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程门立雪
纪委同志们集体陷入了一种逻辑的思考中。
他们给出的剧本,明明是赵汉东是个贪污腐败的坏分子,在贪赃枉法这条不归路上一去不复返的故事。
但他们现在收到的拷贝,是赵汉东遭受不公退无可退愤而起义,短短十年的时间翻云覆雨登峰造极,编织了一张覆盖整个东江省的人际关系网,利用这张网和自己的职权、能力、手段和前来查案的纪委在东江这张棋盘上下了一场龙争虎斗、刀光剑影的棋局,这场跨度长达十年的棋局里,正义与邪恶,清廉和腐败、光明和黑暗轮番交锋着,论精彩程度,可谓惊心动魄绝无仅有。
关键是,这场昏天黑地的角斗中,没有办法定义绝对的正义和邪恶,没有办法定义绝对的光明和黑暗,导演第一次突破了这种电视剧非黑即白的模式,用巧妙的方法营造了一块黑白相间的区域——
并且让所有人都在这块区域里,走了一遍。
纪委同志们回忆着自己看过的电视剧情节,惊讶地发现电视剧里几乎每个情节都在脑子里跟相片似的,可见这个电视剧的情节设计栩栩如生到了什么地步。
每个情节上都有前后呼应,每个细节都有伏笔,每个伏笔到最后全都又印证,每个人物的内在逻辑就跟调色盘上的颜色一样,清清楚楚展现在观众眼前,每个故事就是在渲染这些人物,而这些人物的内在底盘,又构成了整个故事。
这样全景去展示一个人物,这是绝无仅有的,纪委同志们为什么感觉很复杂,明明电视剧拍成了这样,他们才是最应该拍着桌子发火的人,他们的怒气值应该比广电还大才是。
但他们偏偏感觉很一言难尽。
要知道他们平生也是见过了各色贪官的,你要说这电视剧里再骇人听闻的杀人放火、钱权交易甚至杀纪委——其实他们都经过,但他们见到的这些贪官是一个已经落网的贪官,他们了解这个贪官是从一叠一叠查证的卷宗上来的,这些碎片式的东西共同构建出了一个贪官如何堕落如何拼命挣扎如何试图掩盖真相的形象,然后这个形象和最后经不住压力在他们面前痛哭流涕认罪的模样重叠,这就是一个贪官在纪委眼中的所有形象了。
但这个电视剧里,赵汉东这个人物从纸上走了出来,他变成了一个丰满的、有血有肉有想法、有思考能力的人,他在沦落为贪官甚至黑恶势力代表之前,他是个拥有精明强干本事、谦虚冷静性格、谋而后动行为的人,他在沦落为贪官之后,这些品质不是说就没有了,它依然存在,甚至还发挥着巨大作用。
巨大的让人不知所措的反差就是,用世人欣赏的品质干出了世人嫌恶的事情。
这个人物血肉丰满到令人难以想象,一万张详尽数字的卷宗,精确到小数点之后几位的数字,触目惊心血肉模糊的照片,都不足以拼凑出这个人的轮廓,只有这种从第一集就开始细水长流缓慢叙说的故事可以,一个满怀热血的青年到老谋深算的两面人到拥有不可一世之气的春风得意之人,再到身在天网恢恢中,仍然想要逆天而行的人——
就算是坐到了纪委的对面,他依然用平静的语气说着:“我是个什么主义,我想我是个功利主义。”
打破了贪官固有形象的不仅仅是电视剧后期,纪委查赵汉东,搜集证据的时候却发现他在违反犯纪干下那么多坏事收受那么多贿赂的同时,竟然也暗中资助了6个孤儿院和17个社会福利机构,这个电视剧,从一开始就致力于打破人们包括纪委自己眼中的贪官形象。
在人们眼中,清官是清官,贪官是贪官,泾渭分明。
但打破这种边际的人又该如何定义。
这电视剧帮人们发现了这类电视剧的一个盲点,那就是人们默认贪官都是坏蛋,默认贪官从来没干过好事。
纪委同志们不懂得什么叫镜头语言,他们如果能把朱日和阅兵式上那个天鹰座拍摄的全景镜头对比来看,他们就能知道在这部电视剧里,丁丁采用的也是这种镜头,带领所有观众把赵汉东这个人的一生看尽。
于是,纪委同志里,就有人发出了这样的感慨:“这电视剧可比卷宗好看多了……”
众人点头:“昂昂就是。”
众人抱怨:“每天看卷宗真的好累,好费眼睛。”
祁处长:“……”
祁处长:“连看了十八小时的电视剧你们就不费眼睛了是吧?”
祁处长拍桌:“看看你们今早开会这无精打采的样子!”
祁处长:“再看看你们提到这电视剧,精神抖擞的脸!”
