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拥说不了话,也动不了。
他想要呐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想要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那些熊熊燃烧的天火倒映在这具身体的眼中,炽烈的火光仿佛穿透了肉体,直接灼伤着他的神魂。
不然他为什么会这么痛。
好痛。
浓烈的感情和直逼灵魂的痛楚险些将他击穿,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崩溃,马上要随着谢庸的神息消散的瞬间,那拉扯的力量再次传来,这次,他没有被不可抗力强行按入谢庸的体内,而是如一缕游魂般,孤零零地飘荡在天地间。
世间仿佛只剩下他这一条生灵,没有指引,没有方向,他茫然地飘啊飘啊。飘过满目苍夷的大地,天火降世,燃烧不息,那永恒不灭的天火,无休无止地焚烧着这片天地。
他想回青云宗看看,他记得师兄在那里,可他找不到方向。
一阵风吹来,带起层层涟漪,谢拥随着风往前飘,恍然发现天地间布满细密的丝线。
它们自天际延伸而来,像命运的琴弦,也如同断裂的蛛网一般。谢拥伸手触碰,指尖却穿了过去。
这些东西没有实体,不是灵气,它们是……一条条命运的轨迹。
这些丝线记录着每一个人的命运。
从出生直至死亡。
而现在,它们全部被人斩断,和他一样,无所依靠地飘在天地间。
【沈铎】气运加身,弑所爱者,得道飞升
【白玉慈】困于心魔,永堕无间
【青璋】九转轮回苦,剑骨尽碎,陨
……
【宿九幽】窥见天机,困于机傀
他不断地触碰着这些丝线,看到了一条又一条命运轨迹,原来一切都是书写好的,原来……
原来人世间所有的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都只是操盘者早已准备好的命运。
怪不得那道声音那样狂妄自信,认定了谢庸无法挣脱它的掌控。
因为它是“天道”,是一切的主宰者。
风忽然停了。
飘摇的丝线慢慢静止,谢拥惊恐地发现,尽管丝线已经断了,它们仍在贪婪地汲取着什么。
在更高的天际,似乎潜伏着什么东西正在窥伺着这片天地,谢拥几乎能感受到自头顶压下来的恶念。
强烈的恐惧涌上心头,这时,他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发出了气急败坏的咒骂。
伴随着恶毒的咒骂声,正片空间开始剧烈震荡,周围刮起了罡风,谢拥被突如其来的狂风掀翻,视野不断翻滚,就在脆弱的灵魂即将被撕碎时,另一道空灵的声音响起:
“咦?这篇文坑了吗?作者跑路了?”
一股柔和的力量笼罩了整个空间,谢拥感觉到自己的灵魂遭到了排斥,慢慢地被推出了这个世界。
……
谢拥平躺在床上,破妄钟的碎片被人扫落一地,沈铎的身影立在床边,逆着月光的面容晦暗不明。
“你醒了。”沈铎的声音很轻,却让谢拥浑身一颤。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天火焚世的废墟,脚边染血的断剑,还有……
谢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扑上去紧紧抱住了沈铎的腰,像是抱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师兄,”他的声音闷在沈铎的衣襟里,带着细微的颤抖,“师兄。”
他一声接一声地呼唤着沈铎,想确定他还在。沈铎任由他抱着自己,抬手抚上谢拥的发顶,“我在,师兄在。”
谢拥的眼眶瞬间发热,他贪婪地嗅着沈铎身上苦艾的气息,仿佛这样就能驱散脑海中那些挥之不去的可怕场景。
破妄钟的因果之音发动,他只看到了自己身上的“因”,却没有看见“果”。
因果之音发动的时候,沈铎就在旁边,眼睁睁看着谢拥的身体软软倒下,无论怎么样都唤不醒。
因果之音,破妄钟以燃烧器魂为代价发动的声音,可无视一切阻拦,照见使用对象身上的因果。
谢拥本想对沈铎使用的,可是沈铎根本无法被破妄钟选中,他只能将因果之音用在了自己身上。
神魂离体后,他皱着眉头,身体忽冷忽热,额头开始冒汗,看上去十分痛苦。
谢拥沉睡了多久,沈铎就在旁边守了多久,替他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
谢拥将额头抵在沈铎的胸口,良久后低声说:“师兄,你什么都知道,是不是。”
沈铎的掌心还停在他发顶,冰冷的体温透过发丝传来,他一手抚摸着谢拥的头发,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无声地安抚着他不安的情绪。
谢拥抓紧了沈铎衣服上的布料,耳边响起守阁人前辈的话——
“罪孽深重,命格已断。命格断了,便是本该死了的人,可你偏偏活着,还带着一身气运。”
可他从那些命丝上看到的,气运加身的人,分明是沈铎。
也就是说,沈铎只要杀了谢庸,便可以……飞升。
可是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沈铎也只是用克己替谢庸挡下了天道降下的惊雷。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拥想知道答案,而且他很确信,沈铎一定知道什么。
“师兄……”沈铎不肯回答他的问题,可谢拥直觉自己与真相越来越接近,他急促地呼吸一声,“因果之音,为什么不能对你使用。”
沈铎在他单薄的后背上轻抚的那只手终于停了下来。
房间陷入死寂,连窗外的杂音也一并消失了。唯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落下:“因为我不在因果之中,拥儿。”
这句话像一柄冰刃,狠狠刺中了谢拥的心脏。他猛地抬头,却被沈铎落下的手心遮住了眼睛。
眼前骤然陷入黑暗,谢拥的嘴唇颤抖着开合了两下,无助地开口:“师兄?”
