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院中无季节，无日夜，无论何时踏入，都是太阳高悬，日光清朗。
外面已是暮色苍茫，此间依旧阳光明媚。
宗主沈正谊身着青色掌门规格服饰，坐于小几一侧，亲手倒了杯茶，笑容和煦地推给谢拥。
谢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半晌憋出一句：“好茶。”
宗主望着他，目光似乎带有鼓励：“可曾觉得熟悉？”
谢拥茫然地跟他对视，片刻后，摇了摇头。
“弟子愚笨，尝不出来。”
“无妨。”宗主笑道：“这是谢族长早年相赠，你们东州独有的日照云华。”
谢拥应了一声，拘谨地坐好，时不时往旁边看一眼。
沈正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沈铎坐姿端正，存在感极强，如同一柄出鞘利刃，沉稳而锋利。
“来，”沈正谊又倒了一杯茶，推给沈铎，“铎儿，你也尝尝你小师弟家乡的茶。”
沈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正谊和谢拥一齐望着他，前者微笑，后者好奇。
沉默片刻后，沈铎放下手中茶杯：“不错。”
谢拥看着他，眼睛鼻子还是红的，尤其是眼睛，尚且带着湿漉感。
就在不久前，他还在沈铎手下哭得情难自禁，沈宗主闻声而至，以为沈铎又在欺负他。
——毕竟宗中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说沈铎两次将谢拥吓昏过去。
沈宗主总不能任由爱徒身陷舆论风波而毫无作为，于是便把谢拥和沈铎一同叫到此间小院，想要缓和二人之间的关系。
为此，他甚至翻出谢拥的父亲数年前赠与他的茶叶，摆出和蔼可亲的长辈模样，以免谢拥受到惊吓。
不料谢拥不懂什么茶叶，跟赠茶叶的谢族长感情更是一般。
他不清楚宗主叫他来这里做什么，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会儿看看宗主，一会儿瞧瞧沈铎。
沈正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的爱徒和这个算是他侄子辈的小弟子，喝了口茶，清嗓道：“拥儿不必紧张，今日叫你过来只为闲聊。你来宗门也有几日了吧，一切都习惯吗？”
自然是——很不习惯！
尤其是那张床，谢拥每次睡醒都是腰酸背痛，还要担心哪天睡梦中翻身会滚下床。
谢拥对宗门的床有一百个不满，但是在沈正谊面前显得异常乖巧，说：“一切都好。”
沈正谊问他：“可有想念家人？”
除了母亲，其他人都不想，离开谢颐苛责，也没有谢九思整日上门找茬，简直太清静了。
不过家中龃龉不好在外人面前多言，因此谢拥点了点头，羞赧道：“偶有思念。”
沈正谊说：“人之常情，不必难为情。”
看得出来他为了修补小辈关系当真是费尽心思，谢拥不是什么善聊的性子，沈铎更不用说，沈宗主不问，他便不答。沈宗主问了，他也只是冒出一两字的简短回答。
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干聊半天后，沈正谊终于将话题引入重点，这也是他把沈铎与谢拥叫来的目的。
他看着谢拥，语重心长道：“拥儿，你这位师兄长你几岁，与你大哥差不多大——无垠那孩子，他小时候我还抱过他。”
他拉起谢拥的手，又抓起沈铎的手，不由分手将两只手叠在一起。
沈铎的手大且糙，一看便知修行刻苦。谢拥的手修长柔软，十指不沾阳春水，颜色如落雪，与沈铎的手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沈正谊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扣好，抽走自己的手，笑眯眯地在二人手背上拍了拍，“出了这院门，你们是师兄弟，在我这里，你们尽管以兄弟相称。”
他这话不虚，沈铎是他的亲传弟子，且随了他的姓氏，与他不是父子胜似父子。
若无师门这层关系，谢拥见了他，也确实要叫一声叔叔。
既如此，这两人就该兄友弟恭，哪有弟弟见了哥哥次次被吓晕的。
系统：【什么都吓晕的，就知道乱说，我老公明明就是被气晕的】
【主人不是我说你，气性太大了对身体不好，你真的要改改了】
系统在脑海中嘀嘀咕咕，外面还有沈宗主在苦口婆心劝和，谢拥表面乖巧万分，实则脑袋快要爆炸了。
沈正谊如何不知道眼前这孩子正在走神，他目光温和地看了谢拥一眼，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眉头一皱，抬手点向谢拥的眉心。
谢拥不察，被他一指按在眉心，顿时头皮发麻，只觉得自己从内到外被人看了个透。
系统的声音也消失了。
“宗，宗主？”
谢拥睁大眼睛望着沈正谊，险些以为系统被发现了——
