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前进吧,太君(八)

三流导演的进阶之路 休芸芸 4189 2025-06-23 11:06:22

虽然从广播上听到了很多有关广岛、长崎的消息,但平三郎不相信有一种能在一瞬间杀死十万人的武器,他从入了军营那一刻起遗传下来的经验,让他对广播里播报的任何一条消息,都不能也不会相信。

“你应该这样想,如果不是投放了这种能杀死十万人的武器,天皇怎么会下令投降呢?”

千代一边缝制着手工尼龙袜,一边还要留意刚刚浆洗出来的护工帽有没有被风吹走,现在这个女人跟平三郎的母亲一样了,同时打着两份工,而且还很抢手的样子。

平三郎被她的话击中了,他想起那场千里之外的海战,头顶玉碎的帝国军机,和沉没的大和精魂——三万人的死亡都没有让天皇下令投降,因为炸弹和鱼雷没有落在他的头上。

所以当有一枚炸弹真的可以直接落在天皇头上,带着他和全京都的人一起玉碎的时候,这份天皇亲自宣读的投降诏书就如约而至了。

原来大家都可以玉碎,天皇不可以。

平三郎暂且相信了这个消息,因为从东京贩煤过来的崎峰亲自证实了这个消息,他说东京神社已经被炸成了残垣断壁,大阪道顿堀的运河漂满浮尸,到处都是戴防毒面具的妇人用美军罐头盒煮着稗子粥。

他对广岛爆炸半径三公里内的一切都说得神乎其神,说因为那颗炸弹死的人都死得奇形怪状,隔着一座城市的人们就算是抬眼看到了那片光芒,也会因此瞎了眼睛。

就连那片焦土上抽出新芽的百年老银杏树,叶片都呈现诡异的透明质地,像亡灵们未说出口的遗言。

然后他拿出了一个标签印着‘昭和二十年制’的玻璃瓶,说这种东西可以抵挡那种如影随形的灾害,说可以优惠卖给他们——但千代利用这几个月在医院的实习,极为巧妙地检测出了这实际上用蒸馏水兑了墙灰的赝品。

其实千代对广岛怎么样并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在萨摩的医院新找到的这份工作。

虽然只是护工,但千代的机敏和温柔让医疗资源紧缺的医院如获至宝,特别是这个护工还会说英语,会跟混血儿的父母交流的时候。

有一次平三郎去医院接她的时候,就看到她跟一个美国人在交谈,他们聊得很投机的样子,让从来都听不懂美国话的平三郎莫名其妙怒火中烧,他认为这个女人在刻意讨好逢迎着美国人,就像整个日本现在的样子——

自从被美国驻军了之后,普遍身高1米8 的美国大兵们成为了日本人的主人,在那位麦克阿瑟将军的带领下,他们似乎对身材偏小的日本女人也充满了兴趣。

千代告诉他,医院里混血宝宝的出生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五十,就是这个情况,很多婴儿只有母亲没有父亲,愿意出现在医院探望的美国男人非常罕见,大多数他们都宣称那是醉酒的产物。

跟千代不一样,平三郎关注的是这群美国人主持的审判,平三郎第一次从报纸上认认真真且完完整整见到了45个大将、中将乃至内阁首相们的脸孔,以及他们认罪的表情。

他们都认罪,听说德国纽伦堡对纳粹的审判里,反而有一半的战犯不肯承认自己的罪行,平三郎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然后平三郎听说中国对日本战犯还有一场审判,日本也毫无异议,在承认自己确实犯罪这个问题上,日本表现良好,不仅承认自己惨败,还承认自己犯罪。

后来他又听说从沈阳陆陆续续回来了俘虏,一副改造良好的样子,然后原来731部队的军医用美军资助的显微镜观察雪印乳业的乳酸菌,而丢弃在仓库的弹壳铜料也熔化成了三洋收音机的元件。

广岛开始准备要修建一座和平纪念馆,还没有建造起来,访客留言簿上已经出现了27个人手写的“原谅”几个字。

平三郎也打算学会原谅,48年10月25这一天,他在神社放飞了竹蜻蜓,然后思考再三,终于给健太这个马鹿写下了原谅的话。

“下次转世要做水母。”

这是平三郎最大的原谅了——因为水母这种生物没有大脑,也就不会记得任何战争。

但平三郎发现他还有一件事情,一直没有得到解答。

……

西装革履的崎峰课长脖颈泛着腌梅子般的暗红,领带在烧鸟炭烟里几乎要飘成浅草寺寺顶上的招魂幡。

他正用《北国之春》的调子嘶吼着过去做中队长时候的命令,指节敲击啤酒杯的节奏让冰球在杯里裂成富士山雪崩的形状。

“三郎,看,战后才是最美妙的时代!”

