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裴煦早上醒来看到整个人都有些乱糟糟的霍应汀的时候愣了愣, 问了一句他家是闹鬼吗,怎么霍应汀看起来浑身被抽干了精气似的。
一夜没睡的霍应汀虽然看着疲惫,但是想通了些事情, 心理上也算是神清气爽, 打着哈欠意味深长地和裴煦说:“指不定吸精气的是鬼还是谁。”
换来裴煦无情的几个白眼。
两人的相处似乎没什么变化,除了那天早上有霍氏员工看到霍应汀从一辆从没见过的车上下来,引发了“老板怎么突然换了辆这么低调的车, 难道裴氏还是对霍氏造成了冲击?”的讨论之外,一切正常。
开自己车送“敌商”老板上班的陆执表示很无辜。
裴氏最近的动向依旧让业内搞不懂,虽然说和洛舟的项目的确让人眼馋, 但这也是几个月前就谈成的合作了,这一个多月来,裴氏明显在其他项目上没有以前专注。
大厦将倾的谣言愈传愈烈。
裴尚川这段时间被裴煦气得不清,连番轰炸了几个电话,把两个儿子一起叫回了家。
餐桌上, 裴煦目光扫过面前琳琅满目的菜,胃口缺缺,问佣人要了杯橙汁, 捧着一边喝一边等裴尚川发话。
一餐饭吃得差不多,裴尚川终于摆够了脸色, 抬眼看来。
“你最近是怎么回事,裴氏交到你手里一直好好的, 最近为什么大不如前了?”
“爸是听说了什么风言风语吗?”裴煦偏头,似乎很疑惑。
“还用我听说吗!?满大街都在说裴氏要倒了!”
裴煦笑了笑,觉得裴氏真的那么容易倒就好了。
“爸, 裴氏不比霍氏基业深厚,不是什么都能吃得下的, 最近城南的竞标就要开始了,如果再把目光一味地分散到别的项目上,城南招标势必拿不下来,到时候对松沅也不好。”裴煦顿了顿,补了句,“毕竟这是他真正经手的第一个项目。”
“所以你停下别的项目,是想帮你弟弟拿下城南的竞标?”裴尚川的目光缓了下来,问裴煦,“有把握吗,别得不偿失。”
城南的开发是块香饽饽的,老城区已经完全开发,上面头下来的消息是未来的市中心和一切大型商业开发都会慢慢往城南移动。
这块骨头难啃,但大家都在虎视眈眈地硬啃。
其实大家都清楚,最终能拿下城南竞标的备选其实也就那么几家,而霍氏和裴氏又是其中最有希望的两家。
城南固然重要,谁拿下这块项目谁就坐稳了新城区开发龙头的位置;裴尚川自然也希望自己的小儿子能在这个项目上顺利,一举进入资圈扬名立万。但裴煦这样倾力相助,又会让人觉得,万一失败了,裴氏岂不是损失巨大?
“放心吧爸,松沅对这次标书很认真,我看过项目组的方案和进度,没有大问题。”裴煦抿了口橙汁,抬头看对面的裴松沅,笑眯眯,“对吧,松沅?”
一家人的目光全都看了过去,洛敏兰不信裴煦有这么好心,在一旁问自己亲儿子:“松沅,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裴松沅很想借机说一些裴煦的不好,但很遗憾,对方不仅用裴氏的资源倾囊相助,甚至还帮他牵线联络了肖洛两家公司合作,就好像上次游乐园发生的争执没存在过,裴松沅一点都指摘不出来。
“没......没有,哥帮了我很多,目前进行得很顺利,已经过了二轮筛选研讨。”
裴尚川和洛敏兰这才放下心来。
裴煦抬头看了眼似乎顾及着点什么的裴松沅,猜到他没和家里人提已经和肖臻在一起的事情,便慢慢开口。
“前段时间不小心打伤了表哥,和肖家闹了点不愉快,这次也准备借这个机会让松沅替我缓和一下。”裴煦装作很愧疚的样子,看裴松沅,“上次让你选的洛家和肖家两家合作,松沅选了哪家?”
裴煦其实是知道他选的是洛家的,但偏要问出来,裴松沅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防备。
但碍于裴尚川和洛敏兰还等着回话,他只能老老实实道:“洛家。”
“哦。”裴煦点点头,夹了颗菜心,状似不经意道,“我还以为你会选肖家呢,毕竟你和肖哥在一起了。”
“什么!?”
洛敏兰反应很大,几乎是即刻就喊了出来。
裴尚川的脸色也不大好看,问:“松沅,这是真的吗?”
裴松沅脸色难看,说是也不行,说不是一时之间也没人信,他看着裴煦的目光几乎要冒火。
裴煦全然没把餐桌上紧张的气氛当回事,还乐颠颠道:“原来爸妈还不知道?当然是真的,松沅和肖哥感情很好,上回我还见着他们两个——”
“别说了!”裴松沅忽然站起身冲裴煦大喊。
裴煦像是被他吼得吓了一跳,后知后觉他的生气,然后低头抿着唇,不说话了。
活脱脱被欺负了的样子。
裴尚川看着裴松沅这个样子就气不打一出来,拍桌怒斥:“冲你哥哥喊什么喊!?要不是他刚刚说,我和你妈都不知道这回事!你之前胡闹就算了,现在居然和男人......裴松沅,你、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你要让裴家断后吗!?”
