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九思如遭雷击，握剑的手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对你好？把你像囚犯一样关起来就是对你好？不问你的意愿，替你做决定，拒绝大哥带你回家的请求是对你好？”
他咬紧牙关，死盯着谢拥。
这才去了青云宗多久，他竟然如此向着一个外人说话。
“什么叫把我关起来。”谢拥眉头微蹙，指尖轻点面前的光幕，“师兄设下结界是为了保护我，你看，这不是把你拦在外面了吗。”
在谢府的时候，谢拥的房间谢九思想进就进，下人根本拦不住他——也不敢真的阻拦就是了。
这便罢了，谢九思进谢拥的房间从不敲门，只知道用脚踹，有他在，谢拥的房间隔三差五就要换一扇房门。
“谢拥！”谢九思气得脸色发白，一掌拍在光幕上，掌心被光幕灼烧也浑然不觉：“你知不知道沈铎对大哥说了什么！他说，他说——”
“说什么？”
谢拥看起来心不在焉，甚至想把房门关上，将谢九思那张讨人厌的脸挡在外面。
“他说你是青云宗的人，一切都要按照青云宗的规矩来。”谢九思说得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按在光幕上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谢拥姓谢，是他们谢氏的人，先家族，后宗门，沈铎凭什么说那样的话。
说完这句话后，谢九思紧紧望着谢拥的脸，显然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房间内外终于安静下来，耳边只余客栈中其他客人闹出来的动静。
走廊上的灯笼在谢拥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谢拥歪了歪头，脸上的神情像极了困惑，簪子上的流苏随着他歪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哦。”
他轻轻应了一声，“师兄说得没错啊。”
谢九思后退半步，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谢拥，你……”
“你先别说话，”谢拥打断了他的话，“我问你，这些年来，你可曾有一刻把我当作兄长。”
夜风穿堂而过，吹起谢九思的衣袍。
谢拥站在结界中，衣摆垂落，发丝柔顺的垂在雪白腮侧，脸上带着丝毫不加掩饰的嘲讽。
他的眼眸漆黑，长长的眼睫随着眨眼的频率轻轻扑闪着。眼睛很亮，如果仔细看的话，也许会发现那是闪动的水光。
谢九思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
“我……”他攥紧了拳头，有些艰难地开口：“就算我对你不好，那大哥有什么错，他只是担心你受了伤，想接你回家修养一段时间。”
就算谢拥对他有怨，不想看到他，也不该迁怒大哥。
谢拥彻底冷下脸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那天我落水，大哥把我捞上来，为何不问缘由打了我一巴掌。”身体不受控制地跌入水中，眼睁睁看着来自异世的魂魄想要借机占据他的身体，却无能为力。
他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冰冷的湖水灌入鼻腔，他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水里，而谢无垠却以为他在演戏。
将谢拥救上来以后，谢无垠不问缘由，上来就给了他一巴掌，一开口便给他定罪，觉得他落水是为了博取关注自导自演。
他解释过，那不是他自导自演。
母亲不在身边，其他人根本不相信他的话。
他一个人，绝望又害怕，拖着瘸腿走过长廊的时候，谢无垠和谢九思就在身后看着他，没有人问他呛了水难受不难受，走那么多路腿疼不疼。
要不是遇到了现在的系统，也许不知道哪一天，他的身体真的会被异世的魂魄的占据。
到时候除了母亲，不会有人发现他不见了。
也许母亲也不会发现，毕竟来自异世的魂魄知道所有剧情的走向，会扮演好他的角色。
想到这里，谢拥闭了闭眼睛，伸手扶在门扇上，准备关门：“你走吧，我在青云宗过得很好，不会回去的。”
他说完便要关门，谢九思却猛地扑上前，“我不走！谢拥，今天我们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
谢拥重重关上房门，任由谢九思在门外发疯。
他闹出来的动静这么多，不多时，谢无垠亲自上来给了他一掌，将他拖离了这里。
离开前，他神色复杂地望了眼紧闭的房门。
其实早在谢九思拔剑劈砍结界的时候他就过来了，一直没有现身，躲在暗处，他想听听谢拥是怎么说的。
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没想到谢拥会那么介意那一巴掌。
他当时实在是气极，望着满身是水，狼狈呛咳，清瘦虚弱的谢拥，满脑子都是他不该那样伤害自己。
谢九思在他手下挣扎，“大哥，谢拥他——”
“好了，”谢无垠压低声音说了句“别在这丢人现眼”，紧接着是拖拽衣料的摩擦声和脚步声。
当声音彻底消失后，整个走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房间里，谢拥取下不久前还爱不释手的簪子，放在桌面上，用手指轻轻拢了拢长发。
【老公…】系统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还好吗？】
“我很好啊，”谢拥的语气轻松，“倒是你，刚才想和我说什么？”
