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前进吧,太君(五)

三流导演的进阶之路 休芸芸 5203 2025-06-23 11:06:22

1956年,大阪监狱。

铁栅栏外最后一缕暮色熄灭时,陈旧的日光灯开始在霉斑墙壁上投下昏黄的涟漪。剃了光头的平三郎端端正正坐在自己十平米监室的桌子上,用一下午缝衣服磨出水泡的拇指翻开《日本战国史》的扉页。

放风时攒下的废报纸被他裁成书签,此刻正别在《战国史》的某段段落间,走廊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喘气声,据说这是接触水俣病的工人们的神经系统症状,明明二十年前就出现的症状到现在才得到了承认,但是两代人早已被水俣湾排放的甲基汞所荼毒。

而平三郎的指尖正划过书页,某种清凉的触感顺着铅字爬上指腹,恍惚间牢房四壁竟生长出家乡萨摩才有的琉球石蕗,这是一种叶形似莲的植物,从江户时代开始就作为庭园观赏植物,但其实这是一种药材,可清热解毒。

巧了,平三郎看到的战国历史,也出现了一个药用植物。

“日本是一个土地狭窄、物产稀薄的国家,如果你有一支百人的士兵,也许你就可以堂而皇之参与日本战国时代的争霸天下计划了,但那时候的领主们也有苦恼,他们苦恼于,如何把士兵喂饱。”

战国时期有个医生想了个办法,用胡萝卜、甘草和荞麦面搓成三公分左右的‘兵粮丸’,声称一天只要吃三颗,就可以不用担心饥饱。

但可惜,士兵们天天吃这玩意,也依旧填不饱肚子,依旧面黄肌瘦,直到1799年,一名医生自告奋勇向江户城城主端上贡品,据他说,这是一味神药。

疑惑的城主命令士兵们吃上一丸,令人惊讶的是,这些因为繁重劳役和战争而天天叫嚣着各种腰疼腿疼的士兵们真的容光焕发了,个个倍有精神,甚至连饭都不想吃了。

城主大喜,于是将这种药品命名为‘一粒金丹’,后来才知道,这是医生手搓的应诉丸。

按这个道理,日本也应该跟清末的中国一样,被这种药毒合一的东西搞得欲生欲死民不聊生才是,但日本这个天天海啸地震的地方压根不在西方列强的统治计划中,于是亲眼目睹了隔壁大清国被压片彻底玩完的日本,却似乎发现了一个新的生财门路。

明治天皇不允许压片进入日本,自己却偷偷搞起了应诉种植,在海外兴建了大量种植园,压片年产量达到了惊人的60万斤,这东西带来的暴利甚至一度承担了相当一部分明治时候的军费。

这时候的日本,应诉提炼的马飞产量已经位居世界第四,海洛英更是世界第一,已经当之无愧东亚‘毒王’了。

“1888年,日本药学博士长井长义在研究咳嗽药物□□的时候,意外发现了□□,日本军方没多久就发现,吃了这种东西的人,可以连续三四天不吃不睡,精神愉悦情绪高涨,于是这种他们将吃了这种神药的士兵,称作‘觉醒战士’,于是富含□□的药品又有了一个好听的名字,‘除倦觉醒剂’,简称,觉醒剂。”

“吃了这个,你们就可以百里行军而不知疲惫!吃了这个,你们就可以三天走到威瓦克基地,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拦你们的脚步,帝国勇士们!”

翻页声渐渐远去,靴跟与泥地的摩擦声由远及近。油墨气息混着牢房特有的铁锈味被潮热密林里遮天蔽日的腐败气息取代,钻进了人们的鼻腔。

平三郎看着他们面前像打了鸡血一样的中队长崎峰,后者正在鼓动一个士兵吞下做成药丸的觉醒剂,后者吞下药丸,踉跄着撞翻军医,动作夸张、语无伦次,身体不受控制地扭动起来。

他像一只野猪一样横冲直撞起来,臂膀上青紫血管正像蚯蚓般在皮下蠕动,来不及细看的平三郎只觉得他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都去死!”这个陷入狂躁的家伙抄起工兵铲砸向队伍,所有人吓得抱头鼠窜,甚至平三郎也一时半会不能跟他正面较量,这种不顾一起的的冲击力让大家震惊不已。

“看到了吗?这就是神药的威力!吃下一粒,你们可以克服所有的困难!”