不过系统既然有撕裂时空的能力，自然也可以躲过追查。沈正谊探查无果，收回手，嘴边依旧挂着浅笑，只不过笑容中多了几丝疑惑。
“师父？”
沈铎握着谢拥的手，把他拉至自己身旁，皱眉看向沈正谊。
沈正谊嘴角噙笑，压下心头异样，为自己方才的举动解释道：“我瞧这孩子身体孱弱不堪，灵力微薄，似有先天不足。”
他的解释，谢拥并没有全信，很显然，沈铎也不信。
不过沈正谊既然开口了，那么他们不信也得信。
迎着沈正谊略带探究的目光，谢拥往沈铎背后躲了躲，在心中唤了系统几声。
系统不敢出声，又怕他担心，于是迅速冒头又极快消失：【1】
谢拥：“……”
知道系统无事，他松了口气。
宗主这里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待下去了。左右沈宗主今日把他们叫来只是为了修补关系。
谢拥两手捧住沈铎的手，情真意切道：“宗主说的是，我与师兄之前都是误会，今后一定会好好相处。”
沈正谊笑着点点头：“这就对了。”
既然谢拥已经开口，他看向沈铎，等待沈铎表态。
谢拥也抬脸望着沈铎，目光急切且期待——赶紧说话啊，说完我们就能出去了！
这目光落在沈铎眼中，又成了另一种含义。
只见沈铎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半晌，也不将手抽回来，就这么由着他捧了半天。而后才道：“知道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多留你们。”沈正谊欣慰道：“铎儿，把师弟送回北殿吧。”
“不用，弟子自己回——”
谢拥话说到一半，身旁的沈铎已经起身，且朝他递来一只手。
谢拥实在搞不懂他，咬咬牙，递出自己的手，借着他的力气站起身。
一路无言。
到了北殿的弟子寝院后，谢拥忽然想起自己房中似乎一片狼藉，正思索着该如何开口，让沈铎送到这里就好。
沈铎却没有要止步的意思，一直跟着他走到寝房门口。
谢拥在门口停下脚步，沈铎也停下来，望着他，看样子在等他开门。
谢拥干巴巴地笑道：“师兄，多谢你送我回来，天色这么晚了，我就不留你进屋喝茶了。”
话中逐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也不知沈铎是真的听不出来还是故意的，竟伸手推开房门：“无妨。”
房门一开，屋内狼藉尽显。
桌椅倒地，地板上有拖拽的痕迹，床上被褥凌乱，上面还有一个装着杏脯的竹篾。
谢拥：“……”
他还是很要面子的，难得羞红了脸，徒劳地挡在沈铎面前，似乎想阻挡他看向房间的目光。
可惜这房间总共就这么点大的面积，门一开，除了门后边角，几乎是一览无余。
沈铎倒是没有发表什么看法，他掌心向上，轻轻一抬手，房中桌椅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扶起安放好。
沈铎不请自入，径直走进门，坐到房中唯一的椅子上，看向谢拥：“喝茶。”
谢拥：“……没有茶，清水行吗？”他僵立在原地片刻，说服自己接受了沈铎的不请自入，目光清澈，诚恳地发问。
也不知他们北殿的清水有什么魔力，分明是从水房中接来的水，沈铎硬是坐在房中喝了好久。
谢拥都困了，坐在床边打了个哈欠，另一只手按在床上，无意间碰到了竹篾的边缘。
他偏头看了一眼，伸手捡了一枚杏脯塞进嘴里。
嚼着杏脯抬头，发现沈铎正在看他。
外面天已经黑了，只有院中照明的灯火透过门窗照进来。沈铎的面容隐在暗中，谢拥其实并不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房中自然是有灯台的，不过白天打架时不知滚落到哪里去了。
更何况，谢拥有事要和系统商量，哪里还会点灯留人，他巴不得沈铎待不下去，赶紧走。
一片昏暗中，沈铎慢慢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有丝毫要走的迹象。
谢拥眨眨眼，娇憨道：“师兄喝好了吗，我很困，想睡觉了。”
不料沈铎说：“你睡。我喝完后自会离开。”
谢拥：“。”
谢拥：“？”
系统悄悄冒头：【主人我好像被那个沈宗主发现了】
【不过他只是隐约察觉到了我的存在，并不知道我到底是何物】
修行之人的感官本就比常人要敏锐，沈正谊乃一宗之主，早已悟道，说是半只脚踏入仙门也不为过，系统在他面前现身，有所察觉倒也正常。
谢拥抱着竹篾起身，想将杏脯继续放到门外晾晒。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对系统说：“看来以后还是要小心些。”
今日沈宗主探查他识海的方式比较温和，所以无所发现。难保以后不会有其他大能察觉到系统的存在，若是多来几个人强行搜查他的识海，那他不就变成傻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