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与此同时
松下守沙穿过了一片草地,来到了一个看起来不像建筑的建筑前。
老师平川岛泽的晚年,已经彻底摒弃了东京的角屋住宅,搬到了郊外的一座别院里,这个别院是老师的好友,一个著名的设计大师着手设计并建造的,风格跟松下守沙见过的大部分别院都大相径庭。
首先在别院的后方有个湖泊,这个湖泊不大不小不深不浅,原本是个椭圆形,但设计师动用人力,侧面挖出几个蓄水湖,使得湖泊形状自然流动为一个佛手型,这个湖泊因此被命名为佛手湖泊,而这座别院也因此得名佛手别院。
这个设计师是有名的居士,浅草寺的记名弟子,他弘扬佛法,也使得他着手建造的建筑具有一种佛教的意味。
在抵达这个建筑的时候,会看到前院的草地上不经修饰,地面有水、有杂草植物,甚至还有动物在这儿跑来跑去。
松下守沙走过这一段路必须要踮脚,以防干扰这些小动物,老师有时候会在架高的台子上看他,如果发现有谁干扰了这些小动物,这个人在这一天就不会受到老师的欢迎。
这个别院所有的建筑外墙都是用再生的木头包起来的,铸铝板、乌石和木头的叠加有一种山和石头累积在一起的感觉,但松下守沙知道这看似极其自然的设计,其实是经过复杂而扭曲的工序处理的,因为所有的平面几何形都遵循了一个非常严格的二十度倾斜角的几何顺序,他还记得那位设计师用一种奇怪的语气告诉他,这地方肉眼能看到的所有点都是三维的线交在一起的,他知道这人的设计肯定是老师的意思,老师有时候待客觉得不耐烦了就会说,对不起自己身下的这些木头,因为他听到了木头仿佛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吱声。
松下守沙不敢承认自己从来不能理解老师的这种品格,包括他说的一些无稽之谈的话,有时候他们一起吃饭,老师会突然说到平清盛时代的一种造饭方法,就在松下守沙附和着说起大米饭的时候,老师就莫名其妙地提到性格倔犟的六条妃子因嫉妒源氏的多情泛爱,变成了怨鬼在梦中骚扰源氏的事情。
这到底有什么关联呢,松下守沙想不通。
焚松的炉子正在烧松枝,松下守沙看了一眼白烟,然后又看了一眼炉子。
这种炉子是竖直的平面封起来的,两面都可以透光,就像眼前每一个房间都有一个角窗,一个角落的阳台,能让空气、云彩、光影穿过来。
这是松下守沙觉得整个建筑最妙的地方,建筑用到的都是钢筋混凝土、乌石、木头等等,可却圈住了光、影、风这些东西不可掌握的东西。
松下守沙的眼睛可以捕捉到一些美妙的画面,仿佛这些镂空的东西里跑出了很多东西,他说不出来是什么东西,但人们穿着和服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画,而人和建筑在互相影响,他猜测就算是最闹腾的孩子来到这个地方,都会自动安静下来,会自动安静地坐很久。
但他把自己的发现告诉老师的时候,老师最先夸奖了他,然后十分平静地告诉他:“守沙,你终于继承了我的皮和毛。”
松下守沙很崩溃,虽然老师信誓旦旦地保证在这些弟子里,松下守沙的悟性和根性已经是最杰出的一个了,但松下守沙依然觉得自己十分受到打击。
松下守沙不傻,他很确定自己从这个建筑里看到的光、影就是电影里那需要去捕捉的美,能看到这些东西同时也能感到这种东西共同构成的某种氛围,就已经是一般的导演包括摄影师力所不能及的地方了。
可是老师偏偏说,这只是皮毛。
虽然松下守沙耗费了很多口舌去解释他从这些建筑里看到的具体东西,甚至他觉得自己确实抓到了一些更深的东西,他解释为‘场所精神’——
一个英文翻译过来的词汇。
意思是这个场地有一种特别的磁场,特别的氛围。
他甚至还在中国的古老词汇里找到了对应的东西,‘风水’。
你比如在这个建筑里呆久了,浑身就不由自主感到安静,那安静就是这个地方的精神,也是风水。
如果换一个场地,你感到压抑、心慌,那就是那个地方的精神本质是喧噪的。
松下守沙福至心灵地意识到,这种风水在电影里,叫意境。
然后老师怜爱地看着他:“是的,守沙,刚才是毛,现在是皮。”
也就是松下守沙看到的一切,还是脱离不了皮毛。
那么老师提到过的‘堂奥’,到底是什么呢?
