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冥的上半张脸始终隐藏在阴影中,修长的身影在侧面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宛如鬼魅。
赵缘来原本下楼是想找人问问方才的动静是怎么回事,此时来了性质,滔滔不绝地说起他们那位小师弟,不知不觉间喝下两大杯茶水。
“所以,谢拥虽是谢氏嫡子,却因为天生体弱,修为平平?”景冥缓缓问道。
“是啊,”赵缘来说:“不过他运气不错,拜入了扶楹师叔门下。”
景冥唇角微勾,看向赵缘来的额头,“我看他在符箓一道上颇有天赋,拜入剑修门下,岂非浪费天赋。”
赵缘来没与他说过被谢拥的符咒给坑了一把的事情,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他是怎么知道的,只说:“嗯,说到这个确实很奇怪,我们沈宗主的亲传弟子沈铎师兄对他格外关照,小师弟经常拿来搞破坏的雷火符就是他教的。”
由于沈铎对他格外照顾,连带着宗门中那些对谢拥一进青云宗就是内门弟子一事感到不服气的弟子们都不敢在背后乱说话了,更不用说像祁一椽那样去找谢拥的麻烦。
景冥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哦?为什么?”
说起来,那个沈铎的确对谢拥爱护有加,恨不得时刻放在身边看着,就算离开谢拥身边也会设下禁制,害得他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对谢拥下手。
赵缘来挠了挠头,终于回过味来,上下打量着景冥,怀疑道:“景公子,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该不会是见我们小师弟漂亮,看上他了吧!”
他说得倒也没错,景冥确实对谢拥图谋不轨,也确实看中了那副漂亮的皮囊。
景冥但笑不语,苍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茶杯边缘,瓷杯在他手下发出轻响。
赵缘来忽然觉得眼皮发沉,恍惚间看到对方袖口滑出一缕红到发黑的细线,像活物般缠上了自己的手腕。
“你……”
他徒劳地抬了抬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细线的末端刺穿他的皮肤,沿着手臂飞速游走,迅速侵入了全身灵脉。
赵缘来浑身僵直,张了张嘴,眼珠乱转,想要向坐在不远处的修士求救,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掐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景冥附身靠过来,一直隐在阴影中的上半张脸终于暴露在灯火之下,那双狭长的双眼竟然没有瞳孔,入目只有一片骇人的灰白。
“别怕,我只是借你的身体用用。”
赵缘来的眼中映出他扭曲的身影,景冥微笑着伸出手,指间似乎连接着什么东西,他轻轻一抬手指,赵缘来的胳膊便宛如提线木偶一般举了起来,拿起放在手边的茶杯,动作流畅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这期间也有坐在客堂闲谈的修士朝这边望过来,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又过了一会儿,楼梯处传来脚步声,谢无垠腰佩太和剑,神色不虞地自二楼走下来。
经过他们这桌时,似有所感,侧目看了他们一眼。然而赵缘来此时看上去已经同往常无异,正坐在景冥对面喝着茶水,嘴里有说有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于是谢无垠收回目光,向客栈大门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楼上。
谢拥和谢九思吵完架,坐在桌边生了会儿闷气,系统哄了好他一会儿,说了谢拥很多好话,谢九思很多坏话,这才把他哄好,勉强答应上床睡觉。
系统说:【说不定一觉醒来攻略对象也回来了,春山府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们也该回宗门了吧。】
它正说着,任务书缓缓刷新。
【当前任务已更新】
【任务:获取无相剑0/1】
系统:【?】
系统:【嘎?】
谢拥已经脱掉外衣坐到了床边,正低头解衣带,闻言动作一顿,“你怎么了?”
系统把新任务告诉他,头都大了:【无相剑不是被沈正谊带到中州去了吗,这要怎么获取啊。】
原剧情中,无相剑是沈铎送给谢庸的,那么问题来了,眼下的情况是,无相剑是沈正谊从冢都地底挖出来的,它不是沈铎的佩剑。
并且断成了两截。
和原剧情的内容相差十万八千里。
所以为什么他们还要获取无相剑啊!
任务书只认原剧情吗!一点都不考虑现实情况吗!
