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马户与又鸟
看着千里迢迢从北京赶到这里兴师问罪的电影局领导,面对‘无组织无纪律’等诸如此类的种种指责,丁丁倒也有一肚子话想要站在这里解释,或是说抒发,更或者是思考之后的诘问。
“王副局,我丁丁可能平时确实给你们留下了三五不着六的印象,但那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在大是大非面前,我想我并不糊涂,事实上不拍这部合拍片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不是一时激愤之举。”
王勤怒道:“我倒要听听,你都思考过什么?”
丁丁就道:“难道公平吗王副局长,你看我们站在这里,看到了日本人犯下了什么样的累累罪行之后,却要拍出一部中国人选择包容谅解的电影,这不是很可笑吗,他们掳掠了二十万慰安妇,毁灭了多少家庭,留下了战犯的遗孤,却舔着脸跟中国人协商解决这些遗留问题,还要这些战犯的后代以亲身经历宣传后代的友好,让他们为代表来体现两个国家追求的和平,请问,在这些人身上,哪里来的和平呢?”
他们痛苦,他们的母亲岂不是更痛苦?电影为什么要拍这些人,不拍这些人下落不明的母亲呢?哦原来是不敢拍,因为再无耻的日本人也清楚,如果拍了那就是真的无法和平了。
一朵罪恶的花朵,又怎能结出良善的果实,说白了这都是日本人留下的罪孽,是日本人犯下的罪行,你不穷根究底地挖出这个根来,那不光是电影,这种追溯身世的所有活动,那就等于是蜻蜓点水,触及不了核心和根本。
放在电影上那就是宴山亭电影的立意很假,电影就像一篇作文一样,浅薄、空虚甚至离题万里。
说白了就是,根本做不到日方宣传的那样,撇开国家层面上的是与非,着手于个体的情感世界。
因为对那场侵华战争来说,家仇国恨永远是相提并论的,你要提到血缘就必须要提到亲情,你要提到故乡就必须要提到祖国,你要倡导爱,就要看到这背后的仇与恨。
从这个层面来说,电影的风格也许也要发生重大转变,之前丁丁因为欣赏《李美兰》的原因,和松下守沙一致决定延续这种平静客观的拍摄风格,不过现在如果让丁丁来拍的话,他做不到平静客观,不管是这一段历史里隐藏的暴行和荒诞,还是痛苦和忏悔,镜头已经无法做到毫无波澜,毫无渲染。
电影的风格是导演决定的,如果说以前丁丁的心情是平静的溪流,那么经过这次日本之行回来的丁丁的心情,就像亟需倾泻的瀑布高泉,恨不能每一滴水从万丈之高砸下来,砸地粉身碎骨地动山摇才罢休。
王副局长面色怔忡地看着他,“不,你不能这么想,《何有此生》是为了纪念中日恢复邦交五十周年而拍,要珍惜来之不易的和平,不应该总是强调仇恨,不光是电影局的指导思想是这个,只要涉外的影视剧宣传项目,上面的建议都是要淡化故事中的战争描写,要知道中国无意给别的国家留下一个好战的印象,也不想现在我们称之为朋友的国家难做。”
丁丁露出一个淡淡的嘲笑:“这么说的话,我倒要感谢电影局网开一面,让我的《英雄儿女》还能跟观众见面呢,亏得是当下老美频频挑衅,不然按你们这个思维,中美关系互利互惠的时候,是不是根本就不能允许这种抗美援朝的电影问世啊。”
王勤怒道:“你这是胡搅蛮缠,这是一回事吗?”
“这不是一回事吗?”丁丁反问道:“跟老美关系好了,抗美援朝的电影就不让放了,跟越南签订商业协议了,自卫反击战什么的就不再宣传了,跟日本恢复邦交五十年了,就不能提他们当年怎么侵略咱们中国的了,我这阴阳剧本,还有圈子里这阴阳合同原来都是跟你们□□、宣传部学的,根子在这儿呢。”
王勤被气得仰倒:“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阴阳合同,我看出来了,你小子对电影局很不满意,是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呢!”
“本来就是,电影局的人吃饱了撑的,日本人要求淡化战争也就罢了,你们电影局自己人居然也要求淡化战争,故事讲的是日本人在中国造的孽,这玩意怎么可能回避战争,要是回避了战争,这故事又有什么看头,又有什么触动心弦的东西?”
王勤到底也是搞过多年工作的,这时候倒也能搬出一堆道理来:“你听我说,你完全是曲解了电影局的意思,我不是说什么国家啊、民族啊都是虚伪的,而是说随着大时代的变迁,人和人之间更应该关注情感的羁绊和牵连,把评价和审判的权力给观众,我是这个意思,你懂吗?”
