓到的贺闻冬,反而被突然发疯揍人的裴煦吓傻了,他哆哆嗦嗦地走上前,问,裴煦,你没事吧?

但裴煦似乎看出了他眼里的害怕和惊吓,冷冽的眸色和想要靠近的脚步都顿了一下,然后自嘲地笑了笑,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

医院里,二十七岁的裴煦站在病房前,忽然想起了他独自在医务室用碘伏处理伤口的十五岁,也想起了七岁那年独自躺在病床上的自己。

过去这么久,心里已经一片漠然。

就连当时痛不痛都也已经忘了。

没什么好想的。

他抬起头敛去那些回忆,打开了面前的门,进入了裴尚川的病房。

*

下午,阳光洒满利奥的画室,小金毛的脸侧和鼻尖都沾上了颜料。

笔刷正被他握着,画布被刷上大片的黑暗底色,认真的模样和往常黏着霍应汀和裴煦的样子大相径庭。

“Hale,你知道我创作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

“抱歉。”霍应汀坐在一旁的高脚凳上,浑身颓唐的情绪外泄,“但我好像遇到了想不通的事情。”

利奥眨了眨碧蓝色的眼睛,手中的画笔放了下来,惊讶地看着霍应汀,夸张地说:“你是在流露脆弱吗?”

各方面都强劲到令人发指的霍应汀从来没觉得自己遇上的任何事情是麻烦,因为他都会完美解决,在国外上学那会儿很多同学都以为霍应汀拥有神秘的“东方力量”,所以利奥格外惊讶他有一天会对自己说“遇到了麻烦”。

但这时候利奥才注意到霍应汀浑身都是挫败的气息,意识到了友人或许真的遭遇了什么,他正色:“发生什么事了?霍氏资金链断了吗,需不需要我联系我爸爸?”

霍应汀摇了摇头,迟疑了一下:“是因为裴煦。”

“裴?”利奥想了想,“裴的公司最近是遇到了点麻烦,你是不是不方便帮忙?那我联系我爸爸?”

霍应汀对这个凡事都只能想到找自己爸爸的小金毛无语了,学着裴煦烦躁的时候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道:“你上次查过他在国外那段时间的事,应该也猜的到他情况复杂。”

虽然调查人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行为,但霍应汀也不会主动暴露别人的隐私,他没说这几天自己反反复复看的那份文件上提到的事。

深吸了口气,他说:“我想陪着他,你觉得怎么样?”

利奥愣了三秒,从小在开放的M国长大,反应过来霍应汀含蓄的意思后他笑着吹了声口哨:“需要我帮你出谋划策吗?”

绝对支持的言语让霍应汀扯出了个笑,但他心里还是没底。

“但最近他遇上点事情,状态或许不太好,你觉得我在这个时候频繁出现在他身边,会不会扰乱他的生活?”

那天他爸说希望他看完裴煦小时候那些事情之后会明白自己到底该怎么做,可霍应汀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想过放弃,甚至在看完资料后更加坚定。

霍氏和裴氏交手这么久,他能感觉到在越臻和机密泄露的事情发生之后,裴煦对裴氏的治理手段就发生了变化,对外界帮助的抗拒也逐渐明显,一定是在计划着什么和裴家有关的事情。

他清楚地意识到在这个时候不应该就这样放任裴煦和自己走远,否则后果是他无法承受的。

可这么决定之后,又害怕无端的靠近会让裴煦反感,然后让两个人的关系适得其反。

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霍应汀好像变成了一个青涩的毛头小子,在感情面前谨慎地像是第一次走路。

“我觉得他好像不太希望我在这个时候出现。”霍应汀说。

利奥的大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又眨了眨,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画布上大片掺着金棕色的浓郁黑色,对霍应汀说:“你不好奇吗Hale,我明明一直以来都对教授的课题无从下手,结果现在却突然开始动笔了。”

霍应汀直觉他想说什么:“为什么?”

“是裴给了我灵感。”利奥说,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他身上有一种,难描述的生命力。”

“还记得他在酒吧打人那次吗?”