洛敏兰也气得发抖,捂着胸口深呼吸。
餐桌上顿时吵成一片。
裴煦煽风点火完毕,功成身退地搓着果汁杯,没加入这场斗争,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根本不介意裴尚川这句“断后”里面没把自己算在裴家人的深意。
他不在意,也正合他意。
能给裴家找茬就是他的目的,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把自己当家里人。
裴松沅又急又气,一直不停地说自己是为了“公司”才和肖臻在一起,企图蒙混过关。
但裴煦看得清楚,那天游乐园里他那模样,显然是有些真心喜欢肖臻的。
造孽。
裴煦心想,这糟糕又恶心的修罗场。
但是他爱看。
一家人吵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裴尚川指着裴松沅让他自己有分寸,为了公司利益合作可以,但裴肖两家都决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和男人结婚,又把裴松沅气得眼眶发红。
饭后,裴煦站在那面照片墙前。
这大概是这个家里仅剩的和他有关的东西了。
满满一墙的照片,都是他大四毕业那年在全世界各地旅行时照的。
裴煦慢慢看着,目光从川西高原的日照金山看到圣托里尼的黑海沙滩,从山地国家列支敦士登的邮票看到巴塞罗那的滑翔伞基地。
各种各样风景迥异的照片,是裴煦在四个月的时间里一张一张拍下来的。
美不胜收,但裴煦无感。
只能说他出发时有多忐忑憧憬,回来时就有多消沉绝望。
那是裴煦最黑暗也是最无助的一段时间,大四面临毕业,人生的分岔路上,裴煦在进入裴氏实行自己的计划和彻底离开之间举棋不定。
他不是一个心胸宽阔的人,额角被裴尚川打出来的伤口会形成疤痕慢慢淡去,可这么多年来在裴家受到的痛苦已经让他成长成一个心灵扭曲的人,注定无法回归正途。
报复回去。
这件事情,他已经想了很多年。
如果可以,裴煦也想做一个善良纯粹的人,可他无法忽视心里与日俱增的暴虐和痛苦。
心像是被劈成两半互相撕扯。
一个声音让他同这一切一起毁灭,另一个声音又不听劝告与警示他或许早点离开这里才是解脱。
可什么才是解脱呢?裴煦不知道。
从七岁生日的前一晚知道父母对自己的爱不过是另一个人的保护盾开始,裴煦就陷入了迷茫。
从那时候开始,爱恨交杂,复杂得让小小的裴煦昼夜难安。
最后仇恨终于盖过了虚伪的爱,裴煦就开始没日没夜地想,为什么裴家还没倒?这场戏他到底要陪着他们演到什么时候?
他想让裴家万劫不复,又用仅存的理智阻止自己,对自己说或许这也不是解脱而是另一种深渊。
这种矛盾的拉扯随着年岁的增长愈演愈烈,一直到他二十二岁的时候终于亮起了红灯。
裴煦开始整夜整夜失眠,躯体化的胃痛和头痛不断折磨他,呕吐与食欲不振让他伤了胃。
他对别人绝望,也对自己的人生绝望。
他每晚都去宿舍的天台上犹豫。
眼前漆黑一片,角落的情侣亲热密不可分,而他只想着要不要跳下去。
不是有一句话叫冤冤相报何时了吗,那是不是他死了就好了?
可裴煦不甘心。
因为他本可以不用经历这一切,哪怕过得再苦,只要不经历这一切,裴煦做什么都愿意。
裴煦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所以一边恨着,一边又克制地让自己保持理智。
终于在一次探出栏杆外的时候,高空的刺激让裴煦短暂地清醒,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抓不住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样东西作为自己的救命稻草。
——二十二年的人生,他的一切都宛若行尸走肉,没有任何喜欢和可以为之驻足的东西。
意识到这点的裴煦忽然有些久违的高兴,他想是不是只要自己爱上了什么,就可以把仇恨看得轻一点,可以不必如此受折磨。
或许他可以为了一些美好的事情停下来,停下自我毁灭。
裴煦在矛盾的针扎之中窥见了一丝缝隙,狼狈地从天台跑下来,想要给自己一次机会。
他想要自救。
于是在毕业之后,他背上了背包和相机,离开宁市,在世界各地辗转,试图找寻能让自己停下来的风景或事。
一个人的旅途孤独而流浪,裴煦看过了壮丽的日出和极光,看过美得可以让人流泪的山川湖泊,也看过热闹浪漫的人间烟火和人生百态。
可裴煦在目光震颤之后,只剩下满脸的麻木,仿佛什么都无法撼动他的心,他无法在与自己没有联系的事情和物件上感到共鸣。
冷血而漠然。
裴煦每次都面无表情地拿起相机定格某一画面,以作为自己在这个角落到过的证据。
心里依旧千疮百孔地痛苦着。
出发前他看到有人说美食和美景能抚慰人心,但出发后裴煦明白了,这条真理中不包括自己的心。
裴煦的第一站在川西高原。
他按下快门记录下那次日照金山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在因为震撼人心的美景连连惊叹,向圣洁的金光祈求未来好运;但裴煦低头看着相机里的照片,丝毫不关心面前的金色雪山,只扯着嘴角,默默许下了和生日时一样的愿望。
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无药可救。
但他依然尽职尽责地把在第一站就宣告失败的自救计划进行了下去,一直到四个月后,身心疲惫的裴煦带着厚厚的相片归来。
他一张一张把相片挂上这面墙,嘱咐家里所有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以动这些照片。
然后在第二天,裴煦进入了裴氏。
他不再纠结离开还是毁灭,因为这趟旅行让他明白,结果都是一样的。
日照金山给人生机与希望,可那天裴煦站在绵绵山川前,只近乎枯萎地许下一个愿望。
——既然如此,那就同归于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