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前进吧,太君(十)
东宝大楼的这次大罢工影响很恶劣,在美军的协助下,日本政府出动三辆坦克,一架飞机,六辆装甲车,2000名全副武装的日本警察,才镇压了‘叛乱’。
老兵们组成的罢工委员会依托东宝大楼,和警察们进行了长达六天的对峙,在这六天的时间里,足智多谋的老兵们用管桩和架子做了三排拒马,用钢筋削尖了做成长矛,因为以前上过战场,不同军队的老兵们还能互相交流动作要领,刺杀的动作加上吼叫,足以吓退只会勒索平民的日本警察。
平三郎本来被分配去做钢炮,这种钢炮不是真的炮,就是用大钢管做成炮筒,然后里面注入乙炔和氧气,点火之后就能把包好的螺栓、螺母之类的东西喷出去那种,但是平三郎在工兵团从始至终干的就是挖壕沟的事情,根本就不会操作这个。
但平三郎没有觉得自己没用,感觉自己用处很大的平三郎一转头盯上了东宝制作部的艳星杂志和海报,于是心生一计。
他将天皇和其他皇室成员的头像从报纸上剪下来,用胶水粘在艳星的脸上,就算是完成了初级的P图换脸。
越看越觉得自己是个天才的平三郎发挥了在福冈监狱的工匠精神,这样的传单他一连做了4000多份,然后爬到东宝大楼最高处的地方,从楼顶将传单全部撒了下去。
阳光炽烈,正午的广场上人潮涌动,人群的喧嚣像是一锅沸腾的水。平三郎就站在那里,穿着他从其他演员那里抢来的旧军服。
他的手中高举着一叠厚厚的传单,一声嘹亮的口号从他嘴里喷涌而出,“天皇,斯米马赛!”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的传单抛向天空。
纸张在空中飞舞,像一片片雪白的蝴蝶,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传单上的文字清晰可见——“全亚洲最大艳星”,但是配图却是天皇严肃而故作镇定的脸。
天皇的传单交叠在一起,如雨点般落下,看起来香艳、滑稽又令人沉思,这些裸、露在半空的雪白手臂、大腿甚至胸脯,层层叠叠交叠在一起,像印象派大师毕加索那副《格尔尼卡》里残肢断腿的人与兽。
从上方俯视这一幕的平三郎露出了微笑,他没有见过《格尔尼卡》,但他见过无差别轰炸下的被肢解的人,人们的躯体就是这样怪异地交叠在一起,拼接在一起。
“接住它们!传播它们!”平三郎高喊着,声音几乎嘶哑,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但实际上下面的人们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平三郎期待中的人们争相伸手去接,有的人跳起来,有的人甚至爬上了同伴的肩膀,只为了抓住一张传单——而每一张传单被接住的瞬间,都像是一颗火星被点燃的场景,根本没有出现。
“過ちを改むるに、遅すぎることはない。”
平三郎再次高喊,声音几乎撕裂了空气,人群似乎传来了回应,但嘈杂的人声过后,传来的却是千代平静的声音。
“西乡隆盛说,過ちを改むるに、遅すぎることはない,意为改正错误,永远不嫌晚。”她道:“明治维新后,他发现前幕府军人和支持幕府的武士们被明治政府出卖后,毅然决然带领他们发动了西南战争。”
西乡隆盛是日本最后一位武士,他认为武士忠于天皇是天道,发动倒幕运动就是出于这种对道义的秉持。
然而天皇做主的明治政府第一件事就是全面西化,取消武士阶层。
西乡隆盛认为人应该有所坚守,他的朋友坂本龙马曾经拿着小太刀说比武士刀好用,后来又说手枪比刀好用,最后见他的时候又拿出了一本《万国公法》,说刀和枪不过只能击杀敌人,而这本书却可以振兴日本。
然而西乡隆盛觉得人还是应该贯彻一些东西的,就这样他守着武士道的精神,以自己的死亡,将武士道发扬光大了。
可惜最后日本武士道精神传下来了,却在一次又一次地侵略战争中,被扭曲成了军国主义。
“我是谁的武士?”
平三郎似乎听到能剧面具下,西乡隆盛的自言自语。
是幕府的?
还是天皇的?
那么,又是谁接受了武士的推举,却又将大炮对准了武士?
是谁号召了武士去拼杀,却又把战败的责任推向了武士?