沈铎遮在他眼睛上的手轻轻下滑,掌心擦过他的睫毛,转为抚上他的脸颊。他的手,冰冷得不似活人:“我是一缕为你困在因果之外的亡魂。”
“无怨无悔,甘之如饴。”
那道声音最开始的目标不是谢庸。
谢庸是第二个被它找上的人。
第一个人听到那道声音的人,是它的宠儿,天道的气运之子,沈铎。
他也是第一个挣脱命丝掌控的人。
沈铎修无情道,从爱上自己师弟的那一刻起,他便听到了道心破碎的声音。那个瞬间,一道蛊惑的声音响起,如附骨之蛆般钻入耳中。
声音问他,想不想获得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力量。
——“只要你杀了他,你就可以得到一切你想要的。”
他甚至看见了闪回的画面——只要一剑刺穿谢庸的心口,他便可无情道大成,立地飞升。
最初,沈铎以为自己生了心障,觉得这声音十分可笑。
杀妻证道?
只是为了飞升?
他想要的东西不就是谢庸吗,他已经得到了,怎么可能杀了他?
声音日夜纠缠,在他耳边蛊惑,他无视了这道声音,日复一日地陪伴着谢庸,教他习剑,带他四处游历,亲手将自己的身份玉牌挂在他的腰间。
谢庸也红着脸,将自己的玉佩奉上。他望着沈铎,眼中满是眷恋,仿佛这世间只有沈铎才能入他的眼。
那道蛊惑的声音从最开始的平和到气急败坏,再到无可奈何。
“你会后悔!”
“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注定要死在你的剑下!”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声音消失了。
沈铎并不知道,它找上了谢庸。
而那道声音恐怕也没有想到,知晓一切后的谢庸,并没有如它想象中那样陷入崩溃与无望。
命运早就被安排好又怎么样,他不认。
那天他依偎在沈铎怀里,轻声问他,如果他死了,沈铎会怎么样。
沈铎心中一紧,想起了那道消失已久的声音——“他注定会死在你的剑下。”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斥责谢庸胡言乱语。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时他心里有多慌乱。
他闭上眼睛假装入定,感受到谢庸柔软的身体贴了上来,后者不依不饶,很小声地问他:“师兄,我死了你真的不会为了我难过吗?”
