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裴煦耳根清净了不少。
那天酒吧的事情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 闹得沸沸扬扬,都说裴煦因为有人拿他和霍应汀比较而恼羞成怒打了自己的表哥。
至此,裴氏和霍氏不和算是正式被摆到了台面上。
裴氏最近连丢了很多大单, 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 连Ann路过总裁办都小心翼翼的。
陆执说他小题大做,裴总都不急呢你急什么,Ann气得直骂他没良心。
但陆执倒是真冤枉。
因为不管是成为上流圈子的谈资, 还是公司开始出现差错,裴煦都一点不着急。
那天教训了洛康一通,外边的人现在都知道他不是全然没脾气, 上赶着来给裴煦难堪的少了很多,只在私下里说。
裴煦耳根清静,没觉得哪里不好。
至于裴家,裴尚川和洛敏兰找过裴煦,也打过几次电话, 裴煦最擅长四两拨千斤,对着疯狂输出的两个人只有“嗯”“是”“好的”“知道了”这几个回答,让他们有气都撒得不痛快, 最后只能以勒令他好好协助弟弟拿下城南的竞标告终。
裴煦对此只是微微一笑,礼貌回答:“当然。”
当然不可能。
而裴煦本人现在正坐在总裁办里皱着眉看利奥发来的中英文夹杂的四不像忏悔信, 洋洋洒洒一条哈达似的小作文,深刻地反省了带他去酒吧的糊涂行为, 结尾为了升华,大概还上网查了怎样认错比较诚心,结果在万千道歉文案中选中了最土最辣眼睛的格式:
Leo(放弃中文版):
......
臣一罪:遇你
臣二罪:识你
臣三罪:交你
臣四罪:想你
臣五罪:顾你
臣六罪:酒你
臣七罪:drunk
臣八罪:fight
臣九罪:扔你
臣十罪:ignore你
十罪俱全, 是臣罪该万死,臣退了。
大概从“酒你”开始就是利奥的自由发挥了, 中文水平惨烈得很符合利奥的新id,裴煦看得眼睛痛,回了一大串省略号。
Sunset:“.............................................”
Sunset:中国的网少上。
Sunset:不怪你。
Leo(放弃中文版):T^T
Leo(放弃中文版):裴,你真是好人!
裴煦笑得退出聊天页面才停下来。
门被敲响,陆执带着Ann走了进来,裴煦收拾好表情,将手上的两份文件给陆执,吩咐道:
“裴氏吃不下城南的竞标,需要别的公司合作,这两份文件拿给裴松沅,让他参考是用洛家还是肖家。”
陆执接过文件,又听到裴煦说:“他要是有什么问题,直接让他来总裁办问我。
“好的,裴总。”
陆执拿着文件出去了,端着小果盘的Ann还没走。
自从上次裴煦给她撑腰之后,小姑娘每天都斗志昂扬的,最近的工作都做得很出色,裴煦都看在眼里。
“什么事?”
裴煦带上无边眼镜,拿起一份文件开始看。
“裴总。”Ann脸上有些纠结,犹豫了两秒,咬了咬唇,最终道,“王越被警方带走之后他爸妈就来了宁市,找上过我几次,最近......”
“他们找你麻烦了?”裴煦抬眸。
Ann放下果盘连连摆手:“没、没有,是他们来问我您的消息,我什么都没说,警告他们要是再骚扰我就报警。但我还是怕他们对您不利,所以想来提醒裴总最近要注意安全。”
“行,我知道了。”裴煦朝她安慰地一笑,“不用担心我,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最近上下班让陆执派司机接你,等过了这段时间再说。”
Ann心里感动:“谢谢裴总!”
王越的事不是小事,裴煦很重视Ann的消息,于是Ann走后,裴煦拨了陆执的内线,让他给Ann派一个司机,又让他注意公司最近来往的人,联系好法务做好和王越父母谈判的准备。
果不其然,第二天下午,陆执就敲开了总裁办的门,说楼下有两个自称裴氏员工父母的人来闹事。
裴煦不动声色地扔掉手上断了墨的钢笔:“让保安把人赶出去,让公司律师和他们谈,派几个保镖在边上,注意安全。”
陆执应是。
裴煦拿出一支新的钢笔,在纸上试了试,然后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大名。
放下笔,裴煦揉了揉眉心,觉得什么事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似乎并没有那么游刃有余,身体顿感疲惫。
破事一堆。
手机震动,临近下班,这个时间点谁会给他打电话不言而喻,裴煦看也不看就接起电话。
“喂,今天出来夜跑?”
