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缘来额头上鼓着一个大包,在沈度身边帮忙。他时不时伸手摸一下那个肿包,疼得龇牙咧嘴,却又无法抱怨——毕竟这是他过于相信小师弟的符咒,一头磕在树上撞出来的。
他顶着这样一个包四处奔走,将此前被转移到城外的百姓召集到一起。
沈度已经站在这里等候多时。
只见他脚下亮起一道大阵,繁复的银色符文在地面上流转,形成一个约有十丈宽的光圈,将周围的百姓逐一笼罩。
被阵光笼罩的百姓们面露惊奇之色,有的甚至伸手去触碰那闪烁的光圈。
“阵法开启后可能会有些难受,还请诸位暂且忍耐。”沈度站在阵心温声提醒,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站在阵法中的每一个人耳中。
话语落,闪着银光的大阵飞速旋转,众人脚下的符文如活物般游走,百姓们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上百人同时被传送回了春山府内。
此阵法消耗灵力巨大,即使是沈度这样的修为也有些吃不消。就这么来回送了三次百姓,他的额头上已然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也略显苍白。
赵缘来见状,连忙从怀中取出一瓶青玉小瓶递上去,这瓶药还是沈铎丢给他的那一瓶,他没舍得全吃掉。
送出丹药后,他伸手按在沈度背上,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大师兄,你先休息一下吧。”
沈度没有托大,接过丹药打开,刚准备倒进掌心,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瓶子,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可不是宗门发放给弟子的丹药。
赵缘来解释道:“这是沈铎师兄给的。”
“原来如此。”
沈度笑了笑,又将盖子拧了回去,递还给赵缘来。
“缘来,这是好东西,你自己留用。”
说罢,他从自己乾坤袋中取出一瓶补充灵力的丹药服下。
他消耗了太多灵力,不是短时间内可以补充回来的。赵缘来见他拿着药瓶的手都有些抖,叹了口气,劝他休息一会儿。
沈度摇了摇头,轻声道:“还有很多百姓在城外等着我们,此事不宜拖延,先将他们全部接回来再说。”
“大师兄,”赵缘来崇拜地望着他,“你总是这样先人后己……”
沈度无奈一笑,伸手点了点他额头上的包:“你这伤也是因为帮助那些百姓才弄出来的吧?我们彼此彼此。”
还真不是……
赵缘来对额头上这个大包到底是怎么来的羞于启齿,闻言只能干巴巴地笑了笑。
沈度接受了赵缘来输送的灵力,又吃了一瓶丹药,灵力恢复些许后便准备返回城外。
他正要御剑离开,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注视他。
他转过头,看向第三波被传送阵送回来的百姓。
在他们之中站在一位撑伞的男子,形销骨立,绛紫色的衣袍穿在他身上格外宽松,令人怀疑衣服下面是不是只有一具骷髅架子。
沈度不由地看向他举着伞的那只手,男子的手修长瘦削,虽瘦了些,却是有血有肉的,并不是什么骷髅。
沈度先是松了口气,旋即有些好笑。
自己在想些什么,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是骷髅?
他温和一笑,冲男子点了点头,随后不再看他,对赵缘来道:“缘来,还是老样子,你去召集百姓,我布置传送点。”
“好。”
赵缘来召出佩剑踩在脚下,“师兄,我先走一步。”
“去吧。”
待赵缘来御剑离开后,沈度本想跟上,那名撑着伞的男子缓步走过来,“这位仙师,且慢。”
沈度脚步一顿,转身看向男子。男子身型极为瘦削,绛紫色的衣袍随着走动轻摆,油纸伞的伞面微微向前倾斜,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公子有何指教?”沈度温声询问。
男子抬起伞面,露出一张勉强称得上俊秀的面庞,他一开口,嗓音极为沙哑,像是被烟熏火燎过一般。
“我见仙师方才的传送阵不同凡响,特来赞美一番。”
“过誉了。”沈度微微颔首,“不过是些粗浅阵法,不足为道。”
男子笑道:“粗浅?”
能一次性传送上百人,且不伤及凡人身体的阵法,即使放眼中州,除去那些个有名有姓的阵修大能,能做到沈度方才那般程度的,怕是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这次北州之行倒是让他觉得意外,青云宗果真是人才辈出。
他眯起那双本就狭长的眼眸,浅笑道:“在下是路过此处的散修,有幸窥见仙师风采,情难自禁,仙师又何必如此谦虚。”
听到他说自己是散修,沈度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番,此人周身气息内敛,单薄到令人担心他会不会被风刮走,完全看不出修为深浅。
“多谢公子谬赞。”沈铎微微一笑,“若是没有其他事,在下还要去城外接引百姓,先行告辞。”
男子并未出言阻拦,只是轻轻“啧”了一声,“仙师这般舍己为人,倒是叫在下羞愧难当。不如让在下与您同去,也好祝您一臂之力。”
送上门来的帮手,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沈度召出修竹,御剑而起,“请便。”
沈度脚踩修竹,不过转瞬之间便消失在视野当中。
紫衣男子没有立即跟上去,他站在原地,伞面微抬,望着沈度离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异常诡异刺目,甚至有些阴气森森。
他指尖轻轻抚摸着伞骨,有些兴奋地想,多么舍己为人、谦逊有礼的人,我要把他的骨头做成伞骨,皮相也尚可,可以用作伞面。
至于那个会制符的少年……
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脸,指尖按到的地方,皮肤似乎有些塌陷——这张皮用了太久,是时候换一张更漂亮的了。
不过在那之前,他要先将他们的神魂吞噬,天赋收为己用才是。
城外,赵缘来正忙着将住在同一区域的百姓们聚集到一处,见沈度御剑而来,连忙迎上去:“大师兄,人都召集得差不多了!”