松下守沙感到那种至高的东西仍在这里,没有脱离过这栋建筑。
当然‘堂奥’是什么东西,这东西日本跟中国的意思是差不多的,从表面来看,指的是厅堂和内室,延伸一下的话,指的是深处、内地、腹地,于是这个词最终的意义为,深奥的义理和深远的意境。
松下守沙希望自己能在这里找到老师说过的“奥之细道”,为此他绞尽脑汁日思夜想甚至有一次他动用了一生中最为惭愧的一次心思,他用浓度较高的清酒灌醉了老师,然后询问这位喝得醉醺醺的老师,‘奥之细道’到底是什么。
老师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因为他在谈到其他的事情的时候都在侃侃而谈,甚至对他十二门徒式的弟子也有一个精细的总评,但谈到这个东西的时候,他会瞪大不聚焦的眼睛,翻来覆去地说一句话。
“你推开门就可以看到。”
……
“老师睡醒了吗?”
松下守沙看着眼前穿着纹付羽织袴的人,下意识问道。
“还要一会儿,”就见这个叫木户之助的男人将手里的茶递给他:“喝茶吧,守沙,喝茶不好吗?”
于是松下守沙拿起茶盏,两人不约而同进入了幽玄的氛围里。
“幽玄”作为一个汉语词,在现代汉语中当然是不再使用了,但只要是认字的中国人,就可以这两个字本身推断出它的大概意思来。
‘幽’有幽暗、隐蔽、深静的意思,而‘玄’则是模糊不清、玄妙、玄幻的意思,两个字合起来呢,就强化了一种深邃难解、神秘莫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思。
这东西在中国的魏晋南北朝的清谈里比较常见,或者老庄哲学、汉译佛经文献里也会出现,举个例子,比如钟会拜访嵇康求教玄理,嵇康在大柳树下扬锤锻铁,人来了后,他视若无睹,挥锤不止,然后钟会自觉没趣准备离开,嵇康就问他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就故作玄妙道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然后这种东西在中国绝大多数分布在宗教哲学领域,没有成为日常用语,更没有成为审美概念——
但日本就不一样了,这个词形成了一种广泛的概念,比如在和歌里,跟中国的诗词不同的地方在于,中国诗词有明确表达和指向性,而古典和歌的“幽玄”论者推崇的却是不要表达思想观念,只写自己一瞬间的感受与情趣,追求一种暧昧模糊的东西。
再比如日本人用漆碗盛汤,这个黑底的碗的好处就在于当人们看不到碗底深处是什么,只能通过拿着碗的手感受到那一刻汤汁流动的感觉,但这就增加了一种神秘的情趣。
这就是为什么日本女子用扇子遮住自己的半脸,然后化妆时喜欢用白粉将脸部皮肤遮蔽,这种惨白色不是用来在寻常光线下欣赏的,只有暗处,才能显出这种白色的美感来。
但这个‘幽玄’会凝聚为一个奇怪的东西,日本人绝对不会把自己自己的想法大声表达出来,他们只会通过委婉的、潜在的一些东西来进行表达,比如女人对男人有所不满,不直接与男人吵闹,而是通过出家表示自己的失望决绝——
就像现在,松下守沙满怀疑惑,亟需解答,但是他想要表达这个情绪,却不能站起来对着门窗说‘老师,请出来吧,你可不是下午四点还在睡午觉的人’,于是他将自己面前的茶一杯杯倒在了茶具里,终于这种连续不断的潺潺声让屋子里有了回应。
“守沙,进来吧。”
松下守沙走了进去,他看到了正在对着仪器调试光学镜片的老师。
日本人其实比较专一,也就是从事一份工作会很久,除非万不得已不会选择择业另就,但显然平川岛泽是个例外,他原本是个佳能公司推销镜片的推销员,但后来成为了电影大师。
“老师,我回来了,”松下守沙道:“那部电影反响很好,您真的应该去看看。”
