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真正永恒
既然众神归位,丁丁的电影就这样像他以前所有的电影一样,铺设起来。
这个剧组所有的一切也像从前那般从容不迫,没有人大声呼喝,没有人指令不清,没有人无头苍蝇似的乱跑,所有人仿佛都对自己的工作和任务相当明确,也相当有序。
丁丁的电影世界总是就这样搭建起来,面世过程中每一块看起来微不起眼的碎片,总会心领神会而且确定无疑地回到属于它的地方,而这块完整的拼图不论以如何宏大的面貌呈现,都无法缺少其中的任何一块,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电影的前期工作里当然包括对演员的试镜,丁丁这一次出于各种考虑,没有举办海选,而是发出特定邀约,他第一次邀约的人只有两人,其中包括一个之前有过良好合作的影后赵小菲。
赵小菲见到风波之后的丁丁的第一眼莫名其妙有些困惑,她本来是打算致以良好的慰问的,她原本预见的人应该是强打着精神,可能疲惫可能乏力但一定会有一个被风波影响的状态的人,但现在她看着这个浑身上下洋溢着前所未有的轻松,那种精神和肉身一样强健、甚至还有点仙气飘飘的人,不由得暗暗称奇。
“丁导,看来我还多心了,原来外界那些风言风语什么的,你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赵小菲啧啧道:“我就说嘛,丁导你是多么强大的人,怎么会被说两句就不行了,那个视频什么的看来根本不能相信。”
“我要说我之前还是很受困扰了一阵,你信不信。”
听到丁丁的回答,赵小菲就道:“也许吧,誉满天下谤亦随之嘛,作为公众人物,能受到多少赞美,就能承受多少诋毁。”
这一点赵小菲倒是挺有心得:“以前我有一阵也是这样,做什么都是错的,拍个为爱跳崖的角色,观众就骂我媚男,拍个韩国导演的电影,人家又骂我媚韩,最后拍个第三者角色,还有观众根本分不清角色和演员,在我的微博下面破口大骂,你说我怎么办,我难道还能因为这样的人,我就不拍电影了?”
旁边的毛春春小鸡啄米地点头,简直不能再赞同了:“就是,看看毛春春,毛春春的后援会统计了,每天活跃在微博上的毛春春的职黑就有四千多人呢,他们其他事情不干,八千双眼睛只管盯着我,我喝口奶茶他们都有的黑。”
毛春春刚开始也感到委屈,凭什么她要被这样抹黑,但后来她就习惯了,你就得接受有人喜欢你,也一定有人不喜欢你这个事实啊。
丁丁左看右看,看着争相竞论的两女,忽然觉得不久前那个把自己锁在房子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膨胀出两个大黑眼圈的自己简直傻透了。
就像毛春春说的,丁丁只是承受了一段时期的非议而已,而有的人暴露在镁光灯下,甚至无时无刻不在承受这种东西。
“怎么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都懂,就我不懂啊。”
面对丁丁的懊恼,赵小菲就道:“好多人就是当局者迷啊,导演,你还记得咱们去韩国,韩国的朴政民导演那部《拯救孤岛行动》也遭受了这样的批评的,韩国人把这部电影贬地一文不值,这都是咱们亲眼所见的啊,当时你和朴导还坐在电影院里,朴导说了什么,你都忘了?”
丁丁一愣,这一刻他脑海中忽然浮现起朴政民指着电影那句喃喃仿佛自言自语的话。
“其实这里是,一座囚笼。”
朴政民的《孤岛》上映之后不仅被日本人诋毁,甚至被韩国民众斥以“无耻亲日’,在电影院里,这位老导演就说过,电影身上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印证了他电影里人物的台词而已,‘有时候伤害我们最深的不是敌人,而是我们自己人’。
电影是一座囚笼,密不透风的网,困住了试图打破艺术和现实壁垒的人。
要如何打破囚笼,则成为了每个身在其中追寻理想的人,必须要经历的一件事。
“你以为我会因为媒体的一些批评而自怨自艾吗,不,忠武路的导演永远都不会如此,我们只会走自己的路。”
就像忠武路导演矢志不渝地跟随者前辈那样,丁丁也有自己的路,他既然坚定不移地选择了这条‘人民电影’的道路,那就要一条道走到底,不管这条路如何前途漫漫如何千难万险,唯有跃马扬鞭,才能在最后长夜散尽的一刻,看到他想要看到的太阳。
丁丁回过神来,透过屏幕看着里面正在熟悉台词准备试演的赵小菲——
她试演的这个角色是主人公东坂平三郎的妻子,这个人物是个非常有特色的人物,需要非常高超的表演力才可以拿捏到人物的神魂,然而赵小菲似乎没有像上一次试镜《第十三号病房》那样敏锐地抓到‘兰姐’那个人物的内核一样,她现在表演出来的东西完全在往一个她认为命运悲惨的‘慰安妇’上面演,自嘲和自怨自艾出现在了她的脸上,她夹着烟蒂斜乜着镜头,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无所谓的淡笑。
从丁丁这个角度来看,赵小菲确实拥有精湛的演技,她甚至可以控制自己面部的发力处,以应对头顶两个不同角度的机位,一般来说这种角度是对电影有特殊追求的大导演们找出来的,因为有的演员很上镜,有的演员不上镜——
上镜就是不需要挑角度,任何机位对着演员的脸想怎么拍就可以怎么拍,拍出来的东西就是好看的,不上镜就是演员本人长得很漂亮,但镜头一对上去,怎么看怎么不好看,你是导演你自然会想用前一种,但如果用了后一种演员也没关系,大导演会专门选取特殊角度,确保这个演员在镜头里也是好看的。
赵小菲大概知道自己那张脸在怎么样的机位下,会更好看,会更动人心魄,这就是跟大导演合作过的优势,她甚至可以主动迎合机位。
但丁丁看到这一幕却莫名其妙笑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监视器下的赵小菲脸色一变,下意识站了起来。
“你还在学她啊。”
……
“我们必须要考虑这部电影有可能要大量选用日韩籍演员的问题。”
丁丁在当晚的总结会上头一次提出这样的可能性,旁边的毛春春掐着指头尖尖心虚而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然后试图抵赖:“你在说什么我不懂,什么韩国女人,我就在韩国呆了两天,不就被你们踢回国了吗?”