传单继续在空中飞舞,阳光透过纸张,映照出平三郎的脸庞,他的眼中闪烁着光芒,那是一种被唤醒的光芒,一种无法被压抑的光芒。
……
“那么,你要去跟天皇……见面?”
原谅以千代的平静淡然,都无法理解平三郎即将要做的事情,她实在说不出‘刺杀’两个字,只能拐着弯的用相对不石破天惊的词来形容平三郎要做的事情。
“是的,可以这么说,我要去跟天皇,见面。”
平三郎拍打着自己当年的行囊,将自己面见天皇的‘敲门砖’——一把特制弹弓装了进去。
暴动之后,所有老兵的枪都被收走了,平三郎也不例外,但他确实是个例外,因为就算有枪他也不会用,他是个只会挖战壕的工兵。
千代有些发愁地看着他,终于再次开口。
“这样行不通的。”
千代抓住了事情最重要的地方:“因为干掉一个天皇,还会有下一个的。”
她指着电视上皇太子和刚刚加入皇室的皇太子妃出访外国的画面,话题被莫名其妙歪曲到了新皇太子妃得体的妆容上:“啊,太子妃真是优雅啊。”
平三郎也发出了赞同的声音:“等他成为下一任天皇再说吧,他的个子好像比现在的天皇陛下高一点,他一定每天都在偷喝牛奶。”
千代按照礼仪将平三郎送出了门外,她微微鞠躬:“东坂君,下一次见面的话,是在牢里还是在电视上呢?”
“在法庭上。”平三郎给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再次确认了他计划的最后一步,那就是像45年被送上法庭审判的那些人一样,只不过他绝不会认罪,他要在法庭上收获整个日本的崇拜,而且一定要在原告裕仁在场的情况下。
……
新年庆祝活动现场,彩旗随风飘扬,五彩缤纷的装饰物点缀着每一个角落,仿佛整个城市都穿上了节日的盛装。
孩子们手里拿着彩色的气球,兴奋地在人群中跑来跑去,偶尔突破警戒线也无妨,警察们只会露出笑容,让着急跑过来的孩子父母注意一点。
1月1日的明治神宫前,参拜者排队敲钟,据说敲钟108下,象征消除108种烦恼,迎接新年清净之心,今年这种活动更盛大了,因为天皇陛下也来了,亲自敲响第一声新年钟声。
平三郎隐藏在人群里,,拥挤的民众正在远眺人群里那个矮个子身影,透过话筒四散的严肃声音冲击着所有人的心弦。
“新年おめでとうございます。”
(新年快乐。)
平三郎挤开前面挥舞着国旗的一对夫妇,向前迈了一步。
“この一年、国内外で多くの出来事がありました。自然災害や困難に直面した方々に対し、心からお見舞い申し上げます。”
(过去一年,国内外发生了许多事件。我向那些因自然灾害和困难而遭受痛苦的人们表示衷心的慰问。)
水俣病患者在1963年集体诉讼书里写道:“汞化物让月亮变成蓝色,我们的痰里能挤出石油。”
“多くの方々が互いに支え合い、困難を乗り越えようとする姿に、深く感銘を受けました。国民の皆様の努力と協力に、心から感謝申し上げます。”
(我深受感动于许多人互相支持、努力克服困难的情景。我对国民的努力与合作表示衷心的感谢。)
水俣湾的猫跳着“狂舞病”死去时,窒素公司正为纽约证交所上市制作英文版环保报告书。
“新しい年が、皆様にとって平和で幸せな年となりますよう、心からお祈り申し上げます。また、世界の平和と繁栄が続くことを願っています。”
(我衷心祝愿新的一年对大家来说是和平与幸福的一年。同时,我也祈愿世界的和平与繁荣持续下去。)
平三郎鼓起掌来,不知不觉,他已经苟到了看台前15米的地方。
他像个天皇的狂热粉丝,一边疯狂鼓掌,一边喊着万岁,在他看来,世界的和平和繁荣确实要到了。
曾经多少个日夜,他们在新几内亚的丛林中,就是这样恭恭敬敬听从着天皇的训诲,不过那种训诲是宫内厅秘书处的人代替天皇发出的声音,直到1945年他才和亿万国民一样,真真正正听到了天皇的‘玉音’。
多么的神秘。
自古以来的天皇陛下似乎就是这样的,隐藏在帘幕中,人们的视线之外,却又无处不在。
在日本的结构中,武士服侍大名,大名服侍领主,领主服侍将军,将军服侍天皇。当将军不复存在的时候,人们直接的效忠对象就是天皇。