系统抓狂了:【哪怕它早一天发布任务,我们也能找理由拦下沈正谊,现在剑已经被带到中州了,难道我们要追到中州去吗!】
谢拥:“……”
他看起来比系统平静得多,脱下衣服后,放开床帏躺到了床上,出主意道:“你把洗髓汤拿出来给我喝,等我脱胎换骨,我们可以自己去中州取剑。”
沈正谊要把无相送进天机院,谢拥记得他大哥的本命剑就是从天机院求来的。
他大哥可以,难道他就不可以吗。
系统闻言急得团团转,【不行不行,洗髓汤虽然能重塑根骨,但……过程太痛苦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承受不住。】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它不敢说出来。
当初用洗髓汤诱惑谢拥,是为了诓骗他帮自己完成任务,所以系统没有告诉他,逆天改命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喝下洗髓汤后,有九成机率会因为身体承受不住药力爆体而亡,若是侥幸活了下来,剩下的一成机会,也并非绝对成功。
逆天改命,脱胎换骨是少数,大多数撑过第一关的人,最后也只是无功而返,更有甚者因此经脉全废,彻底失去修仙的资格,成为真正的废人。
这也是寒问之为何不肯答应谢拥服用洗髓汤的原因。
系统无比后悔自己当日的所作所为,要是这个世界上有后悔药,它一定会回到和谢拥初遇的那天,将一切真相告诉他。
它再也不想做可耻的骗子,然后无时无刻都在忍受良心的煎熬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选择付出相应的代价。
谢拥不知道它为什么突然沉默,还在劝它把洗髓汤拿出来。
谢拥说:“不是说我是主角吗,主角的话应该……没那么容易死吧。”他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不过话本子看多了,总能总结出一点经验:“至少不会死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情上面。”
他安慰系统:“最差的结果也就是洗髓汤在我身上起不了作用,但我们至少尝试了不是吗。”
他明明就很在意洗髓汤,为了安抚系统却说这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情”,系统哇一下哭出声来,【老公,你为什么要这么好啊——】
你这么好,让我怎么心安理得的利用你,让我怎么忍心看着你一步一步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
入夜后,整个春山府变得十分安静,此地百姓苦于祸事,本就又惊又怕,今日又从城外回来,路上耗费了大量精力。于是天色一晚便早早关起家门,躲在家中闭门不出。
不过冢都倒是十分热闹。
几位北州家主身后跟着小辈,小辈手里提着镶嵌着灵珠的灯笼,跟随各位家主提着灯到处穿梭,时不时从地上捡起半截牌位,凑到灯笼前仔细辨认。
“族长,这好像是叶氏的牌位。”
走在前面的家主一挥手,小辈得了指示,替叶家收好牌位,待与叶家的人在冢都内相遇时递出牌位。
“叶公子,这是你家先祖的牌位。”
他说出捡到牌位的大致方位,“你们可以去那边看看。”
叶家小辈双手接过牌位,俯身行礼,彬彬有礼道:“多谢孙公子,我们这边捡到了镜花阁与齐黄两家的,正要去找他们呢。”
夜风哭号,卷着树叶或破碎的灵幡贴着地面盘旋,嵌着灵珠的提灯或明或暗,映出几位小辈面上的苦笑。
没办法,诸位家主为求个心安,誓要在满地碎片中找出先祖牌位。
即使知道这么做的意义不大,他们这些小辈也不得不跟上脚步。
而造就这个局面的始作俑者之一,此时就立于冢都中心的位置,衣袂在夜风中纹丝不动,单手负在身后,久久注视着已经被各位大宗师复原如初的地面,仿佛透过完整的地面望向了更深处的地方,眸色黑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兄。”
谢无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缓缓走至沈铎身侧,与他一同望向他们发现无相剑的方位,“我便猜到你会在此处。”
“何事。”
谢无垠犹豫了片刻,可能在考虑要不要开口。
他不说话,沈铎也不催促,又过了一会儿,谢无垠轻轻吐出一口气,说道:“拥儿年幼时,有一段时间夜里经常啼哭不止。”
他垂下眼眸,思绪回到了数年之前的谢府。
那时谢拥还小,生的粉雕玉琢,玉雪可爱,性情也不似现在这般……不与人亲近。
谢无垠已经是个小小少年,每日晨时便要带着剑到长老处学习。每当他板着脸经过谢拥房门前,谢拥总会从房中探出脑袋偷偷看他。
若是谢无垠瞥向他,谢拥便缩着脑袋躲到门后。
他还会偷看谢无垠练习剑法,然后捡一段树枝模仿谢无垠修习剑式的模样。
谢无垠知道他也想习剑,可他身体不好,动不动就生病,族中长老都让谢无垠不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长老说,“你将来要接替你父亲的家主之位,不要把心思放在其他事情上。”
谢无垠有过疑惑,那是我的亲弟弟,他也算是“其他事情”吗。
这个问题没有人可以为他解答。