系统犹豫了一下，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它被真正的系统从自己的世界强行绑到这里，为的就是占据谢拥的身体。它很可怜很无辜，谢拥又何尝不是。
【老公，】系统吞吞吐吐，【我…我就是想问你，攻略对象这么对你，你真的不生气吗。】
谢拥整理头发的手指一顿，忽然笑了笑，“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啊？】
系统一愣，随即道：【你…你长得好看。】它小声嘀咕：【是我在两个世界里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比明星还要好看。】
【长得好看，性格也好……】
谢拥轻哼一声：“说实话。”
【……】
【好吧，】系统豁出去了，【老公你脾气有一点点差，还有一点点喜欢记仇，还总是欺负我。】
“哼。”
系统：【这可是你让我说的！你不能生我的气！】
谢拥拿起桌上的簪子放在手心里摆弄，“所以，你觉得我会任由一个对我不好的人摆布吗。”
系统哑然。
谢拥将长发重新束好，“师兄确实很严厉，动不动就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出去，可他从来不会伤害我。”
“会教我画符咒，会夸奖我，出门历练也会带上我，不把我当成废物看待。”
谢拥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除了母亲，从来没有人那么对我。”
甚至连母亲都不会轻易带他出门，而是把他当做易碎的瓷器保护起来。
那种感觉非常不好。
系统听了他的话，心里酸涩得厉害。
任务书里记载着谢拥的一切，天崩开局，先天不足，资质愚钝，体弱多病。若是放在寻常人身上也便罢了，他偏偏生于世家大族，是族长次子。
还有一个资质过人的弟弟作对比。
谢拥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很不甘吧。
他搬到远离人群的小院子里，每天窝在房间里看小人书，不怎么与人见面，可系统知道，他其实很喜欢凑热闹，也很活泼好动，只不过是身体太差了，走几步就喘，心有余而力不足。
在青云宗的这段日子，他过得真的很开心。
可他的结局……
它忽然想起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万人嫌主角受，一步步逆袭成万人迷，与主角攻相爱，却死于主角攻的剑下。只因为主角攻修无情道，需得杀妻证道才能够飞升。
这是这个世界的设定，就算主角受因此失去了生命又怎么样，主角攻失去的可是他唯一的爱人啊！
……
垃圾小说，狗屎剧情！
系统不愿意细想，强忍住哽咽，问他：【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攻略对象伤害了你，你该怎么办？】
房中烛火劈啪作响，谢拥的影子映在墙上，看上去很单薄，很无助。
他轻声说：“不会有那一天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系统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会有那么一天的，可是它再也没办法告诉谢拥实情了。
谢拥已经……够可怜了，它不能因为谢拥表现得毫不在意，就将他在家中受过的所有伤害与区别对待所忽略。
它不敢想象自己将一切全盘托出后谢拥会怎么样。
无论是伤心还是崩溃，都不是系统想看到的。
幸好他们现在已经有替身人偶了，就算沈铎杀妻证道的结局是注定的，谢拥仍有活下去的机会。
【老公，】它无声呢喃，【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隐瞒你，比起让你知道真相，我更希望你可以一直开开心心的。】
不过没关系，我会陪着你，直至最后一刻的到来。
……
“大哥，你把我拽走做什么！”
谢九思被谢无垠打了两巴掌带回房中，气恼地砸了下桌子。
谢无垠靠在门口，以免他又冲出去找谢拥。修长的手指按在眉心，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九思，”他道：“别闹了。拥儿不想回家就算了。”
“怎么能算了！”
谢九思正要砸第二下的拳头僵在半空，满脸不敢相信地瞪着谢无垠。
“大哥，谢拥只是说气话，”他语无伦次道：“你是不是在意他说的那些哈……他，就是太小气！你都打过我多少回了，你看我什么时候同你置过气，翻过旧账。”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他心里也清楚，谢无垠每次动手打他都是事出有因，也从来没有打过他的脸。
谢拥落水后挨的那一巴掌，可是实打实打在脸上的。
而且挨完那一巴掌后，又被自己冷嘲热讽……
谢九思的声音突然哑了，无措地看着谢无垠。
谢无垠勉强一笑，“你好好休息一下吧，我出去看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你切记，不可再去骚扰你二哥了。”
顿了顿，他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生硬，又解释道：“他先被魇灵拉入幻境，脱离幻境没多久又受了伤，想清静些也是情有可原。”
谢九思垂着头，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不知是在反思，还是心有不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