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怎样的一副场景——
冢都之下约五丈深的位置,整片大地被一座巨大而斑驳的阵法覆盖,阵法此时正缓慢运作着。
穿过阵法后则是深不可测的狭窄地缝,黑气浓郁到化作实质,源源不断地从地底刮上来,一部分被头顶的阵法所吸收,不知转移到了何处,还有一部分顺着地面裂开的缝隙喷涌而出。
玄鸟撕裂一切障碍,带着谢九思笔直坠落。
谢九思眯起眼,目光穿透翻涌的黑气,试图看清脚下的景象。可脚下的裂缝仿佛没有尽头,越往下黑气越浓重,甚至开始凝结成粘稠的实体,阻碍着谢九思下行的速度。
谢九思这才知晓,原来他们在外面见到的那些黑气,只是微乎其微的一部分。
他以灵力催动玄鸟精魂,额头沁出一层冷汗,心想这鬼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地裂通向哪里,怎么飞了半天还没有到尽头。
正想着要不要挥出一道剑气探探脚下的深度,玄鸟精魂忽然发出一声啼鸣,穿透黑暗直冲云霄,随后绕着谢九思周身展翅飞行,翅膀越扇越快,刮起的罡风击碎两边的岩石,到了后来,玄鸟几乎化作绚烂的灵力旋风,气劲将周围的黑气也卷入其中,在狭窄的地缝中刮起一阵龙卷风暴。
谢九思脚下的大宝剑剑身震动,像是在拼命抵御着某种力量。
玄鸟本就是神鸟,当初用来锻造大宝剑的玄鸟护心骨当中残留着一抹玄鸟的精魂,谢颐提供了一滴自己的心头血,与锻剑的大师合力将玄鸟精魂封印在大宝剑中。
这把剑是当之无愧的神剑,即使放眼中州,也是排得上前列的神兵。
所以地下究竟有什么东西,竟能让这神兵倾力与之抗衡。
谢九思身影挺拔,稳稳立于大宝剑上,衣袍猎猎作响,衣摆边缘几乎要被罡风绞成碎步。额前碎发被狂风掀起,露出一双明亮锋利的眼睛。
细看的话,他这双眼睛,与谢拥是有几分相似之处的。尤其是现在的表情,与谢拥犯倔的时候如出一辙。
“装神弄鬼。”
他冷哼一声,越发被激起斗志,双手掐起一道剑诀,身后亮起大宝剑璀璨的虚影。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给我出来!”
他怒喝一声,身后大宝剑虚影骤然凝实,化作一柄通天彻地的光剑轰然劈向地底!
“轰隆隆——”
狭窄的裂缝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回音,两侧岩壁崩塌,脚下黑气溃散,一道刺目的光影笔直贯入地底。
借着这一剑之威,谢九思终于看清了脚下的景象。
是一把剑。
一把断剑。
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气从断剑之中涌出,大约是感应到谢九思的目光,断剑微微抖动,谢九思顿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拉扯着自己,若非大宝剑并非凡器,早就落得跟洗清秋一样的下场了。
——没错,谢九思在那柄断剑附近看到了深深没入岩壁中的洗清秋。原本莹白如雪的剑身上,黑色纹路如蛛网般蔓延,似乎形成了某种禁制。
怪不得沈度说他感应不到洗清秋的存在了。
谢九思想起自己此行的任务,咬了咬牙,稳住心神,想要落到断剑附近拔出洗清秋。
他的手刚要握上洗清秋的剑柄,玄鸟精魂忽然双翼收拢,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断剑斩出一道剑气,狠狠撞在玄鸟归拢翅膀形成的屏障上,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过后,谢九思被重重拍进了石壁里。
“噗……”
即使有玄鸟替他承受了大部分伤害,他依旧呕出大口血,整个身子被嵌在石壁里。
经过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对撞,快要拿到手的洗清秋也被剧烈的冲击震飞,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谢九思剧烈喘息着,从岩壁中拔出一只手,心有余悸地望着不远处的断剑。
现下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玄鸟精魂已经收回大宝剑中,这把神兵此时已经力竭,剑身散发着黯淡的光芒,映出谢九思那张年轻俊美的脸。
若是断剑这时再来上刚才那么一下,谢九思怕是无力抵挡,只能就此认栽。
难道今日要折损于此吗……谢九思垂下眼皮,任由血线从嘴角滴落,断断续续地流淌到胸前的衣襟上。
就是可惜……还没有等到谢拥彻底醒过来,也没能和他说上一句话……早知道,早知道我就……
谢九思眼里涌起一层薄雾——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总是和他作对了。他那么喜欢大宝剑,我让给他就是。
其实谢九思曾经不是没有生出过将大宝剑送给谢拥的念头,可是谢拥不理他,再不济见了他也是冷嘲热讽,他们两个几乎从来没有好好说过话。