这种森严的结构没有办法被打破,上级视下级如狗彘,所以久秀也就被当作狗彘一样吃掉了。
平三郎举起弹弓,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确定,如果这种社会结构还存在,就还会引发下一场战争,要想阻止战争,就必须干掉天皇。
因为他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どうか、皆様が健康で、家族や友人と共に、穏やかな日々を過ごせますように。そして、未来への希望を持ちながら、新たな一歩を踏み出せますよう、お祈り申し上げます。”
(愿大家健康,与家人和朋友一起度过平静的日子。同时,我也祈愿大家怀着对未来的希望,迈出新的一步。)
“Biu——”
这颗被平三郎寄予了厚望的钢珠射空了。
平三郎的水平真的很差。
按理来说,他的钢珠应该“叮”地一声准确地击中目标,就像小时候那样,周围的孩子们发出一阵欢呼,有的拍手叫好,有的则紧张地盯着自己的弹珠,生怕被击中。
哦,平三郎忽然想起来,发射弹珠的不是他,是久秀。
平三郎从口袋里摸出另一颗钢珠,喊出了相田久秀的名字:“久秀啊,你的亡魂来了没?来了就要帮我啊。”
不出意外,平三郎的第二颗弹珠又一次落空了,打到了天皇小腿旁的石阶上,蹦蹦跳跳地滚落在了草丛里。
平三郎三发子弹统统落空,身边那个女学生终于忍不住了,在平三郎嘟囔着‘久秀快点打死天皇’之后——
她爆发出了高亢的尖叫:“有人要刺杀天皇!”
平三郎终于确定:“胆小鬼啊,胆小鬼久秀,死了还都这么胆小,真是没救了啊。”
人群如同一股失控的洪流,终于骚乱起来,脚步声、喊叫声、喘息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刺耳的喧嚣。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慌与焦急,有人被推搡着向前,有人则被挤倒在地,不过最尴尬的是,听到有人要刺杀天皇的警察们一窝蜂地冲了上来,找了半天却认错了人,把平三郎身旁那个驼背的青年人当作元凶,摁在了地上。
平三郎不解地看着他们,然后抓住了一名警察的胳膊:“喂,你们要找的人是我好吧。”
……
电影仍在放映,而TCL电影院一个单独的房间内,静静观赏着电影的两个人却都知道,电影已经进入了尾声。
清久四郎摘下眼镜,用了好一会儿平复情绪,终于他抬起头来面向了身侧的人:“天皇是不会出现的,对吗?”
丁丁点头:“对,他不会出现。”
哪怕电影还有最后平三郎在法庭上震撼人心的质问,那句“岂能有这样的旨意,让人们流血而死,让人们死如禽兽”的话,但他面对的原告席,也是空空如也的。
如果你仔细看电影的话,就会发现天皇其实自始至终从没有露出过自己的脸,哪怕是报纸上被平三郎剪下来的头像,也都会缺少一部分,电影没有露出过裕仁天皇完整的一张脸。
清久四郎不会认为这是对日本人信仰的尊重,他知道这是电影的艺术手法,平三郎反对的不是天皇,而是对军国主义的形成有着至关作用的天皇制度,是日本上下阶层对立、固有等级森严的历史根源。
电影里千代早就说过,打死一个天皇,还有下一个,只要这个制度存在,战争的隐患就会存在。
所以平三郎选择弹弓这个武器,既能证明自己有能力打死天皇,又不会因为打死天皇而牺牲自己的生命——因为他要的不是孤胆英雄一样的白白流血牺牲,而是在法庭上当着众人的面,审判天皇,乃至,废除天皇。
那么电影的艺术手法里,对‘天皇’这个平三郎最终敌人的塑造,就采用的是《大红灯笼高高挂》里的那位大宅院里的‘老爷’的形象塑造手法,‘老爷’从没有露出正脸,最多是个背影,很多时候只是出现在下人们的口中,却是四位夫人被压迫的根源。
女主人公从一个新派留学生,变成了大院里捕风捉影争风吃醋的妇人,被其他女人陷害了之后甚至学会了迫害丫鬟——
这就是‘老爷’这个形象代表的封建礼教的迫害。
