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为
昏暗的牢狱中,裴青看着纪绡站在东西两侧牢房的中间,似是在犹豫先去哪边审哪个人。
他低声提醒:“水监承司的不过是一群爪牙罢了,殿下要查,就从最紧要的人身上开始。”
纪绡闻言没再犹豫,点点头转身问道:“康鸿才在哪里关着?”
狱卒在前领路,将众人带到了死牢。
牢中草垛上,一个佝偻的身影裹着囚服毫无声息地躺在杂草之中,如同一块灰色的污渍。
牢门上拴着的锁链被一圈圈打开,这声响惊动到了康鸿才,他动了动,从脏乱的头发中露出一双黯淡双眼。
张容昌等人本也想跟进去,却被裴青举起剑鞘,拦在了门外。他面含冷色:“劳烦诸位,到外间静候。”
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死牢重归寂静。
这里没有窗户,阳光自然照不进来,但狱卒提前在外侧点了几盏灯。纪绡静静站在康鸿才身前,打量着这位狼狈不堪的康氏家主。
他的脸在明灭的烛火中如水中月色,晦暗难明。
“康家会灭族的。”
这句话无人回应,消散在空气中。
纪绡蹲下去,整洁的衣摆散在灰扑扑的地上,他紧紧盯着康鸿才的双眼,语气温和,却说着世上最残忍的话:“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康家人,无论老弱妇孺,你心里很清楚。”
那双黯淡的眼睛于死寂之中终究生出了不甘。
他的话如同从地狱中暗逃而出的妖魔,用本能在康鸿才的耳边呢喃蛊惑:“你知道的,康家是在百姓血肉上寄生的腐瘤,早在你选择加入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康家在九江府豪族中,有着最为和善的名声。多年来乐善好施,救济贫苦,洪灾之始也大力捐粮。
明明自家从未出过官身,却为寒门学子建起数座学堂,被人戏称“康大善人”。又四散族人至大晋天南海北,美其名曰逐利不可偏安一隅,要为他人留有余地。
“但你也很不甘心吧。”纪绡站起身,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似是嘲弄着他的懦弱无能:“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康家来顶?”
“康家该死,但有更该死的人,难道不是吗?”他看着那点不甘演变为挣扎。
“告诉我,是谁?”
康鸿才动了动,身上的伤口被扯开,露出红色的皮肉,他如同木偶一般对痛意毫无察觉,只是木然开口:“殿下……不要再查了。殿下视平民为子民,难道其他人就不是子民了吗?”
“天子不为贼父。”
“咳咳,好一个不为贼父……”他突然状若疯癫地在草堆中笑骂起来,整个人如同一张被绷紧了弦的弓,尖锐刺人。
纪绡皱着眉,只听到了后半句里大量不成语句的怒骂,其中还掺着些九江府本地的方言。
康鸿才爬了起来,脚上手上的铁链噼里啪啦碰撞,他目眦欲裂逼近纪绡,几乎要将双眼瞪进纪绡的灵魂深处。
“殿下当真想知道吗?殿下当真能做主吗!”
随这句话一同吼出来的,是多日在阴暗中滋生的酸腐与血腥气,直叩人心。
纪绡本应肯定地应下,但此刻却不知为何从心中生出半分名为避退的情绪。
他为之一惊,对自己的迟疑感到不明所以。
身后却突然贴上了一只温热的手,那手在他的脊背上轻拍两下,搭在了肩头,绵长的内力从中输入纪绡体内,在经脉之中柔和斡旋。
那点快萌发的悚然被压了下去,纪绡呼了口气,从失态中缓过神。
他直视康鸿才颤动的双眼,斩钉截铁地追问:“说。”
一个字如同惊堂木砸在康鸿才腐朽的脊骨之上,将他压倒在地,低垂头颅。
如同被砸出了最后一点残余的骨气,他低声说出了一个名字:“宁阿。殿下去找一个叫宁阿的人,如果罪民没有猜错,此人就在这座牢狱之中,不见天日……已有十年。若是再晚些……”
纪绡猛然回首,望向裴青,见到他轻轻点头,心中一定。他没再迟疑,转身就往牢房外面走,这里的事情,怀安会处理好的。
这是他们两人多年相处下的默契与信赖。
纪绡快步出了牢房的门,却心中微顿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隔着油腻的铁木,看到康鸿才抬起头来,平静注视着外面的方寸之地,注视着自己。
“罪民自知有罪,必不得往生。若殿下开恩,可否为康家众人收敛尸骨,葬于西山。”
纪绡没有回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位得众人交口称赞的“善人老爷”,便决然转身离开,暗一紧紧随行在他左侧。
众人散去,牢中唯余两人。
裴青自从进入这座牢房开始一直保持沉默,他需要放纪绡去独自处理这些事情,这也是纪绡要走之路的真正起始。
但此时他淡然出声:“果然是西山吗?”
