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 酝酿了半个月黄梅雨季终于随着一场瓢泼大雨来临。
夏日特有的潮湿闷热因子挤满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行人冒雨前行,整座城市躁动不安。
雨帘内, 霍应汀坐在办公室里, 挑选着晚上准备和裴煦共进晚餐的菜单。
亮着的手机屏幕上是裴煦发来的一条信息:随意,都吃。
李诉看着已经愁眉至少十分钟的上司,自觉上前排忧:“霍总, 是菜单有问题吗?”
“李诉。”霍应汀抬头,表情凝肃,“我觉得是我有问题。”
助理保命第一要义:上司怎么会有问题?那必须是别人的问题!
李诉虽然不懂霍应汀在说什么, 但是他很会曲线救国。
“霍总,需要帮您预订其他的餐厅吗?”
霍应汀摆手:“裴煦最近都不挑食了。”
李诉的曲线突然一下子连不上信号了。
李诉:......所以?
“我最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霍应汀喃喃。
李诉顿时信号满格:“霍总,最近您和洛威尔先生的合作很顺利,吕家内部逐渐瓦解,霍氏运转也很平稳, 上季度报表创近五年新高。”
言下之意哪里都好得不得了。
霍应汀看了自己事业心忒重的助理一眼,心想他和一个没谈过恋爱的人瞎说什么。
而且这事儿也没法说。
裴煦和他在一起之后都不挑食了,这其实是好事儿, 但霍应汀却有点慌了。
他知道,裴煦每次不挑食就说明他心情没有特别的起伏, 顶多算正常。
那么裴煦和他吃饭不挑食,就代表裴煦和他在一起不会有特别高兴的情绪产生。
可霍应汀觉得不对啊, 他现在是在和裴煦谈恋爱,他每次一见到裴煦就感觉心里满满当当得要溢出来了,心情在阈值之上波涛汹涌起伏不定, 怎么裴煦见了他都没个情绪呢?
难道裴煦和他在一起都不开心?
是不是还在因为那天他误会他私生活的事情生气?
霍总百思不得其解,白天想, 晚上也想。
想着想着,就变成了——裴煦是不是没那么喜欢自己?
霍应汀想得失眠好几晚都不敢去问裴煦一下,就怕听到自己不敢听的答案。
这么多天没得出个因为所以然来,霍夫斯基倒是总结出一条人生真谛——爱情使人怯懦。
知道裴煦挑食习惯的只有自己,他也没法和李诉说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霍应汀愁眉不展地捂了把脸,然后直接把菜单转发给了裴煦。
24/7:宝贝你来点吧TnT
正在开会的裴煦抽空看了眼手机,一愣,抬手发了个问号过去。
霍应汀足足过了十分钟才回。
24/7:在开会,看不了菜单
裴煦心想谁不是啊。
Sunset:开会看不了菜单但能给我发信息?
24/7:那我认真开会了。
Sunset:。
霍应汀没有再回消息。
裴煦不知道这人莫名其妙怎么了,冷笑一声把手机往桌上一甩。
然后正在汇报的裴松沅一僵,整个会议室的人抬起头来紧张地看着他。
裴煦:......
头疼。
他就说谈恋爱耽误事儿吧!?
霍应汀忐忑地回完裴煦后就撑着头发呆。
李诉没见过霍应汀这样少男愁春的样子,有些不忍,说:“霍总,如果有误会,还是和裴总说开比较好。”
霍应汀知道这么患得患失也不是个事儿,能憋这么久已经是他的极限了,李诉说的对,他立刻拿起手机,给马上要过生日的贺重春发了个信息。
Ting:你生日十五号对吧?我组局。
贺重春:呜呜呜是是是,汀汀你是我亲爸,你一出手这绝对会成为我这辈子过过最最最有排面的生日!
贺重春:亲爱的汀汀,我该怎么报答你才好呢?
霍应汀食指和拇指搓了搓。
Ting:哄人,借下你的场子就行。
贺重春:?
Ting:到时候帮着我点,明年生日也给你包了。
贺重春:o了!
贺重春:问一嘴,你哄谁啊?
Ting:裴煦。
贺重春:!?
贺重春:啥意思了?
贺重春:所以我哥猜的是真的,你和裴煦真的看对眼儿了?
贺重春:不是吧哥你俩不是死对头吗?
贺重春:我靠难怪,难怪那天我说吕谨言找裴煦你那——么生气!
贺重春:你啥时候弯的啊汀?