他本想慢慢摸索着如何与自己的兄弟相处,不等他摸清其中门道,谢拥就搬离了他们一同居住的院子。
原因是谢拥总在夜里哭闹,等谢颐和寒问之闻声赶来,问他怎么了,他却说不出来。
只是哭。
寒问之担忧道:“会不会是哪里不舒服。”
他们请来荆复苏为他查看身体,荆复苏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给他开了几副安神的汤药。
一碗接一碗苦涩的药汁灌下去,谢拥本就苍白的小脸几乎变成了惨白,白日也窝在房中不愿出门,谢无垠偶尔经过他门前会看一眼门扇,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躲在门后的小小身影。
喝下汤药后,到了夜里,谢拥还是会哭。
同住在这间院子里的其他子弟抱怨,说谢拥的哭声太尖利,影响到他们晚间入定了。他们一同告到掌事的长老那里,长老又去找谢颐。
谢颐把谢拥抱到了家主院中。
谢拥搬离他们院子的当晚,谢无垠结束晚间的课业回房,经过谢拥的房间时,没忍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从未进过自己这个弟弟房中,迟疑片刻后,伸手推开了房门。
“我一直以为,那一日是我出现了幻觉。”
谢无垠说到这里,略作停顿,看向了沈铎。
迎着他的目光,沈铎的面色依旧沉静如水,仿佛谢无垠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同他毫无关系一般。
“那日我推开房门,”谢无垠的声音放得很轻,“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黑影,等我凝神细看时,房中却什么也没有。”
他走进房间,房中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很苦。
谢无垠在房中转了一圈,发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有些东西连他都没见过,像是有人特地从外面带回来哄谢拥开心用的。
谢无垠以为那是寒问之外出游历时带回来的,心中多少有些不舒服。
寒问之从未对他如此上心过。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年寒问之忙于搜寻各处的天材地宝,期待着哪一些药材或是宝物能让谢拥身体好一些,哪还有心思去搜集那些奇巧的小玩具。
“想来,我推门那晚看到的不是幻觉,”谢无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沈兄,是你吗?”
他本来没有多想,也并非偷听赵缘来与那位景公子的对话。
只是赵缘来下楼时说被谢九思闹出来的动静吵醒,他有心下楼道歉,却听到了谢拥的名字。
他实在很想听听谢拥在青云宗过得怎样,便……便刻意停在了楼梯前。
听到赵缘来说沈铎对谢拥照顾有加时,他心底升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沈铎此人,与他相识的人大多会给他“不通人情”,“不苟言笑”等评价,芜夷作为与他同宗门的师妹,素日里更是躲着他走,还拉着谢无垠说了不少沈铎的坏话。
由此可见,沈铎实在不是什么“对人照顾有加”之辈。
那么他对谢拥这般用心,便十分说不通了。
恰巧谢无垠对那夜一闪而过的黑影记忆深刻,这么多年反复怀疑自己,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又觉得以他当时的修为与眼力,不该出现那种低级错误。
以至于后来谢拥染上看小人书的坏习惯,并且没日没夜的看,大晚上点着灯也要看,谢无垠想追责第一个给谢拥带话本子看的人,在府中责问了一圈,没有抓到罪魁祸首。
下人们只是说,某天二公子忽然闹着要看话本子,还点名要看什么王爷追妻。
那名下人说:“二公子还十分喜欢看兄弟为夺取皇位或者爱情反目成仇,互相残杀的话本,最讨厌的是兄弟和睦相处,携手打江山的剧情。”
谢无垠:“……”
下人:“大公子,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谢无垠:“行了,你退下……等等,日后带给拥儿看的话本,要先带过来让我把关。”
他轻斥道:“兄弟反目算怎么回事,还嫌他与九思的关系不够紧张吗。”
下人心说难道你和我们二公子的关系就很好吗,你和三公子半斤八两吧谁也别说谁了好吗,我们二公子平等的讨厌你们两个,经常在背后偷偷说你们坏话,希望你们两个像话本里那样打个你死我活,要不是他没学会编小人,其实还想扎你们小人呢……
……
谢拥夜里总是哭,估计也是因为见了生人害怕——尤其是沈铎这般面无表情的生人。
谢无垠看着面前的沈铎,虽然后者没有回答他的话,但他直觉自己的怀疑没有出错,他终于抓到了将谢拥带坏的真凶。
月色为沈铎的轮廓镀上一层冷光,他沉默许久,久到谢无垠认为他不会承认时,才听他道:“是我。”
【📢作者有话说】
少年沈铎出现,幼年宝宝吓哭。
少年沈铎拿出玩具哄宝宝,宝宝一边把玩具藏到自己身后一边哭。
少年沈铎:……
幼年宝宝:呜呜呜呜呜(扭头看看自己的玩具,用被子盖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