丁丁放下剧本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我提醒你一下,我要找的这个韩国女人,跟你应该就是那次短暂的韩国之行上认识的,我虽然不知道你俩具体怎么认识的,但在你这个清纯小妹妹面前她应该是个知心大姐姐的形象,而且很有可能以保护者的面貌出现在你眼前的,虽然毛春春你又蠢又笨,但你分得清人心好坏,所以你才会在那么短暂的两天行程里,还想要想方设法地跟她见一面。”
“你后来没见到她吧,”看着像个傻瓜一样目瞪口呆的毛春春,丁丁呵呵道:“我在酒店楼上可是亲眼看到了她在等你,不过看到你来了之后她又走了,这个女人虽然没有见你,但她应该给你留了联系方式,现在,我要你给她发消息,让她来中国,参与一次电影试镜。”
丁丁本来已经忘掉了这个人,以他平均每天会面几十上百人的频次来看,一年前他偶尔透过窗户看到的那个惊鸿一瞥的背影,本来也应该被他抛掷脑后了,但偏偏赵小菲的表演里,为了多展现她认为的‘风尘味道’,不自觉地模仿了这个人——
跟丁丁一样,临窗也看到了这个女人的身影。
于是丁丁就自然而然想起了这个人,一句调侃让赵小菲脸色大变是因为之前丁丁就提醒过她,爱学习的演员会不自觉模仿,但原版在前,她不会模仿地更好。
刘小西看了一眼毛春春,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快速书写了几笔,随后又皱起眉头来,显然去哪儿找那么多跨国演员让她陷入了思考中。
丁丁却没觉得她这个选角的工作有多难做,因为他还没告诉剧组他在日本遇到的遗孤团,如果这些人愿意,也许就是最好的演员,可以很顺利解决语言不通的问题,还有就是小仓结衣也留下了日本演员工会的联系方式。
真正让丁丁觉得难办的是电影的拍摄——
他把自己想用胶片摄影机拍摄这部电影的想法告诉了剧组,在这一点上剧组表示了支持理解,但当丁丁进一步说明自己想用过期胶片拍摄的时候,剧组的理解就变了味道,大量的质疑被提了出来。
首先胶片电影就是用胶片摄像机拍摄的电影,是数字电影出现之前最常用的拍摄制作方法,而所谓数字电影,是指以数字技术和装置摄制制作储存,并通过光纤、磁碟、光碟等物理媒体将数字讯号还原成符合电影技术标准的影像与声音,使用投影仪放映在银幕上的影视作品。
相比传统的胶片电影,数字电影的优势还是比较大的,比如主节约了电影制作费用,提高了制作水准,而且用数字介质储存,是不会出现任何磨损、老化的现象的,也就是说胶片是会过期的,经过一轮轮的放映是会有损耗的——
比如一部刚上映的电影,从观众的角度来说,数字板和胶片版在视觉上没有什么区别,但时间长了之后,数字电影经仍然稳定储存,不会出现抖动和闪烁,不会老化、褪色,传送发行时候也不需要洗映胶片,影片也永远像首映一样光亮如新,而这恰恰是胶片电影最后会产生的问题。
所以当数字电影出来之后,大部分的人们都会选择数字电影来完成拍摄,这是一个发展的趋势,当然也有一些导演会坚持使用胶片,他们也有自己的原因,胶片电影会有一种特殊的质感,当你看完一部35mm的胶片电影后,你就会有那种非常自然、流畅、优美动人的感觉,就像感官在丝绸这种东西上滑过。
所以到现在仍有偏爱胶片的导演,而且往往这种导演还都是大导演,比如好莱坞的斯蒂文摩德,这家伙虽然是技术至上论者,可在胶片电影上,他认为数字电影永远无法取代胶片。
他甚至给出了动人的理由:“电影是因为胶片而诞生的,电影永远记得在这个子宫里被孕育出来的感觉。”
拍摄一部胶片电影剧组很支持,但他们绝不支持使用过期胶片——过期的胶片,这才是剧组不理解的地方,因为胶片的保质期是一百年,一百年,而且只要有光就可以看到画面,一张过期胶片就等于是至少七八十年前的旧物件,这东西完全不能保证最后拍出来是什么效果,而且关键是现在已经很少能找到那么老的胶片了。
如果追求所谓的质感,完全可以运用曝光或者偏光甚至后期调色这种技术手段,完全没必要使用过期胶片,就像丁丁之前接手《何有此生》的时候提出的,两种色调的强烈对比,就可以让电影充满质感。
然而他们没想到丁丁作为导演,在提出使用过期胶片预看电影着色的目的没有达到,他也没有放弃这个想法,甚至最后的要求更加石破天惊了,他要求直接采用过期胶片拍摄一部长达三小时的电影。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稍微有点电影基础的人可能还认真思考过有没有这种可能,但越是对电影认识深入的人,就越知道这种方案是不可能达成的。
“导演,你清醒点,过期胶片拍出来可不能保证效果的,搞不好黑一块黄一块,绿一块紫一块的,这玩意让人怎么看嘛,根本看不了!”