直奔主题,裴煦怀疑这个人的精力根本用不光。
“霍氏最近这么多大项目,霍总还有时间出来夜跑?”
“再忙也得吃饭锻炼,怎么,裴氏最近很忙?”
明知故问,裴煦没好气:“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最近他有意让裴氏的项目数量降下来,有几个本来打算竞争的项目都算是送给别家的,霍氏自然是其中受益者之一,霍应汀前两天跑来问他怎么回事,裴煦只说公司策略,其余什么都没说。
霍应汀其实不大相信,也觉得裴煦有点儿被外面的流言烦到了,所以这两天一直在明里暗里说这事儿。
“说了那点儿事我帮你解决,你自己说不要。”
“真不用,你别动。”裴煦叹了口气,“晚上老地方?”
“嗯,几点下班,来找你吃饭?”
“行。”
霍应汀例行询问:“今天不吃什么?”
裴煦随意想了想:“今天不吃鱼虾和要剥皮还有带骨头的。”
电话那头的人轻笑一声:“给你懒的。”
*
霍应汀联系好了餐厅,撑着头在沉思。
以前他问过裴煦挑食的种类是哪些,裴煦当时没说,霍应汀以为他是防备心强不想说,但后来和裴煦去吃了几次饭之后才发现——这个人的挑食食谱简直是莫名其妙的。
他第一次约着裴煦去吃饭是去完霍宅的第三天,霍应汀摸不准裴煦的口味,于是按照那天在家吃的几个菜订好了晚餐——那天在霍宅,桌上的菜裴煦一道没挑。
他以为那些菜都是合裴煦胃口的。
但裴煦来了之后他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那天桌上至少有一大半的菜裴煦都不吃。
全程就没什么表情地逮着面前的一道凉菜薅。
霍应汀以为裴煦是在故意折腾自己,恐吓着他一道一道菜说出来不吃的原因。
裴煦当时像是拿他没办法,居然真的一道一道说出了原因。
秋葵口感太滑了觉得恶心,不吃;菜心没味道,一整根太长了,不吃;菜里有蒜,难闻,不吃;菜里没放小葱,不香,也不吃。
龙虾肉鱼肉排骨更是各有各不吃的借口。
霍应汀听完都震惊了,觉得这人挑食的程度到现在没饿死真是不容易,第一次开始同情起陆执来。
他又好气又好笑地问裴煦:“那天在我家怎么没见你挑食?”
裴煦看了他一眼,理所应当:“那天不想挑。”
因为那天心情好。
但裴煦没说后半句。
霍应汀:?
他不信邪,第二次和裴煦吃饭的时候,又按照裴煦上回说的要求点了不一样的一桌菜,结果更离谱了,就算是百分百按照要求做的,裴煦也有很多菜一碰都没碰。
反而对着一份拍黄瓜情有独钟,而这份赠送的凉菜上次裴煦一口都没吃。
这人自己不吃,离开前还非得笑眯眯地让霍应汀别浪费。
霍应汀气急:“你挑食成这样我就算是牛也吃不完剩下的!”
裴煦撑着下巴:“打包啊,多好的菜,浪费可耻。”
霍应汀:“......”
你也知道这菜好,你也知道可耻!!
那两天霍应汀都是带着私厨的打包盒回家的,被他爹好一通教训——吃不完为什么点那么多!?
