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煦今天本来确实没什么事, 但他突然想起来贺重春请他过几天去参加生日party。
这小孩儿比贺闻冬还能唠,一上来就祝他和霍应汀长长久久百年好合,把裴煦祝得晕头转向,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答应去参加他的生日了。
贺重春这么热情, 裴煦自然也不会敷衍,他决定趁着今天有空,把贺闻冬喊出来亲自去给贺重春买礼物。
裴煦主动约人的罕见程度相当于彗星撞地球, 贺闻冬没犹豫,立刻就派车把人接到了贺氏名下的国金。
裴煦下车后很无语:“给你弟弟买礼物,本质上还是给你送钱是吧。”
贺闻冬走上去迎他, 笑道:“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那臭小子在外边儿可没少给我闯祸。”
裴煦嘴上说归说,但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贺家财大气粗,宁市的确没有比国金更适合买礼物的地方。
“重春平时喜欢什么?”
贺闻冬:“怎么方便怎么来,你送他个麻袋他都喜欢。”
裴煦:“......”
他无奈地看着贺闻冬, 后者笑了两声,才开始认真说起自己弟弟的喜好来。
裴煦不是很会挑礼物,干脆贺闻冬说到什么就买什么, 买到后来贺闻冬看着裴煦随手指东西说都包起来的样子都有点麻木了。
“还有什么?”
裴煦转头问。
贺闻冬看着地上都快摆不下的礼物,心说我给你当弟弟得了。
他不敢再说贺重春喜欢什么了, 回头说了声把东西都送到裴煦的家里,然后拉着人走出商场, 转移话题。
“你和应汀怎么回事儿?”
语速很快,但藏不住兴奋。
裴煦果然被岔开了话题,挑眉, 反问:“看出来了?”
见他承认,贺重春笑了:“我又不和重春那个小傻子似的, 我见着霍应汀两次发脾气可都是为你啊,这点都猜不着那我也别混了。”
“两次?”裴煦不解。
贺闻冬点头:“一次他打吕谨言,另一次就是度假那次,裴松沅不是换你骰子吗,你下水那会儿霍应汀发了好大的脾气,差点把裴松沅吓哭了。”
“平时见他没什么放在心上的,头回看到他发火,也给我吓够呛。后来想想觉得他不是没什么放心上的,是压根没什么看的上眼的,就没有什么值得他分眼神。”贺闻冬搭上裴煦肩膀,“不过到你这儿就是个例外了。”
裴煦有点惊讶。
那次他上岸后看到的就是桌上凝滞的氛围,霍应汀的确是帮他出气了,但表情很自如,看不出来生气的样子。
原来是发过脾气了。
还是为他。
裴煦不自觉弯了弯唇。
“说实话,你俩那会儿是不是就好上了?亏我那会儿还费心想缓和你俩关系,合着我是白折腾?”
“没,那会儿我和他连朋友都算不上。”裴煦如实说。
但他若有所思。
之前霍应汀说是对自己一见钟情的时候裴煦还为着他误会自己的事情生气,没仔细想过这回事,现在贺闻冬一说他才有些实感。
霍应汀好像确实从初见开始就不断地在照顾他了。
裴煦垂眸。
忽然很想见霍应汀。
很想很想。
他拿出手机,点进置顶。
身边贺闻冬问:“裴松沅那会儿是真烦,还好应汀懒得搭理他。”
裴煦低着头在对话框里打出“想你了”三个字,闻言自信笑了声:“他敢搭理他试试。”
“就是,但凡和你熟的都知道你最烦裴松沅,谁去搭理他谁就是傻——”贺闻冬顿住了,目光停在不远处一家咖啡店里,嘴里那个字忽然就bi不出来了。
裴煦狐疑地望去。
咖啡厅里,男人俊逸非凡,身姿闲散地靠在沙发上,从容淡定,而对面坐着的,是刚刚他们话里不被待见的对象,裴松沅。
两人不知说到了什么,霍应汀竟然朝对面笑了一下。
空气凝滞了。
“傻逼。”
广场上,裴煦冷着脸吐出两个字。
贺闻冬心里警铃大作,大惊失色地去看裴煦。
裴煦把对话框未发送的字删除,重打:在哪。
不是“你在哪儿”,也没有问号,只有一个非常简洁、非常冷漠、非常生气的句号。
裴煦重重地按下发送,然后又漠然地抬头,重复了一遍。
“傻逼。”
敢撒谎你就完了,傻逼。
霍应汀拿着手机,一瞬间心电感应,似乎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裴煦在那头不高兴的表情。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做贼心虚的打字。
Ting:在谈合作,怎么了宝贝?