他说得没错,原来他经商的资质的确胜过了皇军那一个小小的中队长,在平三郎的环保袋里还藏着半瓶廉价发泡酒、便当盒里的玉子烧已经冷掉的时候,这家伙因为经常喝酒而蛀黑的臼齿早已经被三颗闪闪发亮的金牙所取代。

“早知道我参什么军,我应该成为昭和时代最伟大的商人才是!”

赤脚踩着美国电影主题曲跳阿波舞的崎峰,顺手搂住了平三郎的脖子——在几内亚的丛林里,他可不敢这么干,因为那时候可以被允许肆无忌惮地使用暴力,现在就不一样了。

平三郎感觉自己也很醉了,被酒精泡软的神经不知道飘荡去了哪儿,但是从那个树林里传来了隐秘的低语,树洞深处传来年轮生长的低鸣,腐烂的菌褶在寂静中爆裂,绣眼鸟扑棱棱撕开空气,羽翅拍打声让平三郎捂住了耳朵。

随后他松开了手:“你们把久秀吃了吧。”

平三郎想起自己跟野猪周旋,自信满满地想要捕获这头野兽,却被三百多公斤的野猪一声嘶啸逼入洞穴罅隙,这样的猛兽会轻易被捕获吗,他们手里都没有枪。

崎峰醉眼朦胧地叹了口气,“原来你也知道了啊,三郎,其实你一点都不能怨我,久秀被炸伤了,我们拖着他走了将近一个晚上,但他真的坚持不下了,真可惜,但是那样死了也不错,痛苦什么的,很快就解脱了。”

既然死了,那么吃肉什么的也就可以稍微摆脱一些负担,在两天一夜没有任何补给的饥饿情况下,崎峰终于下手,在烤着相田久秀大腿肉的淡淡火光中,他告诉剩下两个目光呆滞的同伴:“吃吧,这是白猪肉。”

“瞧瞧战争把我们变成了什么样子!”

将冰镇清酒直直灌入喉咙,把西服揉成一团的中年男人突然嚎啕,他看起来痛不欲生地捶着自己:“没办法,我要活下去啊,三郎!”

雨突然大起来,天地间骤然垂下半透明的灰白幕布,将醉汉的呜咽绞成混沌的声浪。

远处三菱写字楼玻璃幕墙淌下亿万条急流,雨滴从15层高空被强风撕成碎沫,‘哗啦’,似乎玻璃终于碎裂,变成无数比雨滴还细碎的锋利渣滓降落了下来。

……

“被害人左颈静脉嵌着0.8厘米的瓶口残片。”检察官的声音惊醒了法庭上的众人,书记官拂去速录机上的灰尘,“但致命伤来自这块弧形玻璃。”

法医展示了照片,凶器边缘细小的气泡孔被放大了,被告席突然传来牙齿磕碰的声响,为了这一天专门剔了偏分的男人露出了好似满意的笑容。

检察官无视了他,举起密封袋,阳光恰好穿过高窗,在锯齿状瓶身碎片上折射出七道虹光——其中一道贯穿了物证编号贴纸,另一道则出现在死者照片发青的眼睑下方。

辩方律师一遍遍强调:“我的当事人喝醉了酒,挥出完整酒瓶时,并不清醒。我想他和死者是因为一点事情产生了口角……”

“是吗?只是一点口角吗?希望你看清楚,被害人是被多次击打头部而亡,”控方冷笑了起来:“什么事情能让被告产生了加害的想法?这是一点口角可以产生的仇恨吗?”

对面,穿丧服的女人适时地哭泣了起来,陪审的人们义愤填膺地看着。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被告?”

平三郎不无感叹道:“早知道就在回国的船上杀死他了,真是麻烦啊。”

平三郎站了起来,对着女人鞠了一躬:“对不起,你丈夫吃了我的朋友,我又不能吃了他,想了想只好送他去见我朋友了。”

平三郎学着电视上那些低头认罪的将军们,也露出了一副诚心诚意的认罪表情,犯了罪,道歉很管用。

在女人戛然而止的哭声中,平三郎小声嘟囔:“崎峰这个家伙,实在像个禽兽,久秀一定是求饶过了呢,但还是被他吃了。”

他可不信崎峰信誓旦旦说的什么死了才吃的话。

……

6:00的金属撞击声刺破晨雾,128双塑胶拖鞋在走廊踏出潮湿的节奏。四叠半囚室的榻榻米残留着消毒水与体味的沉淀,被铁栅切割的晨曦中,编号7022的平三郎花了足足又半分钟,将牙刷与牙膏摆成精确的45度角。