后来霍应汀就学聪明了,直接让裴煦点餐。
裴煦几乎每次吃饭喜好都不一样,让人捉摸不透,有时候挑得要命,好像鱼活着的时候少一片鳞都不行,但有时候又很简单,好养到什么都不挑。
一起吃过几次饭后霍应汀也咂摸出点规律。
裴煦挑食很随机,而且挑食似乎和他的心情有关。
心情差了就非常挑,带壳的带骨头的他碰都懒得碰,像是不想给已经烦闷的心情再添麻烦;心情好的时候程度好点,只是象征性地挑几个,像是在给自己的好心情找存在感。
只有很冷静平淡的时候裴煦给什么都吃,乖得像只家养的猫。
霍应汀一开始觉得他这样子活得也太累,但后知后觉才明白,这其实是裴煦给自己排解的一种方式——既然不能预测发展的烦心事太多,那就在自己能掌控的小事上多点要求,让自己更舒服一些。
裴煦对挑食这件事乐在其中,吃到了想吃的会微微勾起嘴角一脸满足,吃到了不想吃的又会幽怨地吐出来然后再生半天闷气。
霍应汀看着看着就觉得有点心疼,又觉得这人实在是太可爱......
哪有这样的啊。
在外面装得正经得要命,随便一个决策半个商圈都要跟着动,什么温和端方什么年少成名......结果私下里就是这么个幼稚的样子?
一根秋葵就能气闷半天,气得夜跑的时候能一个字都不讲。
霍应汀第一次见裴煦的时候只觉得那双眼睛下面满是表里不一的算计,可现在了解了裴煦,才知道他的“表里不一”原来是这样的,于是霍应汀一边思考晚餐的搭配,一边就只能想到......
哪有这么可爱的人啊?
裴煦怎么这么可爱啊?
这么可爱的人这样一面怎么就被他发现了啊?
霍应汀不仅不觉得麻烦难伺候,甚至看着这样的裴煦隐隐还觉得很满足,就乐意看他挑三拣四找茬的样子。
而且裴煦从没主动说过自己不想吃什么,一直都是餐桌上有能吃的就吃,不爱吃的就不碰,似乎从头到尾都他没想麻烦别人。
霍应汀隐隐约约觉得有些心疼,摸清楚他挑食的门道之后就重新担起了点菜这个“麻烦”,不仅完美地再也没踩过雷,而且还能根据每天裴煦不吃的东西判断出他今天心情怎么样。
比如今天,霍应汀摸了摸下巴......看来有人今天心情不太好啊。
*
利奥抱着手机冲进霍应汀办公室的时候,霍应汀正好准备下班去找裴煦吃饭。
“有什么事明天说。”霍应汀和他打了个招呼,不留情地要把刚刚一路狂飙着才赶到的利奥赶走。
“U! SURE!”(你!确!定!?)
利奥满脸通红地大喊。
霍应汀古怪地看着他:“发生什么事?”
利奥拿出手机往他面前一递:“你让我查裴在M国的事情我查到了!快看看吧我快气死啦!!!!!”
霍应汀一愣,接过了他手里的手机。
前段时间他让李诉去查十二年前裴煦和肖臻在国外发生的事,却发现那段事件发生的事似乎被人刻意掩盖,李诉什么都查不到。
霍应汀在国外的不比在国内什么事都信手拈来,一筹莫展之际,正好利奥来了。曼哈顿也是他和利奥从前上学的地方,利奥的本家就盘踞在那里,身份地位势力也一样不缺,于是他就拜托了利奥去查这件事。
本以为又是一样的石沉大海,没想到几个礼拜后的现在居然突然有了眉目。
利奥收到的资料洋洋洒洒几大页,全是英文,蝇头小字似的在手机屏幕上,看得并不轻松。
但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上面的内容。
利奥家里的私人侦探直接将最重点的部分标红。
大致内容是当年在M国,头先两天裴煦和肖臻一直形影不离,但在某天晚上两人似乎发生了争执,裴煦失魂落魄地游荡在街头,紧接着肖臻也跟着另一个男孩离开了酒店。
肖臻直到第二天也没回来,明明电话畅通却故意不接裴煦的电话,而后者找了肖臻一整天,期间还遭遇抢劫,不仅身上受了伤,还丢失了手机和身上所有的钱。
等到裴煦最后找到肖臻的时候,却发现他和另一个人坐在一起共享一个蛋糕,而那个人就是现在裴家的真少爷——裴松沅。
裴煦当场打了肖臻一顿,随后报了警,在第三天丢下肖臻率先回了国。
标红的文件密密麻麻,可霍应汀的眼前几乎一片黑。
他都不用再去猜,就知道那天晚上两人是因为什么争吵。
他想起裴煦说过的话。
——“当年说不出口的话今晚说了,怎么样,肖哥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十二年前我推开你之后,你也是这么和他搞在一起的?”