我的:和谁。
霍应汀条件反射地在脑子拉了几个最近的合作商出来,但刚要打出来,他眼皮狠狠一跳。
不行。
这算是欺骗吧?
他默默删除了某个名字,然后盯着屏幕不知如何是好。
对面的裴煦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一筹莫展,屏幕一闪,跳出了一条新的消息。
我的:咖啡好喝吗?
短短五个字,霍应汀直接被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整个人僵硬得差点没拿稳手机。
我的:不知道霍总和我弟弟谈的什么合作?
我的:看你笑得挺开心的。
我的:我很好奇,说来听听。
完了。
霍应汀咽了口唾沫,脖子都不敢动一下。
我的:说话。
霍应汀浑身激灵,如梦初醒,在咖啡厅里飞速扫了一圈,然后朝窗外望去。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裴煦地站在那里,脸上是薄凉没有感情的笑,见他看过来后,手肘微曲着抬起一只手,食指和中指朝他勾了勾。
霍应汀心脏都要骤停了,他脸上不可控地露出了着急的表情,刚要起身,却被不明所以的裴松沅叫住。
“霍总?”
霍应汀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也就是因为这一眼,霍应汀的余光里,裴煦陡然沉下了脸,然后转身离去。
没有一点犹豫。
霍应汀暗骂了一声,对着还想拦他的裴松沅说了声“滚开”,然后推门追了出去。
可等他赶到在风中一脸怜悯的贺闻冬面前的时候,裴煦已经坐上车走了,只留下一地尾气。
霍应汀脸上难得露出了焦头烂额的神情,他拿出手机给裴煦打电话,却显示无人接听。
关机了。
贺闻冬看着急得就要哭出来的霍应汀,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见谁不好非得见他?你不知道裴煦全世界最烦的就是裴松沅?上次能坐下来一起玩游戏都是很给我和重春面子了。”
霍应汀攥着手机,语气低落:“......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贺闻冬惊讶到一半又叹了口气,想着霍应汀也不是这么蠢的人,说,“刚听见他和司机报了家里地址,你去找他吧。有误会该解释就解释,没有误会该跪榴莲就跪榴莲。欸对了,家里有榴莲吗,我给你现订一个?”
说着就拿出手机来要给这两口子买榴莲。
“......谢了闻冬哥,我去找他。”
霍应汀按下他的手机,然后朝停车场走去。
霍应汀走得大步流星,裴松沅被服务生拉着买单,追过来的时候连霍应汀的人影都看不见了,他没看到裴煦,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和面前的贺闻冬打了声招呼。
结果贺闻冬凉凉地扫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就转身离开。
*
霍应汀长那么大从来没紧张成这样过,下车的时候他手都在抖,脑子里毫不夸张地一片空白。
裴煦楼下的单元门已经录入了霍应汀的面部识别,霍应汀能刷脸进去,但到了27楼之后,霍应汀才知道什么是报应。
滴——
当门上第四次传来密码错误的提示,霍应汀才确定是裴煦已经改掉了进门的密码,而不是他因为手抖而输错了密码。
再输错一次密码就要响警报,霍应汀没有办法,只好走到边上按了可视门铃。
屋内,门铃响起。
裴煦就站在门口,一只脚穿着今天外出的鞋,另一只脚穿着居家拖鞋,模样看起来有些慌不择路的滑稽。
他的目光从门把手上移到亮起的可视门铃屏幕上,整个过程都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傀儡,麻木又机械。
裴煦一时之间没法控制自己的思绪。
他又想起了十五岁那年,他跑在曼哈顿的街上,身上的现金和手机全都被街头混混抢走,他形单影只,却因为担心肖臻出事一刻都未敢停歇寻找的脚步。
可在他最落魄无措,慌乱到自责的时候,肖臻却和裴松沅在一起。
而今天。
在他想念霍应汀想到突破心里那点别扭,可以主动去和霍应汀发一句“想你了”的时候,和霍应汀在一起的人居然也是裴松沅。
裴煦没办法接受。
比十五岁那年还要难以接受。
他感觉自己难过得快死了。
因为今天这个人是他认定了的喜欢的人。
裴煦不能说不在乎裴松沅当年把肖臻抢走,但是绝对更无法接受裴松沅接近霍应汀,哪怕知道霍应汀没把裴松沅放在眼里也不行。
他不可能,也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门铃长时间没人接听,最后一声响像是刺耳的哭喊耗尽了力气,随后自动挂断。
但霍应汀很快又按下第二遍。
裴煦还呆滞地陷在回忆里,被再次响起的门铃吓得一颤,他慌忙走过去点开接听键。
“裴煦,对不起,这都是误会。我可以解释,但你别动大气,你的胃受不了。”
霍应汀的语气很着急,表情也很着急。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开关,裴煦感觉到他的胃真的开始作痛起来。
他看着画面里的霍应汀,声音有些不自主的防备和生冷:“你还来干什么。”
说完,他自己的手指蜷了蜷。
门口的霍应汀也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开口慌张:“我知道你生气,你先开开门,我当面和你解释,好不好?”
