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裴煦回家的时候, 霍应汀身上的痞气已经收了个彻底,跟在裴煦后面像个鹌鹑。
裴煦关上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也没说, 一个人走到阳台上的沙发上安静窝着了。
气氛莫名有些尴尬。
霍应汀站在玄关,看看黑灯瞎火的房子,和远处唯一钓鱼灯亮光下裴煦的后脑勺, 无措了起来。
今天他突然闯入包厢,裴煦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霍应汀很清楚, 裴煦不喜欢这种不请自来的插手。
霍应汀不后悔自己做的事,因为他没办法在那样的情况下让裴煦独自面对那些恶言恶语。
但裴煦如果真的生气了,他又会后知后觉的手足无措。
他拿玻璃杯接了杯水,慢吞吞地蹭到了阳台的沙发边上,明明一只手插兜的样子很随意, 可模样就是像个犯了错的小孩,沉沉的眸子看着裴煦不说话。
空气凝滞了几分钟,霍应汀是个直率的人, 有点受不了时间和空气像凌迟一样包裹着自己,刚要开口, 就看见裴煦叹了口气,站起来, 接过他手里的水一饮而尽。
他的目光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用湿漉漉的嘴唇说:“健身房在楼上,傻站着做什么?”
“啊?”
空气忽然开始流通, 但霍应汀没想到事情是这个走向。
裴煦这句话里有明显转移话题的意思。
裴煦转身上楼:“不是说今晚健身?”
“啊,是......你就没什么想说、不对, 你不是不答应我来你家健身吗,哎也不对......”霍应汀有点语无伦次,“不是,你等等,你刚没吃晚饭就回来了,我先叫餐,你吃了再运动。”
裴煦的脚步停了下来,回头看着语言系统有些乱七八糟的霍应汀,心里微动,说了声好。
两人吃过饭,又休息了一会儿,才到楼上的健身房里去。
霍应汀没带要换的衣服不方便动,也不敢在这时候说穿裴煦的,就自请在边上看着裴煦。
裴煦换了一身运动装,短袖短裤,黑色的上衣修身,勾勒出他身上的肌肉线条,漂亮而紧实。
两人无言,裴煦给霍应汀开了投屏放晚间的新闻,自己则去了器材区。
超大显示器挂在墙上,新闻是实时最新热点,但霍应汀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的目光始终跟着裴煦。
裴煦在跑步机上热身了半个小时,又做了几组高位下拉,自始至终没和霍应汀对上一个目光。
他肩背的线条完全展开,往日里被西装遮掩的荷尔蒙气息蓬勃,沉稳内敛的样子消失,汗水顺着碎发滴落,有一种完全不一样的野性。
裴煦做完最后一组高位下拉,喝了两口水,扫到了目光一直黏着自己的霍应汀,他顿了顿,开口:“霍应汀。”
霍应汀立刻站起来走过去:“怎么了?”
裴煦走到卧推器械边,取下卡扣,躺下,脚分立两边,掌根握上杠铃,出声:“辅助。”
霍应汀闻言一手扶着器械把手,一手握住杠铃中间,低头看着躺着的裴煦,问:“上重量了?”
“嗯。”裴煦淡淡地应了一声,“来吧。”
“一组几个?”
“二十。”
“来。”
霍应汀发力,帮裴煦取下杠铃,然后松手虚握着杠铃,跟着裴煦的推举一上一下。
裴煦浑身肌肉爆发,用力时胸肌挺起,腹腔腰臀收紧,整个人自然反弓,推起时倒三角的肌肉线条拉紧到极致。
裴煦非常白,常年运动却并不过度追求力量,所以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很健康,胸肌充血时是恰到好处的饱满。
霍应汀一边数着他卧推的数量,一边不合时宜地觉得他哪儿哪儿都好看。
目光扫到裴煦的下腹时,霍应汀忽然发现裴煦运动短裤的松紧带开了。
他咽了口唾沫,别开眼不再看。
裴煦做到第十五个的时候,霍应汀开始帮他发力,一直到第二十个,杠铃被重新放回原处。
裴煦松开手,微微喘着气,对上了霍应汀看着他的目光,十秒后。
“再来。”
杠铃取下又被放回。
“再来。”
“再来。”
......
汗水顺着脸庞和发丝不断滑落,可裴煦像是不知道累,像是自虐一样不挺地说着“再来”,一直到第七组,裴煦咬着牙还在推,但明显已经有些力竭。
霍应汀皱着眉,手已经全程跟着杠铃微微用力。
他的辅助做得非常好,不是帮忙用力从而让裴煦的力竭感缓解,只是保持着一个保护的力道让杠铃不会在意外时砸下去。
所有的推举力量依旧是裴煦发出的。
所以裴煦六组下来只觉得酣畅淋漓。
第二十个做完,霍应汀和裴煦一起把杠铃推回了原位。
“再......”