“好吧我们这么说吧导演,可能过期胶片确实有你想要的感觉,但你要考虑哪里有你要的那么多至少七十年生产日期胶片啊喂!”
“就算一切都不是问题,你找到了老胶片还顺利拍出了你想要的效果,但你别忘了还有最后一步呢导演,传送发行不需要洗映胶片的吗导演?那种老胶片的洗印工作,一旦出现一点点问题,就等于我们拍的东西就白费了,电影根本不到问世的机会,而且我听说这种东西洗印厂是没有责任的,就是咱们想找人赔偿,人家也不会赔偿的!”
没错,他们说的都没错,看着说得义正词严口沫横飞的剧组,丁丁摁下了烟头:“可我就是想搞这个,怎么办呢。”
丁丁嬉皮笑脸地看着捏起拳头的剧组:“打死我也没用,还不如想办法试一试,没搞成功之前,你怎么就确定咱们搞不成功呢?万一搞成了那多爽。”
……
陈新夏看着这个跟屁虫一样跟在他身后非要跟他一起去胶片室的人,摇头:“大家说的话,你为什么不听呢?你为什么非要搞这个东西,他们还忘了一点没说,就是如果你采用七十年以上的胶片拍摄,那么不过几十年甚至几年就够了,这部电影的画面也许就失真了,你的这部电影就像卢浮宫的那些油画一样,会蒙上漆黑的色彩,而胶片一旦修复的话,就等于翻新,你懂我的意思吗,既然翻新的话,那究竟为什么还要做旧呢,这就是个悖论。”
意思就是,丁丁的电影故意往旧了做,可将来有一天他这胶片彻底不行的时候,人们想看这部电影的话,就得用技术手段修复,而现阶段修复出来的东西跟原片相比可能不一样了,会看起来更新更亮,参考苏联当年为中国开国大典拍摄的影片——那不就等于丁丁费尽心思拍出来的所谓质感,就荡然无存了吗。
所以这才是个悖论。
然而丁丁笑了一下:“所以这样才会激励我拍出真正永恒的东西。”
在陈新夏不理解的目光注视下,就见这个人淡淡道:“如何保管甚至修复这部电影是后来人的事情了,而我要做的,是让这部电影成为他们不论如何都竭尽全力想要修复出本来面貌并引以为荣的经典。”
真正的经典就是卢浮宫里的《蒙娜丽莎》,全世界每年都会有最精湛的技工聚集在这幅画前,用痴迷的目光仰望着这幅名作,用最厉害的技术修复它——
就算它的作者已经长眠百年,但在艺术的殿堂里,永生不死一样。
看着流着口水在那里喃喃自语说什么自己还差临门一脚就可以直追达芬奇,痴人说梦跟小说里那些追求长生不死的修仙者一样发癫的人,陈新夏面无表情后退一步,哗啦打开胶片室的大门,让这个狗导演被穿堂风惊醒的同时也认清一个残酷的现实。
“没错,我这里确实有过期胶片,可以这么说,全北京七十年以上的胶片都在这里了,”
陈新夏指着北影实验室的仓库:“你数数吧,我相信你用两只手就可以数得过来了,怎么样,足够支持你那一分钟的梦想吗?”
丁丁傻了眼地看着屈指可数的胶卷,原来陈老师说的没错,这么点胶片只够他拍个一两分钟的。
“嗷嗷嗷,我不信!你肯定还有的,陈老师!我就不信你两手空空,请你的手指缝里再露出一点来吧,哪怕一滴呢!!!”
路过的清洁工再次听到了不该听的,那很长时间不用的胶片库里,似乎传来了令人发指的嚎叫声,什么‘你肯定还有的,给我’以及恼怒的拒绝‘没有了,真的没有,一滴都没有’之类让人不寒而栗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