断剑不断发出嗡鸣,黑气凝聚成一道剑影,谢九思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低声呢喃:“哥哥,对不……”
剑影即将斩落的一瞬间,一柄金色重剑破空而来,携带着惊人的力量狠狠撞向黑气,金光与黑气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
不知为何,断剑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啸,周围的岩壁寸寸崩裂,巨石滚落,眼看着就要将这里掩埋。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紧随其后而来,谢无垠修长的身影从天而降,一手抓起谢九思,另一只手拔出没入岩壁的大宝剑,赶在地裂彻底坍塌掩埋之前,催动脚下的太和剑,迅速冲出地面。
回到地面以后,谢无垠那张与谢九思有六分相似的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凌厉神色,一把将谢九思扔到了地上。
地面还在震动,沈度脚下撑起阵法,勉强化解了部分地动,至少让大家可以安稳的站立在原地。
谢九思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抬起袖子擦掉嘴角的血迹。
“抱歉,”都到了这种时候,他还不忘对沈度说:“没能把你的剑带出来。”
沈度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看了眼黑着脸的谢无垠,到底是把快到嘴巴的话咽了下去。
他拿出一瓶补充灵力的丹药,蹲下身递给谢九思,“先把这个吃了吧。”
谢九思灵气亏空,也不跟他客气,接过丹药全都倒进了嘴里。他衣服破破烂烂的,嘴角残留着未擦干的血迹,躺在一旁的大宝剑也黯淡无光。
谢无垠有心训斥他几句,见他这副样子,训斥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只斥责道:“衣不蔽体,像什么样子。”
“……”
谢九思低头看着自己烂成碎步的衣服,隐约可以看到布料下年轻精壮的身体。
他脸上一红,徒劳地拢了拢身上的破布,想要遮住小腹。
谢无垠闭了闭眼睛,简直没眼看。
谢九思实在是太胡闹了,先是私自跑来春山府找谢拥,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上了赵乾来和混元门的两名弟子。
而后又不经过谢无垠同意硬闯冢都,还险些折在地底。
若不是沈铎说谢九思遇到了麻烦,他还真不一定能及时赶到。他赶过来时,沈度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何处捡来的剑,正准备下去找谢九思,被他给拦下了。
——说到沈铎,谢无垠面色有些复杂。
他比沈铎的剑慢了一步,要不是克己及时拦下那道剑气,谢九思也许要多吃一点亏。
地面仍在轻微震动,地底时不时传来石块倒塌的轰响。
谢九思应该是没事了,谢无垠看了沈度一眼,“九思刚才说你的剑……”
谢九思道:“你的剑还在,就在地底。”
沈度点了点头,露出一抹苦笑。
“怪我托大了。”
“不,”谢九思道:“这不怪你,是我们搞错了。”
赵知行最先发现冢都地下有异常,请来精通各种阵法的沈度相助。沈度果真在冢都的地下发现了两套阵法,一套用以镇压,另一套则是窃取此处的力量。
他们都以为那套阵法窃取的力量来源于冢都大部分陨落的前辈。
实则不然。
谢九思回忆着他在地底看到的那把断剑,道:“大部分怨气都来自于地底的那把断剑。”
可惜当时情况太过危急,他没有看清那把断剑的剑柄上有没有刻字。
“断剑?”
沈度皱起眉,与谢无垠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塌陷的地裂。
过了一会儿,谢无垠想到了什么,说:“沈铎的剑是不是还在里面?”
“……”
他们三人正面面相觑,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冷淡的声音:“是。”
三人俱是一惊,转头发现沈铎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
“你在这儿,拥儿呢?”谢无垠看向他身旁,并没有看见谢拥的身影。
谢九思咳嗽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撑着大宝剑站起来,“谢拥醒了?”
他的眼睛四处乱瞄,似乎在寻找谢拥的踪迹。
与此同时,手下也在不断扯着衣服,试图减少身体的漏出程度。
沈铎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师兄,”这三人中,沈度大概是唯一一个想见到沈铎的人。见沈铎已经没事了,他松了口气,“知行师弟呢?”