“是啊,我听说了,清久四郎刚从大阪回来,他也盛赞这部电影,”平川岛泽皱了皱眉头,道:“我的贤妻居然在夸赞外面的男人好,无法容忍啊。”
松下守沙有时候真的是无法接受自己的老师比肩孩童的一些行为和措辞,比如对着摄影师总是大发雷霆,清久四郎作为跟随他最久的摄影师,被媒体以‘贤妻’相称的人,相伴四十多年了仍要被大声斥责,但偏偏人后这个暴躁的丈夫会因为‘贤妻’偶然夸赞一句别人的电影,而醋意大发。
松下守沙只好道:“老师您自己也是称赞过这个导演的,您说这是个能看到电影‘本质东西’的人,清久四郎还专门为您从中国带来了这个导演在综艺里的所有短片的合集。”
“是吗?但是我看过就忘,”平川岛泽一点没有被戳穿的心虚:“所以你让我去看这位导演的新片什么的,也是徒劳无益,把我这具快要变成朽木的身体搬到东京的电影院里去,只是供人膜拜一下然后再背回来,守沙,你虽然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但是也要小心腰肌劳损,而你的老师我,也是特别不愿意挪动一下的呢,就让我老死在这里吧守沙,等我死了以后你们再折腾我也行。”
松下守沙叹了口气,快要八十岁的老头还在耍这种赖皮,说出去谁信呢,特别还是登上神坛的人物,谁也不会知道他私下会是这种面孔吧。
松下守沙只好道:“可是为什么呢老师,为什么不想见他?”
他明明看到老师对这个人感兴趣,也很喜欢这个人的作品的,但想要顺水推舟促成这一次会晤的松下守沙却敏锐地发现不论是自己的老师还是年轻的中国导演,都有一种奇怪的迟疑。
三月柏林电影节的时候,是老师暗示了这个意思,而负责转达意思的松下守沙却收到了丁桑的拒绝。
转眼半年之后的今天,丁桑想要求见,甚至已经到来,可老师却仿佛变成了想要考验心上人的大姑娘,迟迟拒绝现出真身。
就这样错过了,真是古怪的两个人啊。
“啊,中国的神话传说里,牛郎和织女也不过是一年见一次罢了,难道我还能比得过神仙?”
“而且见了面有什么用,”平川岛泽很不满,于是将矛头对准了松下守沙和门外侍候的弟子们:“像你们这种和我天天见面的人,难道又从我平常的话里得到了什么道理了吗?我看也没有嘛,你们还是一样的愚顽不化,天啊,是我把你们封印起来了吗,我可以破除这个结界吗?”
在众弟子瞠目结舌的目光中,就见平川岛泽学着火影忍者里的结界师的动作对准了他们:“宇智波火炎阵?不管用是吗……”
大弟子木户之助不得不带领师弟们对着老师下拜:“是我们蠢笨,让您失望了。”
平川岛泽将拧成麻花的手收进袖子里:“天上的参商永远是两个方向,西瓜地里是长不出冬瓜的,我不能对你们要求太多。”
于是平川岛泽将自己的脸转向了墙壁里面,不愿意再见他们。
等所有人退出房间的时候,一道幽幽的叹息仿佛轻烟一般散去。
“然而我的道,要传给谁呢?”
……
“嘿,丁大炮啊丁大炮,没想到你去日本是空跑了一趟啊,你是按鸡头啄米——白费心机,你是缸面上吹火——白费心机;你是十二月天钓田鸡——还是白费心机啊!”
美术工作室内,小工们熟练地对着电脑画图,自动将旁边的嘈杂之声过滤,因为每天这种毫无意义地斗嘴扯皮互怼能在他们面前上演三百八十回,比三国演义全篇还长,不——
拿名著来对比简直是侮辱了名著,这种斗嘴分明是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啊。
而斗嘴的两方除了他们那个狗导演,也就是曾芃曾导了,其他人来狗导演也未必斗的起嘴来。
曾芃得意洋洋夹枪带棒地讽刺道:“咱还以为你去日本一趟,能跟那位大师来一个传奇般的会晤那种,没想到你连人家面都没见上,你是真不行啊丁大炮,我还见过他呢,你连我都不如!”