祁处长:“刚才广电的赵局给我打电话了,他要我们纪委和他们广电一起联手拔除这根流害无穷的大毒草,还问我们纪委为什么一开始就给那个姓丁的一颗毒草的种子。”
祁处长百口莫辩啊。
他说他给的是一颗好种子,被姓丁的偷梁换柱了,根本没人信啊。
关键人家赵局的问题十分有道理:“祁处长啊,你们就是干这个的,天天查办那么多的案卷,我就问这种偷梁换柱的手段你们是不是经常见到,怎么那个姓丁的偷换剧本这么长时间,等到电视剧都拍完了你们才发现?”
把个祁处长终于说得窝火了,反口一个质问:“我说赵局长,谁知道你们广电名下的电视剧这么多花花肠子,你们娱乐圈搞这个偷梁换柱,比我们见过的官场账目上的偷梁换柱还毫无痕迹啊,别怪我们纪委没见识,只见过做假账的,还真是第一次见这种做真假剧本的,你们广电天天在那查办阴阳合同呢,现在你眼皮子底下就有一个阴阳剧本,你怎么不查办?”
两人在线对喷了一把之后,决定暂时搁置争议,直指矛盾源头:“那个始作俑者丁丁呢?”
他们俩人在这对骂没意思,追根究底谁拍的这电视剧,谁才是始作俑者,谁才应该被摁在这里批斗。
一个电话打出去,丁丁不在,他女助理十分抱歉地告诉两人,丁丁现在人在医院。
看来人还有救,这下赵局长祁处长不管是谁都舒服了一点,拍出这样的大毒草,总算还知道惶愧。
“他身体怎么样,给他说放宽心情,只要知道自己错了,就还有救……”
就听那边那个女助理道:“额我们导演人没问题,他是去探望人的,市文化局的刘局看了《牌局》之后,血压飙到180,我们导演怕人一下子杠过去他不好交代,就亲自把人送去了医院vip病房。”
是这样的,这个电视剧当初立项一共三方,广电不在三方之中,只是个见证者,这个三方指的是中’纪委政法委最高检,丁丁代表的甜桃公司,还有千里迢迢从沙东赶来的市政府代表人——
后者是电视剧的一大投资方。
现在电视剧拍完了,肯定要给三方都看的,刘局长在拍摄过程中就多次前来探班,表达市领导还有省领导的重点关注之意,等到电视剧拍完了肯定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个沙东省最大的文化宣传项目,结果看了大概十几集之后,怎么说呢,按丁丁对急诊医生的说法,‘不知怎么忽然有点帕金森的表现’,然后丁丁那瓶怎么也塞不出去的救心丸忽然正式派上了用场,每当丁丁看到刘局的手颤颤巍巍地指向自己的时候,他就冲上去塞一丸,然后把兵荒马乱的现场交给冲进来的急诊医生。
急诊医生在红灯亮了三五回之后终于注意到了一个现象,那就是病人在睁眼看到某人的时候情绪会无比激动,刚刚降下去的血压心率什么的,马上就会飙升到一个新高度。
“刘局,人家说你血压180,情绪不稳定,问我引起你情绪不稳定的原因是什么,”丁丁好言好语地坐在床头:“我都没好意思说是看了一部电视剧,我要说了,你手机都得被人家没收。”
刘局长:“……”
看着旁边又准备嘀嘀叫的机器,丁丁叹气:“五十七岁的人了,还有三年就能拿大把的退休工资了,你就不能爱护一下自己的身体,因为看一部电视剧而入院的,你差不多北京医院头一个吧。”
丁丁提醒他:“好日子就在眼前呢,你说你辛辛苦苦交了三十多年的社保,为了这社保,你也不能轻易撒手人寰。”
旁边乔行简观察了一下显示屏上的数字:“别再说了,这个数字突破200医生就要给他吊瓶了。”
接下来丁丁真的没有再说,但医生还是冲进来吊瓶了。
因为刘局长看到乔行简,就等于看到了赵汉东——
一个被他寄予厚望,意图振兴沙东文化、沙东这块土地上孕育出来的所谓‘时代楷模’,这是丁丁骗他从他手里要投资时候的原话,忽然变成了一个贪污腐败无恶不作的形象,在短短几十集的电视剧里不择手段、呼风唤雨、胆大包天到炸纪委车负隅顽抗,刘局长的脸色也从一开始的高兴、满意、疑惑、不解,到目瞪口呆、惊惶失措,乃至现在的绝望麻木,躺在病床装死人。
换谁谁都接受不了啊。
关键这个姓丁的还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刘局,我不管你是什么想法,但现在咱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这电视剧要是不给过的话,你们在天沂新区投资的上亿景区和商业街就没有辐射效应了,那地方就成为了一个烂尾工程,你别指着能传播什么沙东文化了,能不被沙东老百姓指着脊梁骨骂就不错了,”
丁丁露出恶魔的微笑:“当官三十年,给老百姓留一个烂屁股,你说老百姓怎么看你。”
丁丁摁住机器,继续恶魔的话语:“我既然拍出了这东西,自然也能创造一个流行文化来,从文化宣传的角度来看,什么样的文化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看完这电视剧,能不能记住沙东,能不能记住这个诞生并且孕育赵汉东的土地,刘局长,想想看,咱沙东的梁山泊以前就是个造反的大本营,现在成了水浒文化了,不就是一本水浒传的功劳吗,凭什么北宋末年那帮草寇都能写成忠义之士,我这个电视剧只不过站在贪官的角度真实再现一下官场政斗,你们就一副反应过度的样子呢?”