士兵们眼放光芒,如果真像崎峰说的一样,吃下一粒可以三四天不吃饭不睡觉而且力大无穷,那这确确实实是珍贵无比的神药。

“平三郎,你本来就是参天巨汉,如果你吃下一粒,能发挥的作用会更大的!”

崎峰似乎很想看到被药物催动之后发怒发狂的平三郎,但平三郎并没有如他的愿,实际上在平三郎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了母亲的话。

“三郎,这是药丸,你要看清楚了,这可不是糖丸,是不能吃的!”

在母亲还没找到糖厂的零工,在平三郎还是个四五岁正渴求甜滋滋味道的年纪,母亲手搓的黑褐色药丸,总是被平三郎这个坏孩子当做糖果,就算洒在地上也想扑上去舔一口。

尝不到甜味反而被苦涩药味辣的舌尖发麻的平三郎嚎啕大哭了起来,但他并没有得到母亲的垂怜,甚至又挨了一顿打。

“没病,谁会吃药丸呢,三郎!”

母亲的威胁和殴打一起涌来,平三郎看着手里同样颜色的药丸,忽然产生了一种极端的想法——有病的人才会吃药丸,帝国的皇军,似乎都生了什么病,所以每个人才会都要吃这种黑色颜色的药丸。

400里的徒步行军开始了,腐叶在军靴下发出濒死的呻吟,平三郎每抬一次腿,都需要用□□劈断三根以上横生的藤蔓,那些泛着油光的蛇形植物仿佛有痛觉神经,断裂处渗出乳白色汁液,沾在迷彩服上便灼出细小的溃烂。

白天的时候,空气稠得能拧出绿汁,这种密林的树冠层筛下的光斑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在蕨类植物锯齿状的叶片间游移。

而晚上的时候,水蛭会顺着裤管向上攀爬,除了这个,平三郎咒骂着扯开领口,发现皮肤上密布着细小的红斑——那还不是水蛭的叮咬,而是孢子植物释放的致敏粉尘,仿佛一呼一吸之间正随着呼吸渗入肺泡。

平三郎刚刚把夜视仪镜片上的荧绿擦干净,就见相田久秀挪了过来:“三郎,跟我一起去找蘑菇吧。”

平三郎发现相田久秀这个小个子的耐力似乎更好,七小时前他们趟过泥地,嵌进小腿的水蛭的毒素让所有人痛痒难耐,但是相田久秀就可以不吭声,平三郎依稀记得矮个子的马也比其他马更吃苦耐劳一些。

但他越吃苦耐劳,越要受到其他人的指使,崎峰早就命令他去采集蘑菇了,随身携带的干粮越来越少,中队不得不随地采集食物,远处朽木缝隙里钻出的蘑菇又大又圆。

但相田久秀不敢一个人走太远,因为他害怕当地的土著,那可是有食人族传说的土著。

皇军早就被告知,新几内亚的密林中,生活着赭石色皮肤上布满龟裂纹的土著——他们用树脂与火山灰混合的涂料涂在脸上,每年雨季前由巫医以秃鹫骨针重新刺绘,他们会蜷缩在火堆旁打磨燧石,用染成靛蓝的牙齿咬断藤蔓。

千万不要跟他们对上,皇军的子弹打死一个这样的土著,就会有更多的土著在深夜中冲上来,肩胛骨凸起两柄弯刀的弧度,凸起的牙齿随动作碰撞,发出细碎的咀嚼声,据说他们会吃同类,吃同类的时候眼白充血,带着游戏般的残忍。

“三郎,三郎!”

平三郎一个激灵,手里的枪差一点掉在了地上,他以为相田久秀真的遇到了食人族。

但实际上,相田久秀却抓着一块椭圆状的东西发出惊喜的叫声:“三郎,有土豆!”