——还在地上躺着呢。反正死不了。
沈铎背起手没有接话,注视着不远处被石块掩埋的那道裂缝。
谢九思站在谢无垠身边,破碎的衣衫随风飘动,眼睛不住地往沈铎身上瞄。
这便是青云宗宗主沈正谊的亲传弟子沈铎吗。
沈度之前说过的那句“吾辈第一人”绝对没有水分。天底下大部分修士,尤其是他们剑修,很难有人不知道沈铎的名字。
人都是有些慕强的,尤其是在地底见识到克己惊天动地那一剑之后——谢九思耗尽全身灵力,玄鸟精魂燃烧了大部分力量,才勉强与断剑抗衡。沈铎甚至人没有到场,仅凭一把剑,就挡下了谢九思竭尽全力才挡住的那一斩。
这么一想,两人实力可谓是天差地别,谢九思咽了口唾沫,老实了不少,垂下脑袋道:“沈铎师兄,多谢。”
谢无垠看了他一眼。
沈铎微微颔首:“不必客气。”
随后他们几人一同望着那道被掩埋的地缝,谢无垠眼神复杂,沈度面露担忧,谢九思心存忌惮,沈铎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兄,”沉默良久后,谢无垠主动开口道:“你若是要下去取剑,不如我同你一起。”
“不必。”
沈铎语气淡淡,迈出一步,白色巨龙呼啸而出,将被石块掩埋的地裂冲出一条通道。
待看清那白色巨龙是熊熊燃烧的灵力时,谢九思看向沈铎的目光已经从略微畏惧化作了盲目崇拜。
这直接让他原本有些动摇的心思变得坚如磐石:他一定要拜入沈正谊门下,成为沈铎的师弟!
……
虽然沈铎说了不需要谢无垠相助,谢无垠还是跟在他身后进入地缝。
经过白色巨龙的蛮力冲撞,地底的空间宽阔了不少,至少并行两位御剑飞行的成年男子完全不是问题。
等等……
御剑飞行?沈铎哪来的剑?
谢无垠看向沈铎脚下,只见他稳稳踩着克己,几个迁跃便到了谢九思被拍进石壁的地方。
经过克己和断剑那惊天碰撞,地底塌陷出一个巨大的空洞,沈度的本命剑洗清秋正是掉落在这附近,眼下到处都是碎石块,更难找了。
谢无垠这才反应过来,沈铎根本无需下到地方便能召回克己,他此行是为了帮沈度找回本命剑。
这不禁让他对沈铎有所改观。
他驱使着太和飞至沈铎身旁,“沈兄,你从这边开始找,我去那边,我们分头行动,这样还快些。”
沈铎嗯了一声,站在原地未动。
在他们脚下,一股比之前更为强大的气息正在缓慢苏醒。
谢无垠显然也察觉到了,停在空中,面色凝重地望着脚下。
在他们脚下,大块的碎石微微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开石块而出。
那股气息,对谢无垠来说,自然是格外陌生与强大的。可对沈铎来说并不是。
气息的源头正是那把断剑,断剑似乎也认出了沈铎,所以才会彻底苏醒过来。
它剑身断裂,被镇压在此处,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
成为了一把被主人抛弃的剑。
“……”
在这里看到它,沈铎也非常意外。
脚下的石块冲天而起,谢无垠抬手按下,一股无形的力量生生止住了逆行的巨石。
被巨石掩盖住的断剑重新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中,剑柄上刻着两枚古朴小字。
沈铎垂眸望着那把剑,轻轻念出剑柄上的字。
“无相。”
【无相?】
经过谢拥同意后,系统花10个积分买了一块五感糖,现在谢拥吃到嘴里的东西它也能尝到味道了。它先指挥谢拥:【老公吃口肉铺。】
随后才接着刚才的话道:【你是说,你在幻境中梦到了原剧情,原剧情里沈铎有两把剑。】
“对,”谢拥小口咬着肉脯,“还有一把叫无相。在那个梦里,比起克己,他似乎更常用无相。”
系统迷糊了:【这是怎么回事。】
比起谢拥提到的沈铎有两把剑,它更奇怪的是谢拥为什么会梦到原剧情。
它想起它被真正的系统绑架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心里一沉,害怕谢拥梦到了不该梦到的内容。
比方说——沈铎杀妻证道。
它小心翼翼地问:【老公,除了这个以外,你还梦到了别的什么吗?】
谢拥想起梦里谢庸险些修魔的事情,决定隐瞒起来,没有告诉系统。但是他把谢庸杀死祁一椽的事情说了。
【不对吧!】系统惊叫起来:【我们这是万人迷小说!他……这……他不应该杀死祁一椽的啊。】
谢庸应该用人格魅力打动祁一椽,让祁一椽心甘情愿成为他的脚下之臣。
怎么直接杀了?
【不对不对……】系统喃喃道:【老公,肉脯吃多了有点咸,喝口茶清清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拥端起茶杯漱口,没找到吐茶水的地方,又原封不动地吐回了茶杯里。
他默默合起茶杯的盖子,把茶杯推回了桌子中间。
脑海中传来系统的嘀咕声和哗啦啦的书页翻动声,系统现在能从任务书上看到的东西有限,只能摸清大概。
【找到了,老公,你说的没错,确实有一把叫无相的剑。】
【不过,后来沈铎把它送给你了。】
系统没有说的是,沈铎杀妻证道,用的正是那把叫“无相”的剑。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这一卷快要结束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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