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拥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被泡在乳白色的药汤里。
背上的符纹依旧带着灼痛感,他隐约记得他们好像是要去天机院,沈正谊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中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咔吧咔吧。”
耳边传来细碎的声响,谢拥循声望去,发现杨凡蹲在岸边石头上,正用那个立了大功的小圆盾当盘子嗑瓜子。
谢拥虚弱地抬起胳膊,从他手边抓了一把瓜子,捻在指尖看了看,确定是普通的瓜子,于是哑着嗓子问道:“你能吃东西?”
“老公你醒了?呸呸呸!”杨凡吐出几片瓜子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抱住他的手指说:“我现在不仅能吃东西,还有心跳有呼吸呢。”
不愧是不死树,虽然只是一点树根,做出来的人偶也饱含生机,小人偶甚至有完整的心脏和脉络。
大概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外面传来脚步声,白玉慈披着件素白外袍走了进来,发梢还滴着水,显然刚沐浴过。
他的肩膀到手臂处扎着银针,手腕上亮着一道符印,想来是毒性未清,暂时封住了这条胳膊上的灵力。
“感觉如何。”
他在泉边蹲下,伸手试了试水温。
谢拥看了杨凡一眼。
杨凡丝毫不避讳地在白玉慈面前走来走去,并且没有被当成妖魔鬼怪处理掉,想来是他昏迷的这段时间发生些了什么。
白玉慈注意到他的动作,微笑道:“我看这小人偶似乎有灵智,便分了一缕神魂给他。”
“是啊,”杨凡乐呵呵地说:“多亏了白真人。”
分出一缕神魂?这是可以随便乱分的东西吗?
谢拥皱了皱眉,“那你……”
白玉慈垂眸望着他,轻声道:“无妨。那缕神魂本就不在我体内。”
“倒是你,”他望向谢拥后背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叹道:“灵脉被封,暂且动用不了灵力。”
也就是说,现在的谢拥与不能修炼的凡人无异,难怪会晕倒。
“你说什么?”
谢拥睁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调动体内的灵力,却没有任何反应,连将灵力汇聚到掌心这种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对灵力的感召甚至比他没有喝洗髓汤之前还要微弱。
他的灵力呢!在血池底下吸收了那么多的灵力呢!
喝下洗髓汤,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得来的灵力呢!
见他不说话,只是抬着手,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白玉慈无奈地按下他的手。
“你的灵力还在,”他解释道:“只是你的身体承受不了那么多灵力,若不是你师兄及时为你封住灵脉,你随时会有爆体的危险。”
封住灵脉,然后呢?
谢拥神情恍惚,从白玉慈手下抽回自己的手,白玉慈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嘴唇张张合合,又说了些什么。
谢拥却听不进去,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只知道自己费劲千辛万苦才得到的灵力用不了了。
不能动用灵力,和没有灵力有什么区别?!
怪不得他昏迷了那么久,怪不得他,他……
他喝下洗髓汤,全身的经脉碎了一遍一遍,忍受了那么久的折磨,好不容易撑过了那一关,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一下经脉流通的感觉,身上的灵力就不能用了,变得和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此事说起来谁都怪不得,都是因为他自己逞能,非要下血池去毁掉阵眼。又不是他想要血池里那些煞气的,他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偏偏是他。
谢拥的眼眶都红了,满眼都是不甘心。
白玉慈不忍看他这样,低声道:“小公子不必惊慌,像你现在这种情况,并非……没有解决的办法。”
当时在魔窟,阵眼被毁,血海逆流,他曾带着伤跃入血海中寻找过谢拥,没想到有人先他一步找到了。
是沈铎及时赶到,才让谢拥摆脱了爆体而亡的命运。
也是那时他才得知,血池中那股极为庞大的阴煞之气将谢拥的身体当作了容器。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谢拥和他一样,也是天生的鼎炉体质。
这一遭劫难,本该由他来承受,不料阴差阳错,竟是谢拥破了魔窟的阵眼,吸纳了血池的阴煞之气。
鼎炉体质说白了就是一个无比好用的中转站,可以将其他修士无法用以修炼的煞气净化成极为纯净的灵力,想要得到这部分灵力,唯有……唯有与其双修。
这也是世家大族为何热衷于豢养鼎炉的原因。
谢拥如今的情况便是体内的灵力过载,他自己的经脉承受不了这股庞大的力量,只能先用锁灵咒将这些灵力封印起来,防止经脉爆裂。
想要解决眼下这个问题也非常简单,只需要把他体内吸收不了的那部分灵力渡到其他人身边就可以了。
那么庞大的一股力量,想要在不伤害谢拥的身体的情况下渡到其他人身边,便只有一个法子。
那便是——
白玉慈张了张嘴,怎么也说不出“与人双修”这几个字。
谢拥还等着他说解决的办法,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白玉慈开口,情急之下从药池中站了起来。
水珠顺着白皙的皮肤滚落,砸在池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白玉慈侧过脸,神情窘迫,脱下身上的外衣想要披到谢拥身上。
谢拥一把抓住他伸过来的手臂,将他往自己身前扯了扯,凑到他眼前问:“到底是什么办法,你快说啊!”