清久四郎微微点了点头,“这部电影前后呼应的地方很多,我第一次见到这样草蛇灰线的伏笔。”
他举出例子:“比如主人公这两个小伙伴的呼应,久秀是个懦弱的人,被吃的时候就不敢反抗,健太是个有理想的人,但是却死于自己的理想。”
在进入丛林的时候,所有人被告知有食人族的存在,然而最后吃掉同伴的食人族,其实就是自己人。
‘药’也是饱含寓意的呼应,电影通过平三郎母亲的质问,‘没有病的话,吃药干什么’——引出了重要的问题,日本是个生了病的国家,而军国主义就是造成他生病的根源。
土豆和马粪也是,平三郎捡了一个马粪团以为是土豆,兴高采烈地跟久秀一起吃了,还说烤的香,这种自欺欺人放到崎峰身上,那就是他没有杀人,他只是捕获了一头白猪而已。
还有其他的呼应,比如健太讨厌久秀,因为久秀是妓女的儿子,但他上学的钱却是姊妹的卖肉钱,而这对同产姐弟的悲剧更是电影中最令人压抑的地方。
这种呼应无时无刻不存在,天皇把武士当作实现自己野心的工具,视同为了帝国可以随时放弃生命的蝼蚁,而这些士兵在战场上则通过将受害者(如平民、战俘甚至慰安妇)视为“非人”或“敌人”,合理化自己的暴行。
“所以那个朝鲜慰安……朝鲜女人角色的死亡,包括鸭肠和兔皮这种东西,”清久四郎似乎感到了到了这个词的刺痛,他改变了说法:“其实都是战场的侧面描写。”
喝得醉醺醺的继父,生掏鸭肠,战场退下来的佐官,手剥兔皮——
这是电影的暴力极限了,丁丁没有办法直观展示日本军队残暴的罪行,他只能通过这种办法揭露日本军队的愚昧、残暴,和战争对所有人包括施暴者的伤害。
“你的电影里,人物也有着特殊处理,”清久四郎道:“千代这个人物,我很喜欢。”
丁丁呵呵笑了一下:“你不眼熟吗?”
不等他回应,丁丁道:“身负天皇特殊使命的昭和女神原节子,这就忘了?”
本名会田昌江的原节子,是日本昭和时代最具代表性的女演员之一。她以优雅的气质、精湛的演技和独特的艺术魅力,成为日本电影黄金时代的象征,被誉为“永远的圣女”和“日本电影的女神”。
然而就是这个女人,在道格拉斯?麦克阿瑟作为盟军最高司令官进驻日本,负责对日本的占领与重建的时候,来到了他的身边,成为了麦克阿瑟的秘密情人。
26岁的美人成为了66岁将军的情人,很显然,这是天皇的美人计,为了让‘日本太上皇’麦克阿瑟能够放过他这个战犯,裕仁天皇不惜金钱美色,更不会在乎一个日本女人会不会心甘情愿。
没多久美国一改对日本的态度,不仅放过了天皇甚至还保留了天皇制度——就像电影里,被派去服侍葡萄牙大使的千代如愿让佐伊多了一条铁路一样,人们根本不记得女人的付出,结束了关系的千代成为了被村人嘲笑唾骂的对象,而原节子的大好演艺生涯早早结束在了1952麦克阿瑟离开的那一年。
丁丁怎么可能随便刻画一个人物呢。
清久四郎没有说话,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甚至血脉里,有一种最深的东西,已经被别人看穿,甚至轻而易举掏走了。
“其实我本来还想跟你讨论一下水俣病和核废水呢,都是一样的秘密排放却不肯承认,不光从生理还要从心理上污染一代代人,说到这个,日本还真是锲而不舍一以贯之的坚持呢,”
丁丁哼了一声,站了起来:“还是算了吧,清久四郎先生,感谢你能来观看我的电影,我记得你刚才说你是带着平川岛泽先生的问候而来的,再次感谢,但我这个答卷不是交给他的,而是交给所有对战争有着记忆的人们的,就像你一样,他们看完了之后,产生各种各样的想法,对影片里的情节、细节产生属于自己的体验,对‘战争与和平’这个主题有自己的诠释,我只是把平三郎的故事讲给他们听而已。”
丁丁走出房间,在夹道那里抽了根烟,他抽完烟进入大剧院的时刻,恰好是银幕上平三郎在法庭上结束了自述,将一切思索留给观众的时刻,平静淡出银幕的半张脸和丁丁挡住了投影的半张脸交叠在一起,人们恍惚看到平三郎这个人物慢慢走出了昏暗的胶片电影,向他们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