丁丁还真没想到曾芃居然见过人家:“你见过他?不可能吧?”
其实曾芃这话半真半假,假的在于他其实没有见过这位大师,但真的在于他确实从这位大师那里得到了一句简短的夸奖,几年前曾芃刚出道的时候,也就是签约糖果之前,曾经花大心思搞了一部实验性质的短片出来,这部短片被致力往返中日之间做桥梁的清久四郎看到,很是夸赞,其中有一句也不知道是不是客气话,反正曾芃一直记得很清楚:“平川先生也觉得很有想法呢。”
这就成为了曾芃嘲笑丁丁的地方:“如果你不是被人家当猴耍了,那就是你的电影在人家看来还不够资格接受他的点评,二选一吧丁丁,看你是愿意承认你智商堪忧,还是水平平平。”
丁丁拍案而起:“我哪个都不选,我他妈何必陷入他的pua里面呢,跟他的弟子一样,为了求取他的表扬而拍摄电影,我这电影又不是为了他拍摄的。”
就算他确实是名垂影史的大师,如果丁丁不希冀从他那里得到指点的话,两个人有没有交流什么的,其实也不重要。
“有时候我觉得你也很可怕,老丁,你都已经远远超越我们这一辈年轻导演了,可你还在寻求艺术方面的突破,你还想要通过别人的指点更上一层楼,”
就听曾芃嘟囔道:“难道那句话是真的,比你优秀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比你优秀的人比你还努力。”
很显然曾芃并不相信丁丁的话,丁丁也没办法解释自己确实不是为了某人专程去的日本,他的初衷完全是给自己枯燥而紧张的拍摄生活按个暂停键,谁能知道从朱日和回来的丁丁蒙头大睡了三天三夜呢。
“接下来你准备干什么,”就听曾芃问道:“就等着你这部电视剧播放了吗?”
“差不多吧,反正我现在没有拍长片的打算,”丁丁就道:“电视剧后期制作完成要等到11月份了,他们在考虑首播的时间,但不管是年末的收官大戏还是开年大戏,我要求就是能播出就行。”
曾芃不解:“要求这么低?”
丁丁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旁边的美术小工百忙之中对着曾芃挤眉弄眼,但被丁丁眼神威胁了回去,当然这一幕曾芃也没发现。
美术小工当然知道电视剧的内幕,也知道丁丁为什么要求这么低,他们刚刚看完全部时长,正在分集制作中,这电视剧拍的那叫一个石破天惊,美术小工都莫名担心自己这种搞后期制作的会不会从此以后被拉进广电的黑名单呢,别说是电视剧主创了。
就听丁丁转移话题道:“当然还有一件事,咱也不知道为什么《英雄儿女》提名百花奖了,人家那边的意思是这奖是老百姓选的,看在老百姓的面子上,我也得去。”
看着丁丁微微翘起的嘴巴,曾芃哈哈大笑:“专家组成的评委你不愿意,101个观众评委的投票呢,这回你还有什么说的,好家伙,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啊这是。”
跟金鸡奖评选过程不同,大众电影百花奖是中国电影发行放映协会属下108名骨干影院经理组成初评评选委员会,投票评选出当届《大众电影》百花奖的候选影片,进行入围审核,一般最终确定当届百花奖候选影片10部左右。
这个候选影片名单出来了呢,就提交广大电影观众投票评选,影片奖提名5部、单项奖提名各5名。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在这份提名名单诞生的同时,主办方会从所有投票观众中抽取101名观众评委,而这101名观众评委在资格审查之后,即组成当届《大众电影》百花奖终评评选委员会——
最后的获奖结果,也是这101个人共同评选出来的。
这是实实在在的,大众评委,老百姓评委,人民群众评委——
就是丁丁一直希望的那样,由他们认定并且评选出来的结果,才是人民喜闻乐见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