所以那个脏东西当年和只有十五岁的裴煦表了白,还想强来!?
被裴煦推开之后,那个到现在还口口声声说喜欢裴煦的人,就立马抛下裴煦和裴松沅离开了,还故意不接裴煦电话!?
而裴煦为了找这个人渣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到最后受了这样大的委屈他只是打了肖臻一顿!?
霍应汀心底的火快要蔓延过理智,他捏紧了利奥的手机,脸色沉得快要凝出水。
利奥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问:“Hale,这个裴松沅不是裴氏的二公子吗,上面说他是前两年才找回来的真少爷,那他为什么那段时间一直在曼哈顿?又为什么会去找肖臻?他不应该不认识裴身边的人的吗?是巧合吗?”
利奥的话让霍应汀的理智瞬间回笼,他刚才也隐隐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只是被满脑子的愤怒湮灭,现在才醍醐灌顶。
......裴松沅当年是故意接近裴煦身边的人的?
难道裴氏真假少爷的事有隐情?
霍应汀寒下目光,唇线绷成一条直线,沉沉道:
“怎么可能是巧合。”
*
“你今天也很奇怪。”
裴煦喝了一口菌菇羹汤,看着今天一共没说几句话的霍应汀发问。
“嗯?”对面的人抬头,短暂地回了神:“没事。”
“不知道用这两个字敷衍最没诚意吗?”
霍应汀轻笑:“和你学的。”
“......”
见他不乐意说,裴煦也不喜欢强人所难,戳着盘子里白嫩的笋不说话。
霍应汀看他这模样叹了口气,道:“你不是说了霍氏大项目多吗,S级的压下来我睡眠时间少一半,多少有点累。”
裴煦点头:“那你还有空出来吃饭夜跑?”
“劳逸结合,你真想让我猝死?”霍应汀意识到被他看出来状态不对劲,刻意恢复了吊儿郎当地痞劲儿。
裴煦叹惋:“那还是算了,我没给你准备帛金。”
霍应汀一听“帛金”这两个字就知道这人小心眼儿地在拿上回的事打趣他,替自己委屈。
“怎么,我不抓你出来吃饭你会好好吃?”
这句话里隐含的信息和莫名的情绪让裴煦的筷子顿了一瞬,心头有些道不明的紧张,片刻,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又是定食谱又是抓我出来吃饭,霍总是想转行当医生还是管家,又或者是想给我当爹?”裴煦说着说着就被自己这句话笑到,觉得霍应汀这行为还真比他那个爹更像爹。
“......”霍应汀沉默了三秒,见鬼似的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那食谱......”
“虽然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李诉教了陆执那么些天也够当他好几辈子的父亲了,但我还是要强调一下,现在给陆执发工资拿捏他每个月奖金去向以及他正在效忠的直属上司——”裴煦似笑非笑地看他,点了点自己,“是我。”
霍应汀:“......”
见他无言,裴煦心情大好,又道:“陆执瞒不了我什么事儿,问两句就全说了。他现在天天把我当病人照看,又是清淡的三餐又是一天几次地让我注意身体,这里面少不了你的谆谆教诲吧?我再猜猜,是不是我一天吃没吃饭、吃了多少,陆执都会转告李诉,再由李诉转告你?霍总,你拿我这儿当传声话筒玩儿呢?”
他语气淡淡的,可听起来却暗含着某种警告意味,像是在提醒霍应汀不要太过分地介入他的生活。
霍应汀有一瞬间觉得他们回到了从前针锋相对的日子,被误会的错愕和委屈一瞬间冲上心头。
他心里紧张,皱眉又忍不住语气:“你要不要自己数数这几个月去了几趟医院了,我见不得人糟践自己身体行不行?还有我没那么多闲情雅致过问你每天吃了什么,只是让李诉把食谱给你的特助而已,别发散性地揣测我,弄得我好像是什么很没分寸的变态一样......”
霍应汀说着说着就别过了头,语气也低了下去,像是真的生气了。
裴煦被他这番话冲得一愣,身体微微前倾,歪着脑袋看他:“生气了?”
对面的人冷着脸没说话。
裴煦心底惊讶了一下,不由得反思了自己刚刚的话。
没问题啊......