会。
师兄会。
师兄会痛不欲生。
沈铎在心里默默地想,所以师兄不会让你死。
可惜谢庸听不到他未曾宣之于口的答案。
他再也不会听到了。
他先杀沈铎,随后杀父杀母,杀尽亲友。
他的杀心如此浓烈,世界没有任何一种道心可以超越他的杀意。
谢庸果真像他所说的那样,挣脱了天命,并且帮所有人挣脱了被摆布的命运。
最后的最后,他回到了春山府。
因为他不知道沈铎究竟是什么时候爱上他的,他只能回到这里。
在这里,沈铎救下被魔修掠走的他,也是在这里,沈铎与他有了第一次肌肤之亲。
事后他故意撒娇卖痴,问沈铎,要是以后遇到再遇到危险怎么办。
沈铎将自己的本命剑无相赠给了他。
他便成为了无相剑的剑主。
他那时回到春山府,已经决定随师兄而去。
剑主陨落,本命剑也会随之化作废铁。这是师兄送给他的礼物,他舍不得。
于是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不惜一切代价,斩断了他和无相剑之间的共鸣。
无相剑发出凄凉的悲鸣,与无相断开联系的那一刻,他想,原来这么疼啊。
不知道师兄将剑赠给他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
可最后,却是他亲手用这把剑刺穿了沈铎的心脏。
师兄……
冥冥之中有一道声音在脑海中回响,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看啊,这就是反抗命运的下场。”
那又怎么样呢,谢庸意识已经模糊,他闭上眼睛,跌落在焦黄的土地上。
他想,这是我的选择,我不后悔。
……
这片世界荒废了很久很久,时空停滞,唯有大火燃烧不息。
沈铎说,不知道是哪一天,他突然被一道空灵的声音唤醒。
那道声音欣喜,柔和,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沾染着芬芳的花瓣,带着一切世间最纯粹,最美好的感情,仿佛汇聚了所有的温暖与希望。
“醒来吧。”
声音的语调轻柔得像一位母亲的喃语,“都醒来吧。”
沈铎睁开眼,看到的是星星点点的光点重新亮起的景象。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微光,很快便如同燎原之火般蔓延开来。每一颗光点的苏醒,都伴随着大地上某个生灵的复苏,那些光点中跃动的是一个个鲜活的灵魂。
温和的力量席卷而来,永不熄灭的大火终于燃烧殆尽,焦黄的大地恢复生机,树木发出新芽,一切的一切,重归于好。
只有谢庸没有回来。
“他呢?”
沈铎问。
声音轻叹,带着悲悯的颤音:“杀孽太重,命格已断。我无可奈何。”
“况且……他也不愿意归来。”
他的一生,背负了太多苦难,所以他不愿意回来。
沈铎祈求声音想想办法。
“我的命格可以给他,他的杀孽我来还,只求他……只求他回来。”
“罢了。”
一道金光自沈铎心口剥离,化作流光划过天际,落入东州大地。
“我便帮你一回,不过我的能力有限,只能做到这里,此后种种,便无法干预了。”
声音带着无限的期许与信任:“倘若这个世界真正的操盘者卷土重来,也请你们……”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散。
……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师兄,师兄,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记得……”
谢拥趴在沈铎怀里泣不成声,沈铎一边为他擦眼泪,一边说:“一切从头开始后,我为了不引起那道声音的注意,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分毫不差地重复着上一世的轨迹,将自己的过往重新经历了一遍。”
他语气平静,像是再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小心翼翼,如履薄被,生怕出现差错,惊动了暗处窥视的眼睛。
他没有告诉谢拥,唯一的变数是,他担心谢拥过得不好,经常会在游历时“不小心经过东州”,避开谢府护卫的视线,带着他从五州四海寻来的礼物。
从南海蚌精那里夺来的明珠,自北州雪境带回来的,用灵力保存了一路的小雪人。那些精巧的小物件全被谢拥收在被窝里,小雪人融化后他哭到半夜,第二日被其他人告到长老面前去,说谢拥总是在夜里哭,影响了他们入定。
沈铎记住了告状的那几人,当夜,那几个告状的弟子便在回房的路上“不小心”跌进了水里,又“恰好”被水下的水草缠住,挣扎了好久才被人救上来。
他谨记着第二道声音的警告——“操盘者”随时有可能卷土重来,为了瞒天过海,在谢拥年纪稍大些的时候,他不得不抹除谢拥对他的记忆。
让一切看起来与从前毫无差别。
除了谢拥。
谢拥到底是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上一世那个畏畏缩缩、总是低着头,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少年。
他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谢拥的变化还是没有躲过“它”的眼睛,于是它派来了系统,以及一名又一名的攻略者,妄图抹除谢拥的存在,让外来者取代他的位置,完成那些既定的剧情。
沈铎不知道系统的存在,他以为他们瞒过了操盘者。
“我一直在青云宗等你。”
哪怕气运尽失,杀障缠身。哪怕沾染了心魔,被杀死那一刻的怨念日夜灼烧着理智。哪怕无时无刻都在承受着煎熬与折磨,猜忌与妒恨。
他在等。
他早已知晓命运,等待谢拥重新投入他怀抱的那一刻。
一如从前。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停在这里了,如果有读不懂的地方可以看看后记。
谢谢你们陪着我走过这半年时间,啵啵啵!
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