“不来了。”霍应汀强硬地打断他。
裴煦没再出声。
天花板的光有些刺眼,在他闭上眼之前,汗湿的脸庞被霍应汀盖了一块毛巾,视线被遮住,裴煦只能透过白色的毛巾看到灯光。
他喘着粗气,心绪不定。
刻意的力量发泄后,情绪并没有被如裴煦所想地那样稳定下来。
他抬起因为报复性发泄而微微颤抖的手,隔着毛巾捂着自己的眼。
他知道霍应汀之前为什么沉默,裴煦也想对他说什么,可不敢开口。
他今天和肖臻彻底撕破脸,说的话狠戾又没有一点人情,裴煦不知道霍应汀当时在包厢门外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他说出了当年肖臻对自己用强,被校园霸凌,又直言让肖臻去死,发着你死我活的通牒,难听不留情的刻薄话一字一句都是他真实的想法。
可他一点都不想让霍应汀看到这样的他。
霍应汀听了之后会怎么想他?
是不是又会觉得他比自己想得还表里不一,会不会看清他的糟糕过往和心狠手辣,然后明白他们完完全全是两个世界的人,觉得那一晚会议室里的保证根本就是个笑话?
他在天台那晚开玩笑地承认过自己的报复心,可和现在直白地让霍应汀看到,又是不一样的。
那些他千遮万掩的,就这么猝不及防被霍应汀撞破了。
裴煦从来没在霍应汀面前这样忐忑过,明明说好了要试着相信他的。
可还是会忐忑,会患得患失。
两个人在健身房里再次沉默下来,各自藏着心事,可两个雷厉风行的职场精英,居然没有一个人敢开口问问对方——你是不是在生气?
耳畔新闻播报的声音忽远又忽近,不响,可裴煦又觉得耳朵开始嗡嗡的了。
他七岁受伤之后就听力敏感,对高分贝的声音会产生排斥,听到时鼓膜会不受控地震动,严重时还会耳鸣。
可每次这样的情况出现时,只有霍应汀的声音能被他听得清清楚楚。
裴煦不知道这是不是就代表霍应汀对他来说是最特殊的,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能解释为什么他这么不想在霍应汀面前暴露最疯狂的自己。
沉思之际,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裴煦忽然感觉到腰腹下有种莫名的触感。
异样的感觉传来,他浑身一僵,一把抓下脸上的毛巾,挺起上半身,看着正弯腰替自己系裤腰带的霍应汀。
霍应汀整个人都像是俯在他身上。
手的位置又是如此不可描述。
裴煦陡然之间面红耳赤,浑身开始发烫,刚卧推完的青年喘着气,一瞬间忘了脑子里那点忧郁踌躇的事,朝在自己腰上胡作非为的人大吼:
“霍!应!汀!”
鬼迷心窍情不自禁的霍应汀:“......”
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上手了你信吗?
...
“对不起。”
两人回到客厅,霍应汀给气鼓鼓的裴煦倒了杯水。
结果裴煦抱着臂吹着冷风,背对着他不说话。
“......看你太累了,就顺手......”
“你要不要顺手帮我把澡也洗了?”裴煦没好气。
霍应汀眨了眨眼,看着他不说话。
裴煦感觉自己真的从他目光里读出了“需要的话可以代劳”这几个字,脸色一黑,拿起水一口气喝完。
“你慢点,别呛着。”
裴煦脑子里很乱,逐客:“......你回去吧。”
“很晚了。”
“才九点。”
“我家门禁十点,赶回去来不及。”
“什么时候有的门禁?”
“刚刚。”
裴煦:“......”
裴煦气笑了:“你别不讲道理。”
“不是。”霍应汀把被裴煦调低了的温度调了回去,靠在墙边看他,“你不生气了我就走。”
“......”裴煦手紧了紧,“系个裤腰带而已,没那么小心眼。”
“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
霍应汀说。
裴煦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不说话。
其实他根本没有因为霍应汀擅自来而生气,但他现在却因为自我防御而说不出“我没生气”这四个字。
裴煦甚至还在卑劣地想,如果现在用“正在生气”这个借口让霍应汀忘掉他今晚对肖臻说过的所有话,并且不准在心底唾弃他,这个做法是不是可行。
可纵使裴煦是一个自我矛盾的人,也知道这种事情不是等价交换,裴煦在霍应汀面前的坦荡正直面前已经自愧不如了,现在对他更做不出这种事来。
他盯了良久,最终只是问:“你今天听到了多少。”
霍应汀不说假话:“差不多都听到了。”
裴煦看着他:“那你就没什么想说的?或者没什么想问的?”