他话音未落,忽然感觉背后一凉。转头看去,只见一名撑着伞的男子站在他身后不远,手中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半张脸。
“什么人?”赵缘来下意识后退半步。
“前来相助的散修。”
沈度看向男子,“在下青云宗沈度,还未曾问过公子姓名。”
“在下姓景,单名一个‘冥’字。”
“景冥公子,多谢相助。”
沈度点头致意,随机开始布置阵法。
赵缘来站在一旁,总觉得景冥身上有股说不上来的古怪,但是沈度都没说什么,他也不好多嘴,只能按捺住心底的不适,招呼百姓走到阵法可以覆盖到的地方。
沈度闭上眼睛布阵,这次的阵法与前几次相比,显然要黯淡许多,覆盖的范围也小了些。
景冥执伞立在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阵法的纹路。
赵缘来百忙之中不忘横他一眼,暗自嘀咕:“说是来帮忙,还不是只站在一旁当摆设……”
这话当然不能让沈度听到,不然一定会被沈度教育一番。
“在下也对布阵略懂一二,”景冥看了半晌后,忽然开口:“沈仙师的阵法若是稍作调整,或许能省下三成灵力。”
沈度闻言睁开眼,有些惊讶地望着他:“还请景冥公子指点。”
赵缘来也听到了景冥的话,心道你就吹吧,我大师兄可是精于此道,你说的法子有没有用他一听便知,看你怎么收场。
不怪他不相信景冥,实在是因为景冥看着还挺年轻,沈度已经是他们这一辈中修习阵法的佼佼者,就连宗主也对他赞不绝口,赵缘来不认为一个散修会比沈度更精于此道。
不料景冥竟真能说出一二,让沈度在几处地方稍作调整,听起来很像那么回事。
沈度听完景冥的建议,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离火逆行,坤位偏移……”他低声重复着景冥的话,不断完善着阵法,脚下原本有些黯淡的阵法忽然亮了几分,银光将百姓们笼罩起来。
赵缘来瞪大眼睛,没想到这个让他觉得浑身不舒服的散修真有两把刷子。
那他岂不是比大师兄还要厉害?
这个认知让赵缘来相当不爽,于是看景冥更加的不顺眼了。
沈度望向景冥,目露感激之色:“多谢公子。”
景冥在伞下笑道:“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罢了,让沈仙师见笑了。”
沈度启动阵法,调整后的阵法运转起来果然轻松许多,银光流转间,阵法中的百姓们身影逐渐模糊。
为了减轻沈度的负担,赵缘来自觉退到阵法之外,见景冥还撑伞站在原地,他不免招呼了一声:“景公子,你还是出来吧。”
景冥依言走出阵法,冲着赵缘来咧嘴一笑。
那笑容无比僵直,像是有人在他嘴巴的位置用刀划开了一道口子,细看有些毛骨悚然。
不想赵缘来神经大条,根本没看他的脸,摸出个传音玉符想问问赵乾来那边怎么样了。
沈正谊已经在前往天机阁的路上,他们护送完春山府的百姓后应该可以自行离开。
发传音玉符时,赵缘来并没有避着景冥,因此当景冥状似无意地询问沈宗主为什么要去天机阁时,他随口答道:“送剑啊,你当时不在吗?”
景冥察觉到他们布在冢都地下的阵法生异时便从中州赶往北州,不料还是晚了一步,等他赶来时无相已经被沈正谊收走了,他们布下的阵法也被全然销毁,其他的事情自然无从得知。
幸而赵缘来是个好套话的,大概是念在他帮了沈度的份上,赵缘来对他知无不言,三言两语便说清了到底怎么回事。
听闻冢都绝大部分阴煞之气的来源是那把剑,景冥的眸光闪烁了一下。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布在冢都的阵法比其他几处的阵法都要好用,原来是这样。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就是说,沈宗主要将那把剑送往天机阁。”
“是啊,”更多的事情赵缘来就不知道了,他说:“那把剑真是邪门的厉害,都断成两截了还惹出这么多麻烦……连我们宗主都不清楚它的来历,只能去天机阁问老阁主了。按照宗主的速度,如今应该已经到中州地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