四大名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禁书。
水浒在反朝廷。
红楼反清复明。
西游映射吃丹’药的嘉靖。
三国跟正史对着干。
但是就这种禁书,越禁,越受到追捧,文学价值越高。
电影《活着》不就是明证吗?
而且丁丁又没拍什么太出格的东西,电视剧还是遵照邪恶终将被战胜的铁律,赵汉东犯下罄竹难书的罪恶,拥有滔天的权术手腕,最后还是伏法的结局。
他只不过多角度展现了一下贪官的内心戏,打破了一下贪官的固有形象,怎么在这群人眼里,就罪在不赦了呢。
刘局长躺在那里继续装死。
“刘局长,我知道你被我骗了一次之后,是怎么也不敢相信我第二次了,没关系,”丁丁笑了一下,意味深长:“我这次不骗你,我告诉你就算广电不给我过我也有办法让它过,我这个电视剧不仅要过,而且要在全国全面开花,我当初承诺你的过程是有一点不同的,但结果是一样的,那就是你那个新区不会烂尾,我这个电视剧一定上星,”
丁丁站了起来,留下一句话:“沙东,就准备好成为新一年旅游首选之地吧,看看沙东文化旅游局、铁路局这些单位,能不能保障全国旅客的无限次出行,刘局长你也不用在某抖上煞费苦心地扮演宋江宣传什么水浒文化了,新的官场文化要来了,多看看网友的评论,要紧跟网络潮流。”
丁丁离开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刘局长翻开了眼皮,一双眼睛车轱辘似的转了起来。
……
“人呢?”
“坐了冷板凳,刚走。”
广电总局,所有人包括总局门口的清洁工,看着那个人影慢慢从大门走出去,走到街上去,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他的肩上,将他孤独落寞的背影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12月了。
四十天了,从这个导演拿下百花最佳导演,一鼓作气将自己的新剧送到广电,到现在四十天过去了,依旧没有拿下审核,甚至跟广电陷入了持久战中——这个导演每天下午四点来到广电,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等到七点,然后在广电下班的时间提前半小时,准时离开。
“程门立雪啊。”
还没有一个导演能有这样的精神并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决心,如果有,这本是值得夸赞的一件事,但问题就在于这个导演拍摄的电视剧有很大的问题,无法通过沟通协商来解决。
或者有过沟通,但沟通的结果总是以一方装傻充愣结束。
比如赵局拍着桌子怒斥你这是歪屁股,然后某人就站起来堂而皇之地解皮带,要当着众人的面给赵局看看自己的屁股长得十分周正,一点都不歪。
比如赵局怒斥你这是给贪官立传,某人就拱手拜谢,说什么前有某嬛传,后有汉东传,感谢赵局赐名。
把四平八稳赵局长气得差一点要去人民医院vip病房,跟文化局的刘局长做邻居。
然后某人也不是只祸祸广电一家,他早上还要去纪委大院逛一圈呢。
早上九点到中午十二点,是独属于纪委的时刻。
四十多天的效果在广电那边还没有明显反应,但是纪委这边确实是有一些看不见的缓和松动的,比如最近这几天,祁处长偶尔路过几个办公室,听到的就是有关这部电视剧的一些讨论,虽然有关这部电视剧的讨论时时刻刻都有,但在翻来覆去看过这电视剧好几遍之后,大家的讨论方向是变了好几变。
这就是祁处长非常在意的地方,一群纪委的人,面对赵汉东被捕入狱这么个结局,竟然扼腕叹息,竟然纷纷露出惋惜的神色,你说敌人是不是打入了纪委内部,反正祁处长下定决心要整肃一下这股不正之风。
而现在,大家总算不讨论赵汉东了,总算讨论起电视剧里差一点被赵汉东暗杀掉的同行了。
祁处长还来不及欣慰一下,就听有人道:“听说广电的人把电视剧打回去的理由是说这电视剧拍得瞎编乱造脱离实际,其实呢,这电视剧还真不脱离实际,最起码他们指责的这个‘杀钦差’的情节,就不是瞎编,也不是臆想,”
“看来时间真的令人健忘,20多年的时间足够让人们忘掉当年那件火烧钦差的大案了,”这人感叹了一下,提到了一件事:“就算别人能忘,咱们纪委的人,又怎能忘掉牺牲在那场火灾里的同志呢,话说回来,咱们本来就是提着脑袋跟那些黑势力斗争的人啊。”
这句话让办公室的人们沉默了,广电指责的这个电视剧里看似离谱的情节,什么暗杀钦差什么消灭证据的,其实真的发生过,从某种程度上,艺术的确是来源于生活的。
很快,烟雾缭绕中,纪委的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里,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就这么娓娓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