“不好。”
通话断开。
霍应汀有些焦躁。
但他不知道,门铃不是裴煦挂断的,而是楼下大门有人在呼叫——裴煦在国金买的东西送到了。
裴煦给楼下的人开了锁,27楼很快响起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几个工作人员走了进来,他们和霍应汀打了个照面,却很有职业素养的没有多问,再次按通了门铃。
“裴先生,您购买的东西送到了。”
霍应汀站在边上,打算趁裴煦开门拿东西的时候挤进去。
但门里的人显然知道他的德性,没有感情的声音从呼叫机传出:
“麻烦放门口,谢谢。”
国金的工作人员一愣,然后迅速应下,把东西整齐地摆放在门口,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用商品在霍应汀和门之间隔出一条宽宽的楚河汉界来。
走前还问了一句:“裴先生,需要帮助吗?”
说完警惕地看了一眼霍应汀。
霍应汀无奈:“......裴煦。”
裴煦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用,辛苦了。你们走吧。”
你们走吧。
不知道在对谁说。
电梯门合上后重新下行。
裴煦没有挂断通话,他只僵硬地站着,好像在等待这什么,没有再开口。
室内室外都安静极了,整个空间里只有电梯的数字不断变化着。
好像这个27楼只剩下了裴煦一个人。
他不禁开始慌乱——外面没人了?
他也走了吗?
他真的走了?
和霍应汀在一起之后裴煦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唾弃过自己了。
揪着一点点别人的纵容就开始肆无忌惮的闹脾气,一边用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把人拒之门外,一边又自卑地害怕真的把人赶走了。
反复用拒绝和冷漠去对待对自己好的人,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这份“好”经得起考验,证明自己并不是可怜巴巴可以被随意拿起又放下的人。
又当又立。
可他没办法控制。
霍应汀怎么能真的走了呢。
他不能走的呀......
他走了,那我怎么办?
裴煦想到这里,又不可控地开始自我反思和厌弃——是不是我太过分了?
不然他怎么会丢下我呢。
和七岁的生日一样,也和十五岁的访学一样。
一次又一次地被丢下。
他不想要一直被留下、被抛弃。
裴煦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才是受害者,他一边颤抖着手,一边慌不择路地打开门。
冲出去的那一秒,他看到了靠在墙上的霍应汀。
霍应汀现在的位置在可视门铃的监控范围之外。
裴煦现在不想见他,霍应汀就等,等到裴煦愿意见他为止。
但他没想到裴煦会跌跌撞撞直接跑出来。
“裴煦?”
霍应汀大步走过来牵住他的手,然后发现他的手冰凉一片,霍应汀紧皱着眉,又看到他脚上混乱的拖鞋。
裴煦没什么反应,眼睛里的迷茫和恐惧都来不及收回,只下意识反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像是害怕他离开一样。
霍应汀心里一痛,直接弯腰将人打横抱起,不由分说地抱入了屋内。
他把人放在沙发上,然后去拿了另一只拖鞋,蹲下来轻轻托着他的脚,给他换好鞋。
裴煦很安静地看着他,目光牢牢地,一瞬不离地锁定着他。
霍应汀拿起裴煦换下来的鞋准备放回鞋柜里,结果刚起身就被裴煦拉住了手腕。
“不准走。”
平直的音调,强硬的语气。
却让霍应汀真的再也走不动一步。
裴煦现在的状态不太对,霍应汀放下手里的鞋,重新蹲在他面前,伸手慢慢环住他。
“不走。”
“为什么要见他。”裴煦问。
他的目光没有焦距,但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在生气,且思路异常清晰地直达问题。
这种时候霍应汀没有再瞒着:“因为想帮你顺利脱离裴氏。”
裴煦很聪明,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挣脱开霍应汀的拥抱,看着他,声音很轻:“你要帮他?”