丁丁呵呵一声:“我懂,因为你们不是创作者,你们只是指导者,站在理论的高度你们觉得什么都可以,你们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还不等王勤发作,就听丁丁道:“经过这一次我非常确定一件事,那就是这种类型的电影根本做不到不带任何情感的镜头叙述,如果有镜头,而这个镜头还是一个中国人贡献的,那这个镜头就一定带有情感,如果这个中国人还有一点本事,他的目的就不应该是让中国的观众痛哭流涕义愤填膺而日本人却无动于衷,他的目的应该是让日本人羞愧自惭到无以复加,让日本人在惊诧和痛苦中深深悔过,让他们冷漠无法动容的心被刺痛,让他们彻底意识到战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让那种痛苦和反思,翻倍地回到他们身上才行!这样,才能有真正的和平友好!”
王勤被震惊地语无伦次,“你、你、你怎么可以……”
他当然也不会发现丁丁无形之中给自己立下了这样的flag,他应该抓住机会反问一句这是不是这个人另一种形式的自我标榜和毛遂自荐,因为恰恰有这么一个经历了很大触动,在电影这个行业还有那么一点本事的人就在他眼前,同时他还是一个中国人。
不是所有电影的创作者能有这种上升到民族和国家层面的思考的,不是所有创作者在作品立意上,都有如此彷徨如此难以抉择的最终选择的,也不是所有创作者有为历史负重发声的使命感,和积累的名声都可以不要也要坚持己见的决心的。
这个人作为旁观者,反而比当事人更加感到遗憾,那么他作为导演,他比他镜头前的那些角色,还要感到痛苦。
“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以妥协求团结则团结亡,因为和平不是求回来的,友好也不是嘴里说出来的,”
就听丁丁道:“跟军方的人接触久了,就十分认同他们的话,尊严和真理是建立在大炮和剑锋之上的,那么友谊和和平又从何而来呢,肯定不是一部哭哭啼啼儿女情长的电影去表现的,难道日本人要求合拍的,不是一部儿女情长的电影吗?”
恕他丁丁无能,他是真不会拍这种东西啊。
眼看丁丁要大踏步离开,王勤急了,这一刻他试图抓住这人离去的背影并挽回这局面:“你不能走,你走了这电影怎么办?这可是三大部委都盯着的电影,你要电影局回去怎么交代?!”
王勤想要抓住他的手却根本摸不到这个人,就见不知什么时候,那原本离得远远的丁丁剧组的人围了上来,铜墙铁壁一般挡住了他,沉默却充满意味地看着他。
就见丁丁转过头来,那张被海上季风吹得有些发黑的脸上闪过一丝嘲讽:“那你就回去说,就说我丁丁说的,那马户不知道他是一头驴,那又鸟不知他是一只鸡,勾栏从来扮高雅,自古公公好威名。”
……
“什么,这小子翅膀硬了,竟然敢这么说咱们???”
“就是,国外拿了个奖回来,就不听使唤了,心高气傲啊。”
“我看这回可不能轻饶了他,必须重罚,拿他做个榜样,好好整顿一下电影圈,我看还是咱们电影局管得太松了,搁以前谁敢这么蛐蛐咱们,还是郭局您心慈手软啊,自从从广电手里接了电影的大旗之后,手里的棒子就再没挥出去过,几十年了,愣是惯出来了一帮大爷,是一边享受着电影局的栽培保护,一边还嫌弃电影局封建老土,不当人子啊。”
电影局里,一帮人围着郭庭岳,义愤填膺地挥洒着唾沫。
自从两天前王副局长带着使命找到那个姓丁的小子,苦口婆心好话说尽未果,反而还被明嘲暗讽一通之后,局里要求重惩丁丁的声音就不绝于耳。
电影局的老家伙们,终于不再是网上摸鱼现实里喝茶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了,坐了几十年红木椅子终于感觉这椅子烫屁股的他们,决定要针对逆子在国外丢人现眼这一事情做出一项决议。
“难得啊难得,这小子狗嘴里还能吐出这么几句词儿,总算绝望的文盲这顶帽子,可以给他摘下去了。”
人声鼎沸中,郭庭岳倒是不由自主感叹了一句,语气里竟然颇有一种,着实值得欣慰的感觉。
喧嚣的声音顿时停顿一秒,下一秒又蜂拥而至。
“郭局,都这时候了,您还帮他说话呢?”
就见郭庭岳摘下眼镜,道:“难道不是吗,要知道这小子以前可是肚子里半瓶水晃荡,送去进修北影都觉得自己开了后门的货色,如今都能说出‘那马户不知道他是一头驴,那又鸟不知他是一只鸡,勾栏从来扮高雅,自古公公好威名’这样的话了,看来把猢狲逼急了不只会大闹天宫,还是能搞点墨水进肚子里的。”
众人纷纷摇头:“郭局,这难道还是好事?”
