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是谁
裴青也没动,就这么任由他扯着,把他整张脸并衣领处擦拭了一遍。
酒气透过肌肤被熏腾出来,沾染在两人的衣物上。裴青在外处理了一晚阁中的杂事,杀伐果断下不知手上又沾了多少鲜血,此时闻着微暖惑人的酒香,觉得心都软了下来。
本想就贪杯一事多说两句,也改变了想法。
小事罢了,何苦此时徒增烦恼,左不过也就这几日了。
纪绡好像被蹭到了痒的地方,呵呵笑起来,俊美的脸上透着一股软乎乎的傻气。
见他嘴中喃喃着什么,裴青低头凑了过去,想听清楚些,他耳力还是不错的,只是微微低头就听到了。
“祈安。”
看来这是真染了几分醉意,他有些无奈,正要收回身,又听到一句。
“真好看嘿嘿。”
“……”
随口没好气回了一句:“不比殿下貌美如花。”
单手端起一旁摆着的解酒汤,一勺一勺喂了下去,引得纪绡眉头皱在一起却又不得不跟着动作吞咽。碗中汤水见底,裴青就要把人扶到床榻上去安置,袖子却突然被紧紧抓住,但这点力道对他来说如同挠痒痒一般,半抱半扶将人劝了过去。
纪绡也不闹腾了,自己乖乖地把外袍衣物解了下来,只穿着一身月白的素色中衣盘腿坐在床上,眼睛还努力瞪大扑闪着盯着他瞧,半醉半醒间,满面昳丽容光。
活像涉世未深的山野精怪,艳色之下透着澄澈的纯良。
见人这么听话,裴青突然感觉心痒痒,将手放在纪绡头顶揉了一通,留下一片凌乱的发丝。
想着时辰也不早了,便准备离开,谁料纪绡的手又紧了几分,将他的衣袖攥得皱巴巴。
“不准去找王山!”
他满头雾水,找什么王山?找王山来守夜?
“不准给他看……”
他看着纪绡乱发下微红的脸,突然间福灵心至想起前日里那句玩笑话。趁着纪绡醉酒,起了逗弄的心思:“不给他看,那能给谁看?”
纪绡不假思索理直气壮:“给我看。”
“殿下想看什么?”裴青语气放沉,虚心请教。
“看……”纪绡有些卡壳了,嘀咕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仰面躺倒在床上,伸手又扯起来了墨色的布料。
只当他是无心之言,裴青也不为难这个醉鬼,顺着不大的力道,撑着手靠近过去,半响没见人继续动作,又见他双目紧闭,一副睡过去的样子。
两双眼睛靠的极近,一闭一睁,隔绝了视线的交汇。在这个空隙里,裴青的眼神渐渐复杂起来,如此全身心依赖,当真能承受……吗?
只是这般想着,那种掌控感被破坏的情绪又翻腾起来,酒香之中,额角又泛起一阵细密的疼痛。
他喘了口气,想要起身,脸颊上却忽感一抹温热,瞳孔猛得一缩,僵在了俯身的姿势上。脖子上却不依不挠地攀上来两只手臂,一股力道坠着向下落,眼前人的面容越贴越近。
黑沉的眸中翻滚着惊动的情绪,将要触碰之际,裴青终究还是伸手捂住纪绡的脸,将其遮了一半,只露出半睁着的迷离双眼。
他嗓音低沉:“我是谁?”
许是被桎梏得难受,掌中人蹭来蹭去不肯回答,裴青转而抬起他的下颌,语气危险:“我是谁?”
身下人笑了笑:“祈安。”
裴青猛地松开手,挣脱了力道站起身。
床上人没了攀附物,跌在柔软的锦被之中,不满地滚了一圈,躺着睡着了。
裴青周身气息低沉压抑,他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不知该作何感想。
当真是醉了吗?
本能从这满屋惑人酒香中抽身而出,屋外月华如水洒在院中的石砖上,他心中的思绪随月光波澜起伏。
这是错的。
远处下人们早早点上的灯在夜风中透着模糊的柔光,万籁俱寂,无人亦无物能窥见他难得流露出的茫然惶惶。
只是醉了。
天地之间,他身上的墨色仿佛要迫不及待地融入其中,就这么在路上走着,从很久之前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走着。
只是误会罢了。
他是谁,他又是谁,这世间旁人不知,他自己难道不知吗?
当年选择留下,既是顺着心护他一世周全,又何尝没有几分私心。
纪绡于他……裴青怔愣片刻,心中有些抽痛般的想着。
又何尝不是棋子?
尘埃未定,不应再生波澜。
今夜过后,一切从未发生,或许对谁都好。
……
第二日,纪绡醒的时候已然天光大白,他下意识偏了偏头,也许是昨夜王山送了醒酒汤吧,倒也没有宿醉那种昏沉的感觉。
但不知为什么,心中总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
下人们听到声响进来服侍他洗漱更衣。
腰间最后一枚玉佩被系上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祈安呢?昨夜没回来吗?”