相田久秀捡到了一块没人要的土豆,让两人大为惊喜,他们不想带回中队,于是偷偷生了火,满心期待地烤熟了,但吃了几口才发现是一坨马粪。

相田久秀和平三郎拿着马粪回去了,只要不说是马粪,就没人知道,中队的人一边吃一边夸赞他们,说从未吃过味道这么好的土豆。

但平三郎却知道,密林中的马粪说明澳军已经进入了距离他们很近的地方,形势绝对没有长官们说的那样好,工兵团面对的危险除了复杂的地形、随时可能遭遇的土著,澳洲军队的围追堵截之外,还有头顶上据说早都逃跑的麦克阿瑟的空军呼叫。

当第一颗炸弹钻进树冠时,燃烧的树脂伴随着黑烟流淌下来,像剧毒的脓疮一样,那些千年古木化作巨大的火炬,树冠层里逃窜的树蛙在坠落过程中燃烧起来,跳动地比整个工兵团还要剧烈。

不光是工兵团被炸成了零散部队,就连平三郎这一支中队也被迫分散了,平三郎和两个士兵碰见了,却没有再碰见相田久秀。

食物、弹药和药品全都丢掉了,两个士兵哭哭啼啼中想起了神药,但是他们一旦有把手伸进衣服里拿药的动作,屁股上就会挨平三郎的踢。

平三郎和他们穿行在密林里,没了指南针的指引,他们行军的道路越发黑暗起来,三个人里,一个家伙实在忍不住饥饿,信誓旦旦保证自己可以抓一头野猪来,在没有从军之前他们家就是村里的屠户,他甚至真的从那么多动物的爪印里分辨出了猪蹄的痕迹,但他的下场很不好,他没有抓到野猪,反而被野猪撕咬重伤而死。

另一个家伙就更悲惨了,有大概两天两夜的时间他都发出一种梦幻的呻、吟,说自己见到了父母,见到了战争胜利的一天,前者平三郎都可以忍,但当他说见到了食物的时候平三郎实在忍不了,用木棍做的烧火棍揍他却把这家伙揍晕的时候他才发现,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得了疟疾,已经到高烧说胡话的地步了。

没有药品,平三郎只能看着这家伙走向末日,就算是神药也不能挽救该死的人的生命,但平三郎觉得自己的末日还没有到,他发现了少量木薯,这个东西跟散落在地上的椰子壳一起放在火上烤,可以熬出糖一样粘稠的东西,他知道这东西富含淀粉,只要有淀粉,他就不会死。

……

平三郎终于被18军另一支部队捡到,走出密林,来到威瓦克基地的时候,他看到了同样捡回一条命的中队长崎峰,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崎峰瘦成了一只猴子,而平三郎是一只高大的瘦猴。

“久秀呢?”

面对平三郎的询问,崎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有看到久秀。”

平三郎只好又问:“你们是怎么走出来的?”

“我们,差一点把命丢在那里,但是幸好,我们几个人合起来,用最后的子弹击中了一头野猪,”

崎峰的目光闪烁着,他的脸色莫名其妙涨红了,语气也变得忽高忽低起来:“……野猪肉让我们撑到了救援。”

平三郎看着跟崎峰一起走出来的另一个士兵,后者仿佛痴呆一样坐在阳光下,把从衣服上抓到的虱子吞进嘴里。

“野猪很难抓,你们真幸运。”

平三郎想起那个被野猪咬死的同伴,在此之前他也以为凭自己的力气可以抓到这样一头野兽。

工兵团1200多人,挺过这次行军的只有400多人,还来不及被整编,军队的戒断反应就来了。

因为神药不是无限供应,而只要是嗑过神药的士兵,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副作用,流鼻涕流口水、肌肉酸痛、肠胃痉挛,浑身有如火烧或者蚂蚁跑过一样,整个军营被狂躁易怒的情绪充满。

终于他们的上级觉得帝国的军人不应该再这样颓废下去,他们需要慰劳,于是受到委托的帝国的妇人会送来了29名慰'安’妇,当她们穿着八重樱的和服出现在甲板上的时候,来迎接她们的军人们终于露出了跟吃药无关的兴奋。

平三郎看着领队的女人,那个叫千代的女人露出跟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模一样的笑容,染紫的腰带在肋下收紧成蝶结,却让鞠躬时的吐息都变得短促。

“啊,是东坂君,好久不见了呢。”

……

平三郎对女人的感觉不是这群只会在女人裙下喝花酒的人可以相比的,这些人也不会像他一样,在一个女人身上栽无数个跟头。

平三郎不仅记得因为这个女人的蛊惑而用惠子嫁妆去□□宵一刻的事情,还记得因为这件事挨的打,虽然那都是十几前的事情了,但平三郎跟她鬼混过的每个晚上,这个女人都能不费吹灰之力骗走他身上的每一分钱。

哪怕平三郎进入了军营,那个准备告别的晚上,还没来得及说出一番豪言壮语然后跟那些昭和男儿一样跟自己过去的感情断舍离的平三郎,面对伸过来的白色兜裆布,也是不知所措了一下。