你不觉得我很可怕吗?
不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吗?
霍应汀插着口袋,走到他身旁贴着坐下,像只黏人的大狗,发亮的眼里只装得下裴煦。
他说:“想问你,我手里有能弄垮肖家的东西,你需要吗?”
裴煦愣住了。
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他忐忑了一晚上,以为面前这个人至少会说一句“原来你是这样的人”,结果这个人根本不按他想的来。
这算什么......
“你什么时......”
霍应汀很聪明,一看裴煦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了,心里叹了口气,心想和那本书一样,带壳的牡蛎是大人的心脏,但裴煦这个壳未免也太紧。
到今天了还在紧紧地把自己关在里面,遮遮掩掩那些自认为吓人其实只会让人心疼的东西。
霍应汀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裴煦不管多狠他都觉得是世界亏欠他的。
他伸手将裴煦发尾快要滴落的汗水接在指尖,又像是要藏住一样地捻掉,说:“裴煦,我说过,你可以相信我。只要你能让自己平安无事,无论什么事,我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砰砰。
心脏在撞击。
但裴煦还在怔神。
霍应汀拨了拨他的耳垂,他似乎很喜欢做这些小动作。
“霍家私底下处理过的脏事比你这些小打小闹更甚,我虽然从小在国外,但见过的也不少了,所以总说你反击人的方式太柔和,问你要不要帮忙。”他笑了笑,“你不会以为我每次都和你开玩笑的吧?”
“至于什么时候查的肖家,就是上次在游乐园我威胁完肖臻之后。”霍应汀又戳戳他的腿,目光和语气都温柔得不得了,“怎么样?我从不说空话,只要你开口,我什么可以拿给你。”
他话里的暗示让裴煦目光微颤,心脏一下接着一下有力地跳动,不知道是为着面前这个人还是这个人说的话。
“霍应汀。”
他看着面前小心翼翼安慰自己的人,脑子里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在呢。”
他声音轻缓如安抚。
那双深邃又深情的眼睛像是汪洋要把裴煦溺毙,但裴煦在风浪间陡然清醒。
理智回笼。
他一秒别看眼,声音不稳:“不用,我自己可以。”
霍应汀像是没看出他的欲言又止,又像是对他的回答早有所料。伸了个懒腰把手搭在裴煦身后的靠背上,笑说:“好,我相信你。”
裴煦心里微动。
想到那天在医院他也说了相信自己。
当时他还以为霍应汀只是安慰他,但现在看来......霍应汀是真的比他以为的更了解自己。
担心的事情根本不成立,裴煦微微松了一口气,心里又有些微妙,看着起身准备离开的霍应汀,裴煦忽然有种想把人留下来的冲动。
霍应汀收好晚上的外卖垃圾,转身看着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裴煦,觉得他现在的目光有点像只黏人的猫,笑着伸手搓了一把他的耳垂:“舍不得我?”
裴煦耳根发烫,后退了一步,不说话。
霍应汀也不在意,一边鞋一边说:“明天一早淮市有个会,现在就得赶过去,李诉已经在下面等我了,不然就冲今天发生的事儿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待着。”
裴煦没想到他今晚要出差还来找他,顿时有些语塞,别开头不自然道:“......有什么不放心,你快走吧。”
霍应汀没急着开门,笑着看他:“明天开完会就要飞津市,再回来就是地区商业峰会了,得有一周多见不着,你确定要这么着急赶我走?”
一听他要走那么久,裴煦抿唇,也不赶人了,别别扭扭地问他:“东西都收好了吗?”
“都好了。”他顿了顿,觉得裴煦站在家门口的样子像是相送丈夫的爱人,心头忽然就软了一下,道,“要走很久,所以今天才不管不顾地去找你了,你别生气,我以后不会了。”
“没。”裴煦抱着臂偏头,“没生气。”
霍应汀柔和地看着他,哄:“嗯,好,裴老师脾气全世界最好。”
裴煦脸一热:“......”
两人都有些心照不宣,站在昏暗的玄关处一时无言,气氛却不再尴尬,甚至有些暧昧升温。
裴煦感觉到霍应汀的目光一直徘徊在自己身上,他回过头碰上那款款的视线,手臂到心脏的位置忽然一阵酥麻。
视线交错,连呼吸也慢了下来。
但再轻缓的呼吸,也喷洒在了那条渐渐清晰的界限上。
“裴煦。”霍应汀目光灼灼,盯着他忽然开口。
“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裴煦的声音格外温和,于是霍应汀喉结滚动,没忍住一些冲动。
“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峰会如果不想去就不去了,卧推一个人的时候别往上加重量,不开心的时候给我打电话,不要去高的地方,等我回来陪你发泄。还有今天肖臻说的话别当真,我知道你内核强大不需要人多说,但还是想说......”