他们以前不就这么互怼的?
看起来火星四溅其实根本没什么指责的意思在。
这人今天是怎么回事?
撞邪了?心里怎么突然这么脆弱了?
“真的生气了?”裴煦抿了抿唇,忽然有些无措。
他没想过霍应汀会生气。
心里忽然有些喘不上气来,想起了以前自己顾虑的——会不会某一天他太得意忘形,无意之中踩到了霍应汀的底线?
裴煦的表情淡下来,视线放在面前的菜上面。
都是霍应汀点的,这个人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摸透了他的挑食规律。
明明是连陆执都没摸透的事情,可霍应汀做起来从来不会出差错。
桌上的每一道菜他都爱吃。
霍应汀对他太好了,裴煦心想,这么好果然是很容易让人得意忘形的啊......
半晌,裴煦垂眸,语气有些轻,像是生平第一次鼓起勇气说这些话:“抱歉,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可以保证。”
霍应汀转过头,视线微微有些错愕。
但裴煦却以为他是不信,补充道:“我可能不知道该怎么和朋友相处,刚刚那些话是我说得太重了,我只是习惯把自己的事情封闭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不是......”
他顿了顿,抬头和霍应汀对视:“不是指责你对我的关心,你是为我好,我知道。”
从小到大,好像没人比霍应汀对他更好了。
“你别道歉。”
霍应汀忽然说。
在听到裴煦和他道歉的时候,霍应汀心里那点被误会的不开心就顿时没影儿了。
因为他意识到是自己的做法让很注重个人隐私和空间的裴煦感到不安了。
裴煦在裴家那样的环境下长大,一定处处都很不容易,再联系到十几年前裴松沅就故意接近裴煦身边的人,就可以想到裴煦对周围的防备定然不会少,对自己习惯及隐私的传播也一定是零容忍的。
霍应汀这样的做法,其实是很触碰裴煦的隐忍底线的。
如果不是因为裴煦信任他,或许从一开始裴煦就会让陆执扔掉那本食谱并且和李诉隔绝一切联系了。
而且裴煦显然早就知道他给陆执食谱这回事,如果不是把他当朋友,怎么会等到今天才在无意的闲聊之中说起?
裴煦为什么要和他道歉?
明明是他做得太没分寸,没有考虑到对方的感受,让裴煦感到不舒服了。
裴煦不应该这么小心翼翼,像是怕他真的不再理他了一样。
可是他怎么会这么想?
那句“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朋友相处”更是让霍应汀心里难受得快要窒息。
裴煦没有朋友。
从前唯一的朋友在十二年前把他丢在了曼哈顿。
所以他在和自己交朋友之前才会试探那么多次,天台、电梯、他家的阳台,直到得到他的一句肯定答复才如释重负。
他都不敢再去回忆刚刚裴煦说出这句话的神情,黯然、内疚,还有不安。
裴煦就应该是随心所欲地,淡漠,孤傲,对什么都不在意,只要做自己就好。
就像那只天鹅,这些让人神伤的情绪都不该存在于他脸上。
霍应汀咬着牙,后悔得要命,暗恨自己莫名其妙冲他发什么火。
他看着裴煦,目光很认真:“我没生气,是我自以为是......下次如果换食谱了,我直接拿给你?”
裴煦看了他好一会儿,辨别着他的认真里有几分真心,然后脸上的表情才渐渐松弛下来,低下头搅了搅勺子:“哦。”
霍应汀呼出一口气。
一场信任危机就这么突然爆发又突然平息。
夜跑的时候,两人之间的气氛还怪怪的,一个是还在懊恼和心疼,一个是暗戳戳地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会交朋友。
跑道上,两个人都带着耳机,一前一后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霍应汀的车停在吃饭的地方,两人跑到江边,又从江边往回走,
平时他们跑完步也不会有很多交流,两个人走在一起就好似身边的江水和星月都在吵闹,从来也不觉得有什么尴尬。
可今天因为吃饭时的意外,裴煦忽然觉得周围好安静,安静得让他有点儿不自在。
他顿住了脚步,对霍应汀说:“你渴么,我去买瓶水。”
霍应汀下意识说了句我去吧,但裴煦已经朝便利店去,他只好停住脚步。
他收起挂在脖子上的运动耳机,长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软线,心底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风阵阵,已经九点半了,江边已经没什么人,安静而开阔。
偶尔几辆归家的车快速穿过身边,近光灯把霍应汀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来去匆匆。他靠在路灯下,看着那高挑的人穿过马路走进一家便利店,然后被门上花里胡哨的海报和川流不息的车挡住。
“你就是裴煦?”