利奥眼里的裴煦一直是内敛稳重的,但那天晚上裴煦在酒吧动手打了人,利奥第一次看到他露出和外表不相符的情绪。

而仅仅是裴煦回头看他的那一眼,就把利奥定在人群之外,连上去拦着他都忘记。

像是海上的风暴下的帆船,明明被折断了桅杆,在海域里迷失方向,但是看起来却比风暴还要凶猛,好像绝对会征服空冲出这片海域。

有时候灵感会在短短的瞬息之间给人带来画面,利奥回忆着当天的场景,继续说着。

“裴身上有一种复杂的生命力,好像底色是带着刺眼光芒的黑色,挣扎、压抑、恐惧,就像那天他打人的时候,我看到了他身上克制的疯狂。但是底色之上又存在着一些鲜活的颜色,比如他面对你和你的家人的时候,神态都很松弛,让我感觉他真真实实地活着。这种感觉很矛盾,通俗点来说就是他只是看起来像活着而已,寻常没人发现是他掩饰得好。”

“你见过搏击风暴的海燕吗,要么憋着一口气冲过风浪,要么彻底被埋葬在巨浪里。”

霍应汀本来想说利奥会不会太夸张了,但他又想到自己看到裴煦站在黑暗中的时候也会觉得慌乱,也就不这么觉得了。

“灵感是一瞬间的事,和我的缪斯共鸣也是一瞬间的事。他完美符合了我的课题,那天晚上我好像明白了教授说的‘生命的意义在于矛盾,而绝非一眼可见的美好和痛苦’是什么意思。”

霍应汀心里有些艰涩,觉得利奥说得一点没错:“所以你这幅画的上大片的黑是这个原因?”

利奥骄傲地笑了笑:“你知道的,我们学艺术的对周围的感知都很敏感,对于我的灵感缪斯也绝不会判断错误。裴身上这种若隐若现的气质很让我着迷和惊艳,但作为朋友,我也有些担忧,担心他这样下去会不会出现什么心理问题。不过你今天对我说的话,让我又有了新的灵感。”

“Leo。”霍应汀很严肃,“我不是来给你提供灵感的。”

“当然。”利奥重新拿了一支笔,两三笔在黑色底色上勾出了一只向日葵的形状,“Hale,假设我的风暴猜想成立,你有没有想过,你对他来说可能就是驱赶风暴的太阳,而那二分之一被埋葬的概率也会不复存在?”

霍应汀目光一震。

他不敢这么想自己。

“裴的过往一定很难熬,最近的事情我也有听说,可既然他都挣扎这么久了,无论如何都不会比现在更糟,那么会不会也需要有人在他筋疲力尽的时候拥抱他一下呢?我一直觉得他在你面前是不一样的,或许你能拉他一把,现在你也确实这么想了。那为什么不试试呢?裴对你是不一样的,我看得出来。”利奥的画笔顿了顿,回头又吹了个口哨,笑道,“Hale,难道你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吗?”

利奥崇尚自由无拘束,从不会擅自掺合别人的事,他虽然为裴煦担心,但也知道每个人走的路不同,就像笔刷,每一种都有不同用途。所以即便这段时间常常担心裴煦,但也不会干涉。

可是现在霍应汀自己已经有了选择,他觉得,帮助自己的好友一把,或许也是帮助裴煦。

霍应汀看了那满是黑色的画布几秒,忽然站了起来,坚定道:“当然不会。”

没有人会真的想独自承受一切。

霍应汀不应该因为怕裴煦拒绝他的接近而退缩。

退一万步说,他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裴煦难受而真的什么都不做。

不可能的。

所以与其到最后后悔为什么不早点做,还不如现在就去到他身边。

利奥说得对,裴煦已经一个人挣扎了很久了,霍应汀不想再让他一个人。

“Right!所以你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利奥哈哈大笑,“其实你知道以我的性格根本不会阻止你在这个时候去追他吧?你只是来我这里想受到一些鼓励。”

霍应汀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谢了兄弟,鼓励很有用,你要是失业了还可以去当心理咨询师。”

利奥张牙舞爪地把颜料往他身上涂:“我这两天学了一个词叫‘背刺’,说的是不是就是你这样的?”

霍应汀笑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离开前目光点了点画布上的向日葵雏形:“不该置喙你的创作,但有一点我必须要说明,他不是向日葵。”

“啊?”利奥一愣,问:“这个灵感来自于他的名字,我听说‘煦’这个字有温暖阳光的意思。难道不对吗,你有什么见解?”

霍应汀笑了一声。

如果是温暖阳光,他又怎么会给自己的ID设成Sunset。

“他是晚霞里燃烧的玫瑰。”

他从来不是让人感到温暖的煦日,他是燃烧的晚霞,红白纠缠的厄尔瓜多,落日余辉下自后一朵拼命绽放的玫瑰。

耗尽自己坚持到最后一秒的燎原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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