霍应汀沉默了一瞬:“你离开裴氏后我不会让他成功当上裴氏的总裁,我手里有他的把柄。”
裴煦:“所以还是绕不开要帮他一把。”
“是。”霍应汀说,“但我本来打算让李诉针对裴松沅拟出一个具体的方案后再给你看,你能接受的就执行,不能接受的我绝不会做。没想一直瞒着你的。”
“那也不行!”裴煦的情绪忽然剧烈波动,“霍应汀,就算没有你我也能自己脱离裴氏,我说要你帮忙了!?”
霍应汀伸手去拍他的后背:“只是心疼你会累。”
“无所谓!但你就是不准帮他!”
裴煦整个人都有点崩溃了,他拉着霍应汀的衣袖。
“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答应过我什么?你说你下次看到他就让他滚的。霍应汀......你不能说话不算话,我说过我最讨厌背叛,你不能这样......”
“好,我不帮他,我发誓,今天我对他说的交谈从现在起全都作废。”霍应汀坐到他身侧,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安抚着裴煦,“没有背叛你,我没想让任何对你不好的人好过,这点相信我,好吗?”
在这件事之前,霍应汀显然低估了裴松沅带给裴煦的阴影,但有了这样的保证,裴煦终于一点一点放松下来,额头抵着霍应汀的胸膛,声音有些难以抑制的脆弱哽咽。
“你帮谁都不能帮他......他什么都有了,为什么从小就这样?我的父母、朋友,我以为拥有的那些原来都是另一个人的,从不属于我。”
“......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一个被错误投射到这个世上的谬误?为什么我经历的一切都是在给另一个人铺路?我做错了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可就算这样所有人也都没有放过我,他也是。”
裴煦谈起头,长久的压抑从未释放过,以前他只会用高空来把那些情绪压到心底最深处。
但他现在对着霍应汀,却不能自控地流下泪,再也忍不住那些多年来强撑的委屈。
“......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已经尽量告诉自己他不值得我恨,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知道我花粉过敏,还是会在家里摆满鲜花;因为恨我,会让琅园的佣人别准备我的三餐,会故意在家里挑起裴尚川对我的防备,会到处散播我的谣言......他好像只有看到我被踩到泥土里被人唾弃才会开心。”
“可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他,裴尚川和洛敏兰会无条件帮他来指责我,就算做错了事也不要紧,因为他才是亲生的。”
“而我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赝品,无论何时何地都只能忍,忍到把自己变成一个只会压抑情绪的人,一个到最后看到他就会无声崩溃的怪物。”
“现在我好不容易遇到你了,好不容易才觉得自己活着或许不是个谬误,他又出现了......就当我是胆小鬼行吗,霍应汀,你别和他沾上关系......我真的、真的没法接受。”
“我的东西他总是勾勾手指头就能抢走,每一年生日他都带走了父母,十五岁那年又带走了肖臻,现在我从裴家搬出来了,放权给他了,他又来接近你......凭什么?”
裴煦手背在眼前遮了一下,沾去了泪,眼底的脆弱情绪遮不住倔强。
湿漉的眼睛看着霍应汀。
“难道你也要被他抢走了吗?”
他声音轻极了,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可眼里猝不及防滚下几颗豆大的泪却昭示着不是这样的。
他很在意,在意得快死了。
霍应汀心像是被无数根针一齐扎透没入,痛得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只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着泪,低声哄:“不会,我是你的,只是你的。”
“求爸妈留下来陪我过生日的时候,他们在我头上留下了疤;以为能和肖臻做一辈子朋友的时候,他在我耳朵上打下了耳洞。”裴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的献祭刺得霍应汀痛得无法呼吸,“那你呢,如果现在我想把你留下来,你想要我身上留下什么印记?”
霍应汀心揪成一片,呼吸都在颤抖,他俯身,从那条疤一直吻到裴煦打了耳洞的耳朵,闭着眼,不敢让面前的人看到他眼里的红。
“留下我的吻,可以么?”
裴煦空洞的目光终于轻颤,然后闭上了眼,收起了自己所有对外的尖刺,任由面前的人颤抖而小心地亲吻着自己。
亲爱的。
不必用自己的某一部分来交换爱。
真正爱你的人需要的不是你的血肉,而是愿意把你残破的血肉以爱供养成完整的你。
我爱你的疤痕,爱你的残缺,也爱你的不完美。
我是如此爱你。
爱到不忍心在哭泣的你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唯有一个吻。
我是如此爱你,裴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