“就是啊!”杨凡也在一旁着急,差点打翻盛放瓜子的小圆盘:“白真人,这种时候你就别卖关子了!”谢拥可是为了帮他才变成这样的!
谢拥的手指紧紧扣住白玉慈的手腕,水珠不住的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滴在雪白的布料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谢小公子……”白玉慈的耳尖微微泛红,目光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此事……”
“此事怎么样?”谢拥又往前凑了凑,湿漉漉的鼻尖几乎要贴上白玉慈的脸。他眼中满是急切,全然没注意到两人此刻的距离有多近。
白玉慈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低声道:“需……需要与人……双修……”
“什么?”谢拥一时没反应过来,也可能是因为白玉慈的声音太小,他没有听清楚。
白玉慈脸上红晕更甚:“就是……以阴阳调和之法,将你体内多余的灵力渡给其他人。”
“哦,”谢拥不明白:“阴阳调和之法,怎么调和?”
白玉慈闭了闭眼睛,以一种豁出去了的表情,语气极快地说道:“双修。”
谢拥愣住了。
他慢慢松开抓着白玉慈的手,慢慢低下头,慢慢睁圆了眼睛。
双修?
哪个双修?
是他想的那个吗?
一说到双修,谢拥脑海里瞬间有无数本小凰书飞驰而过,各种类型应有尽有,像什么凡人与仙尊,贫民与皇室,书生与狐狸,农夫与蛇精……
他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沈铎那张冷峻的脸,还有在血池中那个带着血腥气的吻……
“双,双修。”他结结巴巴地问:“一,一定要这样吗。”
“应,应该是这样。”白玉慈比他还要结巴,头顶都快冒烟了:“并且需要一位修为高深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房门突然被推开,沈铎裹挟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了套衣服,身上不见任何血腥气,手中提着一个玉盒,原本气定神闲地缓步而来,却在看到药池边的场景时生生停下了脚步——
谢拥近乎全裸着泡在药池里,满头黑发湿漉漉的贴在白皙的皮肤上,还在不住的滴水。
白玉慈衣衫不整地单膝跪在池边,两人的脸色都红得可疑,距离近到几乎要贴在一起。
沈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大步上前,一把将谢拥按回水中,谢拥猝不及防被按进水里,嘴里呛了口水,想要喊师兄,结果像小鱼一样咕噜咕噜吐了一串泡泡。
白玉慈尴尬地站起身:“沈师弟。”
“师兄……”
谢拥用手扶着池边的石头从水中钻出脑袋,被水浸湿的小脸水灵灵的,乳白色的药汤顺着脸颊不断地流淌。
他轻轻甩了甩脸上的水珠,耳朵依旧红红的,有些不敢直视沈铎的脸。
沈铎目光沉沉扫过谢拥泛红的耳尖,又瞥了眼白玉慈微乱的衣襟,指节不自觉地收紧,玉盒的提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你们在干什么。”
白玉慈轻咳一声,耳尖红得几乎要烧起来。
“沈师弟,我们……”
这能说吗!
这不能说啊!
谢拥花容失色,连忙从池子里蹿出来捂住他的嘴,冲他摇了摇头。
一旁的沈铎脸色更难看了,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原本是要将他拽到自己身边的,不知为何又重新把他按回了水里。
水面“哗啦”一声荡开波纹,溅起的水花沾湿了沈铎的衣袍。
谢拥差点又呛一口药汤。他费力地扒住池边的石头,湿漉漉的眼睛瞪圆了,两点樱红在药汤下若隐若现,引人遐想。偏偏本人还无知无觉,毫无气势地责问道:“师兄,你总推我做什么!”
沈铎不言,只是忽然俯身放下手中的玉盒,玄色衣袍落到谢拥手背上,惊得谢拥往后缩了缩。
刚才他与白玉慈可不是这样的,两人的脸几乎要贴到一起去了。
沈铎见状冷声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沈铎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谢拥总觉得他因为刚才的事情不高兴了,干巴巴地解释道:“没、没有……师兄,我们在说正事……”
白玉慈轻咳一声,拢了拢身上的白袍,温声道:“沈师弟,谢师弟的情况有些特殊,我们正在商议解决之法。”
“哦?”沈铎眉梢微挑,语气已经不算好,“什么解决之法,需要贴得这么近?”
谢拥耳根一热,差点又沉进水里。
他总不能说是在讨论双修的事吧?
杨凡在一旁抱着瓜子盘,左看看右看看,忽然灵机一动,自作聪明地插嘴:“白真人说他的灵力太多,需要渡给别人一点!”
谢拥:“……”
白玉慈:“……”
沈铎缓缓重复:“渡给别人?”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想渡给谁?”
还能有谁啊。
谢拥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一片空白,恨不得先一巴掌把杨凡抽死,然后找个地缝钻进去。
【📢作者有话说】
大学生灵机一动闯下大祸。关于多余的灵力想要渡给谁——
宝宝:(脸红红)还能有谁啊,当然是师兄啊(但是不好意思开口,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克己哥:(因为宝宝的沉默开始误会)他想渡给谁?白玉慈吗?
白玉慈:。。。(因为体温过烫大脑已经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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