“这是千人缝,”就听这个女人道:“是一千个女人,每人缝过一针,这样做出来的,穿在身上,可以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平三郎稀里糊涂地穿在了身上,他忘了问这女人是哪里找到的一千个寅年出生的女人,这一千个女人又恰好都赶在他离开的时候缝出来了一块布——

但面对唉声叹气,和蒙面在被子里的抽抽噎噎,以及哭诉自己没有生活费来源的女人,平三郎还是脑子一热,将自己这些年存下来的钱,一股脑地交给了她。

然后平三郎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她的来信。

“三郎啊,看看你,怎么混成了这个样子呢,”和平三郎重逢的千代一点没有被戳破的尴尬,她一如既往地充满笑容:“我会多给你几个套子的,这绝对是一个奖励。”

千代作为慰'安’妇的领队,每天执行着严格的安排,她会规定女人们吃饭、睡觉和洗澡的时间,会检查她们的身体,会用长条的木棍殴打不想要慰安的女人,把这个女人抽地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腿,然后第二天还会给她安排多一轮的士兵。

她对待女人们的态度也不一样,对待本国的女人她还是多一点耐心的,对待那些朝鲜、马来或者印度尼西亚的妇女就更严厉,也不许她们叫疼,哪怕是捂着肚子在床上翻滚也不许叫出声来,她还不许其中一个朝鲜女人说朝鲜话,发现了就会很严厉地抽打她,但就是这个女人,不仅说了朝鲜话,还用朝鲜话哭喊自己的肚子疼。

她死了。

据说是大出血死的,但平三郎看到这个女人赤身裸体被抬出去的样子,似乎不是出血而死这么简单,她身上各种被凌’虐之后的伤痕是遮盖不住的,下’体更是刀伤的痕迹。

喝醉酒的佐官在听到这个女人的朝鲜话之后,当年征服朝鲜的雄心、残暴的情绪终于在酒精的催化下爆发了出来,他和其他士兵一样,在几个月在潮热丛林里长途奔袭后,在恐惧和反抗恐惧的拉扯中,他这样解释自己的行为。

“我们不应该将这些朝鲜女人看做和日本女人一样的人,”他这么说:“她们是比我们低级的东西,她们是弱者,是战利品。”

如果再多问一句,这个人还会拉长声音吼叫:“我的哥哥死在了朝鲜战场上!如果我们早点将强’奸和屠杀视为震慑反抗的手段,帝国早就征服了世界了!”

新几内亚的气候不适合东亚人,不管是日本人,还是朝鲜人、马来人,感染各种疬疫的人不断死去,六个月不到的时间,这里没有补充兵员,但是却补充了两拨慰’安’妇,平三郎听崎峰说,最新来的一个女人很不错,皮肤很白很细腻,而且还会发出晃动的铜铃一样细碎的声音。

平三郎很想去,但他被门口的千代轰了出去,这个女人像一只狗一样坐在慰安妇的帐篷门口,掐着时间,一分钟都不会多给地提醒帐篷里的男人,请不要侵占其他人享受的时间。

平三郎也会很生气地将每天发的两个套子用在千代的身上,帝国在南亚的橡胶园产量很丰盛,这种东西是供大于需的,但千代好像不像以前一样还有空跟他聊聊天上的星星什么的——她每次都急着回去,平三郎也会被她人尽其用,不少个晚上拿着木棒殴打那些按耐不住翻墙进来的士兵。

平三郎在18军的日子过得乏善可陈,他会在警报响起的时候,挤开比他身材矮小的士兵,提前一步迈入自己亲手挖出来的防空地道里,这时候他往往会想起相田久秀来,他也曾试图重新闯入密林里,去寻找那个至今不见踪影的家伙。

不过还不等他第三次进入密林里,他就遇到了一个很久不见的家伙。

“佐野健太?”

看到了穿着海军军服的佐野健太,平三郎却几乎没有认出来,这个被海风吹得面色黝黑的男人眉目间的郁气浓的化不开似的,小时候见到就会掐架的两个人,在十年之后的再次碰面中,反而变得充满了礼数,平三郎按照陆军兵长的身份向佐野健太行礼,而后者作为已经可以独立指挥一艘中型战舰的海军中佐,也只是淡淡道:“东坂兵长,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你。”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