大概是快要临别,霍应汀仗着壁灯的昏暗看着他的目光无限眷恋,放肆不已。
“非要说龌龊的话,我才是心思不纯的那个。”
裴煦倏地转头看他,瞳孔放大。
霍应汀忽然扬起一个笑,迎着裴煦惊讶的目光走近,弯腰,给足了裴煦推开他的时间后,在对方额头上的浅疤处印下一枚吻。
克制又温柔。
温热的气息拍打在裴煦额间,霍应汀低沉的声音响起。
“就当肖臻骂的是我,裴老师别在意。”
裴煦忘记躲开完全是因为紧张和僵硬的。
霍应汀的心思他不是一点都看不出来,甚至他也不是全然没感觉,只是这样眷恋和安抚的吻来得太突然。
像是在大海里投掷下一块巨石,明明掀起了滔天巨浪,可裴煦却只能感受到巨石被海水包裹时的柔软。
和被肖臻强来不一样,霍应汀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陷在震惊里一动不动,可霍应汀还在说话。
“抱歉......要走太久,我怕太想你。”
霍应汀薄唇下移,微顿,终于覆住了裴煦眼下那枚他已经肖想已久的小痣。
宛如久旱逢甘霖,霍应汀在心底听到了自己的喟叹,以及如摧如擂的心跳声。
像是偷来的几秒钟,他却珍而重之地印下了自己全部的心意。
一触即离,但霍应汀还是感到了他眼睑的颤动,慌乱得像只小鹿。
霍应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哑,又似哄诱:“就当作临别礼物,行不行?”
下一刻,他被裴煦推开。
门被打开又关上,和霍应汀一起被丢出来的除了那袋垃圾,还有裴煦的一句“一路顺风,快滚”。
裴煦的反应好过了霍应汀所有的预期,又实在太可爱,把他提到嗓子眼的紧张心脏安抚了回去。
霍应汀站在门口良久,然后沉闷地笑出声,胸膛都在颤抖。
他按开门口的呼叫机,一直响到最后一声才被裴煦接通。
“裴老师,飞机是逆风飞的。”
嘭——
裴煦在屋里重重地砸了一下门。
霍应汀:“我给李诉打个电话,你开门,先让我进去。”
裴煦终于说话,声音闷闷的:“你干嘛?”
“做了坏事总不能拍拍屁股走人了,总得给你一个交代。”
刚刚的气氛和裴煦的目光都让他难以自持,裴煦不是对他毫无感觉,霍应汀很清楚,所以他才敢做出这么大胆的行为。
但除了转移裴煦的注意力,让他不要因为肖臻的话陷入自我内耗外,他更在意的是裴煦今晚已经出现的力量自虐和紧闭自我的样子。
所以做出这样的事,也是给自己一个能够留下来的借口。
他不想走,一点都不想,哪怕耽误的是个几亿的项目。
钱可以再赚,但裴煦只有一个。
他想留下来,至少告诉裴煦他的心意。
嘭——
门又被砸了一下。
“你走。”裴煦说。
霍应汀耍无赖:“你在这里,我走不了一点。”
“霍应汀。”裴煦的声音有些崩溃,“......你让我冷静几天。”
霍应汀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捡起垃圾,按灭手机上给李诉的电话,看着门口监视器的摄像,确保裴煦能在里面看得见自己。
像素不高的画面里,霍应汀的面庞依旧俊美,他目光沉沉,认真而专注。
霍应汀低头看着摄像头,深情得好像能看到里面的裴煦。
“裴煦,我是认真的。”
门铃通话啪的被挂断,裴煦没有回应。
门内。
裴煦背靠着墙,身体缓缓下滑,最终曲起一条腿坐在地上,看着空荡的房子久久不动。
两人隔着一堵墙和一个吻静静相伴。
十分钟后,裴煦的手机震动。
霍应汀:等我回来。
裴煦半捂着脸,胡乱回了个句号。
楼道里传来了霍应汀离开的脚步声。
接着电梯下行的声音响起。
等一切归于安静。
二十七楼安静空旷得好像自始至终都没人来过,可空气里又好像混乱狼藉得到处都是那个人的痕迹。
裴煦抬起手,抚上眼下被吻过的地方。
温热,潮湿。
还有。
想起霍应汀时情不自禁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