贺重春:还是本来就不直?
贺重春:牛逼。感觉不管是裴哥看上你还是你看上裴哥,这两件事儿都很牛逼。
贺重春:最牛逼的是这两件事儿同时发生了!草!
贺重春:天啊!
贺重春:对了那你给我办生日裴哥不会生气吧?痴呆.jpg
霍应汀看着连番轰炸的信息,叹息着戳了几个字。
Ting:没事,玩儿去吧。
贺重春:..................
霍应汀放下手机,快速调整好情绪,恢复到工作时的状态。
李诉很有眼色地开始汇报收到的消息。
“裴氏内部决定,三个月内会开股东大会议定是否继续任用裴总为总裁。”
“嗯。”
按照裴尚川的作风,裴煦如果不继续担任总裁,那就这个位置就只剩下裴松沅来担任了。
这件事霍应汀早就听裴煦说过,后者对此的态度是股东大会尽快开他才能尽早离开裴氏,没有半点因为要被革职而产生不高兴的情绪,所以霍应汀并不担心。
“裴松沅回裴氏半个月,职位晋升,裴总也在慢慢放权给他。越臻的工程和项目全部转到了洛家名下——洛康和肖臻这半个月斗得虽然狠,但两家也没捞着什么好,反而还雪上加霜了。”
霍应汀听到这里笑了出来。
别说,裴煦还挺会整人的。
上次标书的事情明明是肖家抄袭,结果裴松沅却把锅甩给了一无所知的洛家,洛家背了黑锅,早就和肖家到了势不两立的局面。
而前不久裴松沅又被裴煦的一个电话挑拨的对肖臻开始产生怨恨和怀疑,深觉握在手中的才是硬道理,恋人哪有家人靠谱?
而且他也心知肚明,他们的恋人关系本就开始得不单纯。
于是裴松沅直接借着裴煦转赠项目的手重新靠向了洛家。
洛康本就对肖臻多有怨怼,又对这个裴松沅弟弟狠不下心来。
于是在裴松沅的示好忏悔和哭诉之下,洛康拿着原本越臻的项目耀武扬威,在肖臻面前冷嘲热讽,气得肖臻不得不摆出肖家和洛康对抗。
两个人之间的较量根本不像裴霍两家的良性竞争,完全就是冲着泄愤去的,除了两败俱伤外不会有其他局面。
肖家最近已经有意低调,肖臻的做法无疑与“低调”两个字背道而驰,在让肖家股市狂跌半个月后,肖臻被家里关了禁闭。
不同于霍应汀的“闭门思过”,肖臻这次的紧闭是实打实的与世隔绝,连房门都不能出。
裴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很少见地在有关肖臻的事上直接笑了出来。
“肖臻当年往我杯子里放虫子和垃圾的时候他家里人甚至不舍得罚他一下,他妈妈还哭着来求我放过他,现在轮到自己家出事倒不知道放过他了?”裴煦冷嘲,“看来伤及家族利益果然是最无法饶恕的事情啊。”
彼时霍应汀心疼地抱住裴煦,然后在心里默默把肖臻的名字在“必死名单”里加黑加粗。
“还有,霍总,裴松沅又来约您见面了。”
“怎么,洛家和肖家打的两败俱伤,这蠢货终于发现自己被裴煦当枪使了?”霍应汀不甚在意地嘲了一声,“这么着急找靠山,看来头上十几斤长的真的是瘤子不是脑子。”
李诉眼观鼻鼻观心。
“能力不行还想四处托人下水,收拾他简单得和吃饭似的。”霍应汀问,“最近肖臻和裴松沅见过面么?”
裴松沅不知道他和裴煦的关系,但肖臻被他威胁过,肯定知道他和裴煦之间的关系不简单。
李诉明白霍应汀关心的点是什么:“肖臻和裴松沅前段时间已经分手了,裴松沅没回裴氏的时候还试着联系肖臻,裴总一通电话后裴松沅就放弃了,但自从洛康出手之后,肖臻反过来找裴松沅意图求和,但都没有成功。”
所以应该并没有来得及把霍应汀和裴煦的关系告诉裴松沅。
霍应汀心里很快有了主意。
李诉猜到了霍应汀的意思:“您这次是要见他吗?”
“见。”霍应汀说,“我家裴老师不是还在担心董事会那群老狐狸会因为裴松沅撑不起裴氏而没那么容易放他走么,那我就帮裴松沅一把好了,省的裴煦天天为这事儿烦心。”
听到“我家裴老师”五个字时李诉虎躯一震,心道果然!