这句话让康鸿才猛然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如同见到了妖魔一般。
见他这般大的反应,裴青冷然讥笑:“你都能知道的事,真以为那些人做起来有多滴水不漏?”
康鸿才猛然醒转,打着哆嗦:“是王家!是王家对不对!”
“是。”裴青似乎大发善心想满足他这个将死之人,“他比你命好,也比你聪明。”
康鸿才颓然委倒在地,却突然反应过来这位在他面前肯这样说话的深意,忙膝行过去仰着头张望,流露出半分期待:“这位大人,皇子殿下他会追查下去吗?”
裴青离他远了几步,眼中带着嫌恶:“你将主意打到他身上,也算是个机灵人。”
见对方面上显出有些惊喜的表情,就要凑近说什么,裴青伸脚将其踢开,冷言:“可惜机灵过了头。”
短短几句话间,康鸿才的表情起起落落,带着落魄的滑稽,最终定格在了不知所措上。他一个将死之人,也不知为何会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裴青拍了拍衣角:“这两日该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收尸的事我不会干涉,殿下会做的,你最好记住这份恩情。”
他意味深长看了眼地上默然叩首的人,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退守在外围的狱卒眼观鼻鼻观心,如今见人出来,急忙进去处理敞开的牢门,本以为会见到一些血肉模糊的场面,却只看到那死刑犯面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微笑?狱卒纳闷,这倒是稀罕事。
裴青回到东西牢房的分界处,此时纪绡正在周围人的簇拥下翻阅着狱中关押人员的名册。或许是为了保密,没有让其他人帮忙,上下翻飞的手停在了某一页上面。
“丙八号狱,宁阿。”
在场的官吏都小心翼翼往案卷上偷瞄,资历浅一些的自然是一头雾水,这丙字房中向来是都是关押的一些作奸犯科之徒,如今这档子事能和他们扯上什么关系?
但待的久的不免神色微变,这不是当年那个……
张容昌问出口:“殿下,这是?”
“此乃要犯,立刻提审。”纪绡也在打量着周围人的神色。
丙字房的怎么会是要犯?
张容昌仔细看了看文书,突然呆住。
羁押十年?
他将供词又逐句读了一遍。见色起意,欲行不轨失手杀人,进而屠人满门。
这这这,怎么会是十年?
非是太重,而是在大晋,这种罪行是要当即杀头问罪才对。
张容昌见到纪绡冷硬的神情,心中劝慰自己,十年前有人收钱办的事应当还算不到他头上。
殿下还是就事论事的。
只是此时,前去提人的狱卒空着手回来了。
纪绡心中不安起来,就听那狱卒解释:“大人,这丙八号狱的犯人昨日就期满释放了,只是案卷上还没来得及更新……”
“不是九月才满十年之期吗?如今方才八月初一就释放了,张大人,你这府衙用得是哪朝的历法!”
纪绡的脸黑沉下来,不安的情绪加剧,只听到张容昌支支吾吾的说了些推脱的套话。
“张大人,宁阿此人如今的住址是在哪里?府衙应该有登记吧。”裴青及时打断了张容昌的话,抓住了接下来的线索。
方才的狱卒在张容昌吃人的眼神中忙不迭点头:“有的有的,大人,我这就找出来,在另本册子上登记着,您稍等。”
他在箱中取出一本蓝色的册子,根据日期翻到了要找的内容,将册子呈了过来。
“大人,是铁石村。”
裴青接过册子扫了眼,点点头扔到桌案上,对守在门口的温左等人扬头示意。
“殿下,走吧。”
出了门,他看到天空中浓郁堆积的灰色云层,迎面扑来一股夏季江城独有的潮湿闷意。细密的水汽欲要从口鼻通往人的肺腑,将整个身子往下垂坠。
“要下雨了。”
时间急迫,一行人放弃了马车,纷纷骑上了马,裴青将预备好的披风和斗笠扣在纪绡身上,系好了带子。
他的手正要从布料上移开时,突然被另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给抓住。裴青不由动作一停,本能想要将手抽回来,却又没动。
他抬眼望去,纪绡正坐在马背上俯身下来方便他系绳带,所以两人离得很近,有温热的吐息从上方拂来,还带着些许竹香。
“此去……”纪绡似是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说接下来的话,眼神不由自主地往裴青的左胸上方的肩胛处飘。
那里有一道陈年的伤疤,是裴青多年前挡刺客时留下来的。
疗伤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内里的断骨伤筋可以再续,皮肉上的疤痕却会一直存留下来,经久地提醒人们,曾经发生过什么。
那柄淬了毒的匕首插得太深,深到纪绡无数次午夜梦回都会为此惊醒。
裴青顺着目光看去,心中了然。一切都如此巧合,此行必然会生出波澜。
但此时人多眼杂,他最终也只是反手将纪绡的手攥紧,安抚性地拍了两下。
“无妨,殿下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