就听刚才叫嚣着严惩的老头子们咬文嚼字道:“勾栏从来扮高雅,这句说的是日本人虚伪好饰,明明是个勾栏卖肉的,却偏偏粉饰成一个清白女子,把人骗得团团转,单看这一句,形容地倒也没错,可后一句自古公公好威名,那可是明晃晃说咱们电影局了。”
就听老头子怒道:“这是把咱们电影局比成古代的宦官,特别看重面子、名声这种东西,因为太监本身就不算男人,所以对脸面、威风更上心,这是嘲讽咱们看重合拍片这个项目,跟公公一样好大喜功。”
电影局的人脸都绿了。
真毒舌啊。
把电影局比作公公简直了,简直就是一针扎到了痛处,精不精准不说,一般人就算借他十个胆,也不敢这么骂呀。
难怪电影局的人坐不住了,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纷纷准备祭出自己多年不用的法宝,给丁丁来一个严厉镇压呢。
不过郭庭岳的态度和语气反而值得玩味,作为电影局最大的头头,这时候最应该发脾气的人反而并没有大家想的那样恼怒。
“事情已经发生了,追究罪魁祸首什么的放在一边,主要先想想怎么解决这件事,”就听他道:“现在是电影这个项目已经开机,不能因为一边的导演罢工就中断的这么个情况,中方在这点上确实有不告而走、指手划脚的问题,但真要论起来日方恐怕错处更大,对于丁丁这小子反映的日本祭拜了那个兴亚观音像的事情,要严肃追究,如果他们不道歉不表态,那就把事情捅到外'交’部去,把艺术层面上的事情好好给他升升格,现在可不是日本人犯了众怒还能轻易脱身的时候了,还真以为中国人跟以前一样好欺负吗?如果不追究这事,我看咱们电影局怕是真成了那小子口中好面的公公了,这顶帽子我可要不起。”
众人连连点头,道:“这小子是恨日本人,连带着把电影局恨上了,他以为电影局包庇的是日本人,也不想想真包庇日本人的话,他还能顺顺利利回国?日本警察厅那边已经两次要求他去日本接受调查了,要不是电影局保着,就他煽动闹事还打伤三人这么个事实,都足够入刑了,他还能没事人一样跑回中国?”
郭庭岳就道:“这小子心里有气,且让他发发,要不是看他自己还有点觉悟,立下了一个保证,我也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众人一愣:“保证,什么保证?”
“他自己说的话,我们局里可是有人听到了,是不可能收回去的,”郭庭岳淡淡一笔带过:“他不是觉得这合拍片不行,叫嚣要弄一个比这部合拍片更厉害的新电影吗,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做到,做不到的话,我再老账新账一起跟他算。”
……
五公里外,丁丁趴在大熊上,百无聊赖地摁着手里的遥控器。
有没有搞错,换了三个台了,全是熟悉的脸,《牌局》不是被限制只能登陆一个台吗,怎么才两个月过去,好像所有的台都可以放这部电视剧了呢。
“这是二轮播出了,”身后传来乔哥不疾不徐的解释:“芒果卫视首播之后,创下了3.37的收视率,不仅是今年的开门红,不出所料后半年也不会有比这更高的收视了。”
于是一轮播出之后,闻风而动的各大电视台纷纷无视了总局的禁令,疯了一般开始哄抢《牌局》的二轮播出权。
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当时丁丁要找一个能接他烫手山芋的电视台,没想到最先找上门来包揽合作事宜的不是别的台,而是全国所有电台里,除了央妈之外,实力最雄厚理念最超前的一家。
芒果台。
芒果台很有诚意,购片主任亲自跟丁丁面谈不说,台长还跟丁丁打了好几个电话,备有诚意地跟丁丁谈合作。
丁丁一看是芒果台有意接手这片儿也是倍感惊喜,要知道放眼国内,有能力买下丁丁这片儿的卫视也不过就那么几家,而那么几家都还是跟丁丁有些渊源的,都不能完全扛住广电总局的威压,芒果这个素未谋面没什么深交的电台,竟然有如此魄力和眼光,愿意再次重复几年前《群众的名义》这样的辉煌往事。
没想到人家芒果台的台长反而意味深长道:“这要看丁导你的本事硬不硬,能不能让芒果交出跟以前一样辉煌的成绩单。”