下刻他就很自觉地把裴煦的地位往上升了升,问:“霍总,您帮裴松沅,裴总会不会介意?”
霍应汀心说废话,还不是朋友那会儿裴煦就介意裴松沅接近他介意得要死,现在他去帮裴松沅,让裴煦知道了不得和他同归于尽了?
虽然生同衾死同穴什么的的确伉俪情深,但这会儿不合适,他俩还没好够呢。
而且他也不是真心要帮裴松沅的。
霍应汀想了想开口:“不是查到裴松沅在国外碰毒了吗,裴氏董事会之后找个时机把消息放出去。”
华国禁毒力度如此之大,绝对容不下一个在海外有过前科的人任知名集团的总裁。
裴煦的东西裴松沅别想碰。
但裴煦不要的东西,裴松沅也别想要。
李诉:“明白。”
李诉出去前,霍应汀又叮嘱他:“先别把这事儿告诉他。”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李诉应下。
刚要关门,又听见霍应汀炫耀般说了句:“他对我脾气大,不好哄。”
嘭。
单面玻璃墙震了下。
李诉。男,二十八岁,位同霍氏副总,从业六年,履历丰富,能力强到吊打国内百分之九十五的公司决策者,专业性强且从不出错——但今天人生第一次不知轻重,把总裁办的门关出了耳朵不可承受之重音。
*
霍应汀怕裴煦知道他见裴松沅会不高兴,并没有把见面的地点定在霍氏。
周六,咖啡店里。
霍应汀双腿随意岔开,面前的咖啡从摆上来开始就没被碰过,面前喋喋不休的人他也没给过一个眼神,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嘴上挂着温和的弧度。
我的:起了。
Ting:早安宝贝
我的:安。
Ting:今天什么安排?
我的:没什么事,要见面吗?
霍应汀咬牙,耳边裴松沅的声音不断,他有点烦躁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认命地打字:现在暂时没空。
我的:在外面?
Ting:嗯。
裴煦没问什么事,但霍应汀大概有些心虚,主动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Ting:有个合作加急,今天加班谈。
我的:嗯,那你先忙,空了和我说。
Ting:好,宝贝。
霍应汀懊恼地放下手机,沉浸在撒谎的心虚不安之中,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不耐烦地打断面前人的滔滔不绝。
“所以?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霍应汀的目光锐利,看起来审视而冰冷,“和你合作,霍氏又能得到什么?”
有过前几次的交道,裴松沅已经很清楚霍应汀不是一个好惹的人,但他今天肯见自己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所以在他面前那些弯弯绕绕必须都得收起来。
他虽然回到了裴氏,但员工对他的态度已然非常冷漠,没一个真心跟着他做事的。
再者洛家和肖家打了快一个月,一直到洛康回过味来找到他说洛家这一个月来的亏损,裴松沅才后知后觉,裴煦根本是从标书开始就算计着借自己的手故意引起两家的纷争。
他才看清裴煦的手段到底有多深,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裴松沅看着面前这个宁市唯一能和裴煦抗衡的男人,定了定神,道:“三月内裴氏会召开董事会,霍总助我任职总裁,我可以承诺,从此以后在宁市,裴氏甘愿排在霍氏之后,不争不抢,所有事宜以霍氏为优先。”
霍应汀挑眉。
这话就相当于从此以后所有的项目工程都拱手让给霍氏先选,裴氏永远只能挑吃剩下的。
他在心里骂了句蠢货。
先不说这是自掘坟墓,光凭裴氏失去裴煦这一点,霍应汀就可以保证,不用裴松沅让,裴氏也一个都争不过霍氏。
肖臻、洛康,还有裴松沅这些人,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明明受到的是最好的教育,却不懂得如何做人,也不懂的如何利用这些优越的物质条件让自己成为更好的人。
只一味地自喜与身俱来的身份,觉得自己高于常人,德不配位又眼高手低,以最底端恶劣的手段觊觎不相匹配的东西。
一个赛一个的蠢。
霍应汀厌蠢,却装作一副感兴趣的模样挑了裴松沅几句。
上位者的压迫感让后者差点没撑下来。
霍应汀折腾够了,才施舍般地说了句:“那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裴松沅喜上眉梢,站起来就要和霍应汀握手。
可霍应汀手机一震,他打开手机,没理裴松沅。
手机上明晃晃的一条消息。
我的:在哪。
霍应汀心里重重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