流水线传送带送来成捆的塑料花,7022的拇指第不知道第几次抚过假花瓣,机械性动作让他不记得时间,只专注于指尖爆出微弱蓝光的静电。

不会有比他们更劳苦的牛马了,但昨天妻子千代的来信中说,监狱外面,所有人都是这样干活的,千代的工资袋比上个月还要饱满,里面甚至塞着可以免费兑换五瓶罐头的抽签券,她忙得几乎没有时间给平三郎回信,她还劝平三郎少给她写点信。

平三郎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忙,曾经是帝国统治区的朝鲜爆发了内乱,美国人在日本驻军的效果终于来了,东京、长崎两个地方成为了十八国联军进军朝鲜的中转地,就是不知道美国空军从天上俯视熟悉的长崎是什么感觉。

因为军需几乎一半都是从日本采买的,大量的军需单拉动了日本原本一塌糊涂的经济,甚至千代可以在不错的薪水之上,额外获得黄桃罐头,这是罐头厂给前线的供应剩下来的,平三郎完全可以想象千代用勺子敲击罐头盖的模样,她一定满足地像一只猫,很久之前平三郎就发现千代喜欢吃罐头,打开全是沙拉或者芥末的那种罐头,她也吃得很香甜。

啊,没有平三郎的日子,她过得还更好了呢。

平三郎大口咀嚼着午餐的米饭,两片腌萝卜形成完美的对称轴,忽然他看到对面的狱友趁人不注意,在碗底用海苔屑拼出的‘自由’字样——平三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平三郎对‘自由’、‘经济’,甚至‘民主’、‘专制’等等词汇已经有了浅显的理解,在他进入这个监狱的第四个月的时候,他提出想要读书的要求。

平三郎一开始读书不是在监狱的阅览室里,而是在厕所,他用暴力强迫一个戴着眼镜的小白脸狱友给他读报纸,一旦读地超过了平三郎的理解,他就会用拳头示意小白脸停下,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相信暴力。

然后监狱外面的惠子给他寄来了一本字典,是惠子的女儿上学用的,平三郎学会了查字典,虽然刚开始这东西对平三郎来说无异于满纸游动的蝌蚪,某个被划了红圈的“龃”字正在他第47次查证后,仍倔强地浮在“齿”与“禹”的迷雾中。

深夜台灯下,平三郎读着书,很多年前他也这样坐着,身后的母亲以为他定下心读书,实际上他的袖子里藏着半死不活的蚱蜢,但现在母亲可以欣慰地看到她一直想看到的画面了,如果他还有母亲的话。

平三郎发现,书是一个好东西,他忽然到了一种来者不拒的地步,半卷平安时代的《蜻蛉日记》写本,宽政年间刻印的《江户名所图会》、女人们书写的《枕草子》、《源氏物语》古活字本,甚至僧寺庙里流传的《醍醐寺藏经》,他都看得津津有味。

等到朝鲜内战结束之后,平三郎甚至可以用和歌发表监狱的新年祝词了。

他看过的书可真不少了,要论其中最让他念念不忘的一本,实际上是一篇1938年7月份发表的社论,这篇社论给出了精准而长远的判断,中日战争将经历“战略防御、战略相持、战略反攻”三阶段,而中国人民将会以空间换时间,利用中国地广人多的优势打败日本。

平三郎读了很多遍,虽然他还不能理解“战争的伟力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这句话,但他这种痴迷的态势引起了监守的警惕,他们找了个‘警惕赤化’的理由,收走了平三郎的这篇文章,同时还收走了列宁的《怎么办?》、马克思的《共’产’党宣言》以及弗朗茨?法农的《全世界受苦的人》。

平三郎认为他们多虑了,他还不具备成为一个有觉悟的共’产主义者,他还没想好把自己在萨摩的两间房子共’产出去。

然后在大概56年,他刑期还有两年就可以结束的时候,他接触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思想,他是在三菱旗下的报社登出的报纸上发现的,这个大财阀的报纸居然有一个很小的、不为人注意的版面,刊登了日本兵反战同盟的宣传资料。

平三郎激动地观察着他观察到的这一幕,这种每周一次的资料里,一帮他未曾谋面的人,用前所未有的笔触揭露了日本发动战争的前因后果,比如‘这场战争是为了军阀和财阀的利益发动的,士兵只是他们的牺牲品,看到这东西的人们要团结一致,将枪口指向后方”。

东坂平三郎觉得自己找到了长久以来的答案,他激动地不能自已,他也非常不能相信这样的东西居然出现在了三菱这样大企业的日报上——

但实际上,三菱不过是个给钱就能看刊登一切的资本的化身而已。

骂它又怎么样,只要给钱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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