丁丁就犹豫着问人家,是不是准备要让自己签什么收视协议之类的,这个他早就听闻了,说是业内有这么一个暗合同,要制作方保证多少的收视,说白了就是类似对赌的操作。
然后制作方为了完成这个指标,就会花钱买收视。
当然卫视也会收视造假,主要是为了成绩好看。
丁丁这样叭叭说半天,就听见电话那边芒果台台长叹气:“丁导啊,这都是老黄历了,早在新规定出台之前,这东西就被废止了,你的老东家蓝莓台都教了你些什么啊。”
就听芒果台台长话锋一转,忽然道:“或许是蓝莓台为了破坏你跟我们芒果台之间的合作,才故意这么挑拨离间的,蓝莓台,心眼大大地坏。”
丁丁:“……”
都是修行千年的老狐狸,你俩在这跟我玩聊斋呢。
就这样,芒果台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了《牌局》首播权,在铺天盖地的宣传之后,电视剧正式上星,虽然不得不按照广电的禁令只能选择非黄金档时间段播出,但收视出乎意料地水涨船高。
等到最后七八集左右形成全民收视热潮的时候,鸡贼的芒果台还顺势在晚间综艺里邀请了电视剧的几个主演,然后还跟他们台的音乐节目搞了一个大型互动,反正在芒果台的各种操作下,电视剧口碑和话题度、热度一键三连,绝对是大丰收。
高达3的收视率,虽然没有过赶超几年前那部,但要知道当年的网络覆盖率和今时今日的网络覆盖率,已经不是同一个系数了,关键就在这一点,因为《群众的名义》可不是《牌局》这样先网后台的播出模式,后者是网络首播然后上星的电视剧,收视竟然还能破3,已经是逆天的存在了。
这一系列成绩可谓大丰收,是近年来少有的网台模式双赢的结果,糖果和芒果是喜气洋洋直呼这个年过得爽,这样一来其他卫视肯定是充满了羡慕嫉妒恨的,一个个眼红地跟兔子一样,恨不能把官博kuakua亮成绩单的芒果拖出去打一顿。
然后大家摁耐不住,在央8的带领下,齐齐造了广电的反,广电明令的二轮必须半年之后播出的禁令,也被打破,仅仅一个月之后就开始了二轮播出,而这一次购买下播放权的是沙东台和中央八。
蓝莓台拿着手里四千万的小票子一脸懵逼,他这钱头一次还有花不出去的时候。
因为沙东台这一次崛起了,被誉为中国最土的草根卫视、并以最魔性广告著称的沙东台,虽然口口声声把丁丁打为沙东走出去的逆子,但在拿下逆子的作品的事情上一点不含糊,直接喊出了6000万的天价,把财大气粗的蓝莓都喊愣了。
煎饼大兄弟最近确实是挣到钱了啊。
要说《牌局》最大的获益方是谁,可能还不是糖果这个首播方或者甜桃这个制作方,应该说是沙东这个赵汉东的故乡同时也是拍摄地,沙东文旅这一次找到了获取流量的办法也尝到了跟网民互动的甜头,是带着沙东彻底拿下了旅游红利,沙东从一月到四月共计接待了全国超过4900万新增游客,受关注指数跃升全国榜首——
主要是沙东政府这一回学聪明了,丁丁不是天天讽刺他们官本位思想吗,他们这次全省动员接待工作,各种便民惠民措施如雨点般砸在各地旅游区、风景区、网红宣传打卡地上,什么设置托管区域、什么分发医用便携包、什么组织欢迎活动,什么迎宾大晚会不夜天如此种种,看的邻省一愣一愣的,暗道沙东这憨厚老实的样貌之下竟然是这么一副不为人知的九曲玲珑肚肠,平日里一副呆板直球模样的地方,居然深谙哄人暖人的诀窍,哄得全国的小土豆们心满意足,争先恐后打卡沙东。
沙东是因何而红的它心里很清楚,所以看片室内吼声最大的除了他没别人了。
“这是丁丁欠我们沙东的,他亲口说了他要还的,谁也别跟我们争,我们沙东对这电视剧,势在必得!”
文旅局的刘局长现在是红光满面气势如虹:“不信,不信你给他打电话,看他是不是这么说了!”
丁丁的电话当然打不通,因为丁丁在日本的国际长途还没办下来呢。
……
丁丁觉得很没意思。
电视剧换来换去就是同一个电视剧,电影频道放来放去还是脱裤子放屁,电视上已经没啥他能看的东西了,世界一点没有意义。
“闲得无聊的话,考虑干点别的事吗?跟电影无关的事?”
就在丁丁像个皮球一样翻滚来翻滚去,把大熊糟蹋地像个脱毛期的北极熊模样的时候,冷不丁身后传来乔哥若无其事的声音。
丁丁似乎来了兴趣:“干点别的什么事儿呢?”
“种地,怎么样。”
“种、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