身侧,一声暗含着怒意的声音传来。
霍应汀转头,看到了两个中年人面色不善地看着自己,一男一女,看起来像是夫妻。
见面前的人没回答,那中年男人又走进了一步,大声问:“你是不是裴煦?”
霍应汀扬眉。
他慢悠悠地摸出手机,想给裴煦打电话,结果余光瞥到了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他的嘴角一点一点沉下来,飞快地退出了语音界面,给裴煦快速地打了几个字。
Ting:突然想喝草莓沙冰 thx
“你把手机放下!!”
身前的中年男子情绪开始激动起来,霍应汀收起了手机,面色寒沉地抬头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忽而扯出一个笑。
“是啊,我就是裴煦,你哪位?”
“果然是你!”那男人手放在背后,往前走了两不,“你把我儿子放了!”
霍应汀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你儿子?”
“王越!”一边的中年妇女一手攀着那男人,脸色着急,“他不过就是犯了个小错,你有那么大一家公司,至于赶尽杀绝把我儿子抓去坐牢吗!”
犯错、公司、坐牢。
前段时间裴氏公司机密泄露的事情各家都有耳闻,联系这几个词霍应汀一瞬间就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看着面前的夫妻语气很冷。
“犯罪就要伏法,泄露机密已经是刑事案件,你们应该让王越配合调查争取减刑,而不是在这里威胁裴......我。”
“我呸!下午老子去裴氏找你你就和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里面不肯出来,还派了一群狗屁律师和保镖来,怎么?你们抓了我儿子难道还想抓我们!?我们犯了什么错!”
霍应汀眉头紧皱。
原来这两个人下午就去裴氏找过麻烦。
怪不得裴煦今天心情不好。
那中年男人越说越激动,突然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举起在身前挥舞了两下:“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警告你,你马上联系警察销案,否则我今天就算是死也要和你同归于尽。”
眼前两道银光随着那人挥舞的手闪过,等他停下来,霍应汀才终于看清,那是赫然是一把锋利的匕首。
“销案不可能,而且我说了。”霍应汀把短袖的袖子捋到了肩膀上,浑身肌肉紧绷,最后一次警告,“别威胁我。”
那男人看霍应汀说不通,直接就拿着刀冲了上来,刀刃直冲霍应汀的胸口而去。
砰——
一杯刚刚做好的草莓沙冰被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他的主人像是遇到了什么慌张的事,连吸管都来不及插上就把它丢下。
草莓的香气和粉白色的草莓牛奶渐渐在地上蔓延,碎冰四散,又很快被初夏的温度融化成一滩水。
裴煦紧紧攥着拳头,耳畔风声带着鼓膜狂震,他顾不上走人行横道,也顾不上是否有车正向自己驶来,他感觉自己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过。
看到王越的父亲拿着刀朝霍应汀挥去的时候,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不过八个车道宽的马路,裴煦从未觉得这段路这么漫长过。
等他终于飞奔到霍应汀身边,还来不及看清霍应汀在寒冷刀光下凌厉的侧脸和目光,就直接飞起一脚踹在那中年男人的手腕上。
哐铛,匕首掉落在地。
裴煦抓着那男人的后颈衣领猛地后拉,一拳挥上他的颧骨将人打得半晕,然后掐着他的脖子狠狠地把人贯在江边的围栏上,力道大到那男人半个身体都悬在江面上。
裴煦感觉浑身血液上涌,听不清那男人的呼痛哀嚎,也听不清女人的惊呼,更听不清霍应汀在后面叫他。
额前的碎发滴在裴煦额角的浅疤上,又顺着眉眼往下,一直流到裴煦的眼睛里,酸涩而难忍,但裴煦却没眨眼,浑身的戾气和眼睛里血丝都狂野得吓人。
鼓膜疯狂震动,他像是隔着很远在看自己,也只听得见自己愤怒的声音。
“谁让你动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