下人小声回答:“裴大人昨夜回得晚,奴才这就去问问。”
“不了。”纪绡摆摆手,“我去找他。”
他急匆匆赶到了裴青的房前,如今他们的人马都在张容昌提供的一处园子里安顿着,两人的房间倒也不算特别远。
门口没有人,他在廊下没有迟疑,直接推门进了房内,满脸自然的笑意却渐渐收了起来。
屋内空荡荡的。
他转身问身后人:“不是说昨晚回来了吗?”
王山此时也跟了上来,压低着脑袋:“许是早早出门处理公务了……”
他径直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脸色平静。
王山会意,给身旁人打了个眼神,那小太监便立马退了出去。
冷桌冷椅,几人就这么沉默等着,没多久,小太监匆忙跑了回来,面上带着喜色:“殿下,找到了,裴大人在西园练剑呢!”
纪绡神色缓和,慢慢起身:“那便去西园吧,让人把早膳摆过去。”
倒是有些日子没见过祈安习武了。
西园中有一块比较开阔的平地,周围种着些杂花草木。
温左鼓起勇气提着一口气将剑再度挥了出去,身上各处都在隐隐作痛,心中叫苦不迭。
总领大人这是吃错什么药了,天没亮就提溜着一堆兄弟们到这破地方练手。他眼神飘忽看了一圈,没看出来这地方除了种的垂柳飘逸了些,与宫中的小校场相比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但这时候分神,简直是找死。
周围零散几人不忍地偏开眼。
兄弟心真大。
一抹剑光如灵蛇般鬼魅探出,瞬息之间带着风雷之声偏锋侧进,在千钧一发之际停在了温左的额前。
剑气锋芒毕现,一道细细的破口浮现,血珠子渗出顺着温左的鼻尖滴下。
一片寂静中,裴青收剑入鞘,铮地一声,周围人暗中舒了一口气。
剑势扫过空中之时,劈开了几片飘忽而下的柳叶,顺着气流再度荡了起来,悠悠落在裴青肩上。
他面上毫无波动,声线冷漠:“你是在找死吗?”
温左回过神,没敢去擦脸上的血,低头认错。
裴青颇感无趣,只是将手中的剑扔给一人。在此地练剑,堪堪能舒展些许筋骨,而心中的郁气犹聚成一团。
察觉到了几道气息,裴青向左侧望去,便看到纪绡穿着靛青色竹纹常服,带着人站在那边,见他发觉,便要走近来。
他敛了神,将周身外放的寒气收了不少,如往常一般迎了过去。
纪绡见他靠近,猿臂蜂腰带着勃然英姿,觉得昨夜迷离旖旎的梦境又浮现在眼前,心神跳了跳,手中犹留有温热。
他定神看去,见到了裴青肩头的几片绿意,不由伸手,想将叶片拿下来。却被裴青微滞的身形拉开了距离。
手在空中停了片刻,裴青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将肩头递了过来。
几块碎叶被拂了下去,这样的小插曲在场无人在意。
只是两人心中各自所想亦无人可知。
简单用了早膳,裴青算了算时间,对纪绡说:“殿下,差不多可以收手了。”
纪绡闻言笑意愈发明显:“那便让张容昌下令吧。”
“嗯。”
城内西市,近日里陆续抵达的商队人数众多,打尖留宿之地竟也趁此机会小赚了一笔。
外地送来的粮,本地的豪族本想尽数收下来,待岁末卖个好价格。可实在是数量众多,虽说为了保持销路比九江府的粮价便宜了一些,但都是奔着赚钱来的,也低不了多少,豪族们想收也得捏着鼻子倒钱袋。
今日亦是如此,不过九江府的百姓中家底厚的人,趁不再“缺粮”买一些的倒也有。熙熙攘攘的集市中,还是成交了不少买卖。
突然两匹快马疾驰入市,马上的官差带着信旗,大张旗鼓来到了西市张贴公文告示的地方,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锣敲了几声,引来一片注意。
一人下马张贴告示,一人仍在马上高声喊道:“府台大人有令,即日起九江府西、南两处官仓存粮对外售卖,米价一百二十文一斗,仅限小户百姓买粮,每户限量。”
这道消息瞬间将现场炸开了锅,不少人凑过去看告示的内容,有专人在一旁大声为不识字的百姓朗读。
“……如发现大户投机吞粮,必判抄没家产……”
一老汉将刚刚递出去的吊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粮铺伙计手中夺了回来,马上掉头往西仓的方向赶去,毫不在乎身后传来的怒骂声。
骂两句,又掉不了肉。
还是官府的老爷们好啊,他心中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