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多吃点
当日回到九江府主城后,纪绡派人去暗中清查了一番十年前的陈年旧案,又顺藤摸瓜牵扯出了不少阴私之事,只是明面上都按住不发,因此在外看来九江上下近日倒是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可忙归忙,温左却发现头上两尊大神之间的气氛格外奇怪。
裴大人是回来了,但是也不知在忙什么事情,日日早出晚归几乎要住在外面。有好几次殿下得了人不回来的消息独自用膳,一个人等到夜深都见不到人。
偏偏殿下心情不佳却也不去问,两个人就像是在较什么劲儿一样。
忙里偷闲的,温左凑到暗一身边说闲话。
“兄弟,你觉不觉得殿下和裴大人最近怪怪的?”
暗一一手扶着剑鞘,冷冷扫了他一眼:“有病就去找沈大夫治。”
“诶你这人!”
温左本来要生气,脑回路一转注意力被带歪,变得神神秘秘起来。
“沈大夫最近可没空,人家三日前就跟着裴大人外出了,今天才回来。”
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
“去做什么了?”
他难得开口问,温左却要继续吊人胃口。
“这我可不能说。”
暗一没再给他眼神,扭身换了处站岗。
见讨了个没趣,温左长吁短叹地走了。他也是无聊得慌,裴青最近出去不带他,留在园中每日就是翻查陈年的档案登记造册,或者是练练手下的侍卫们。
憋了一肚子八卦,却都是不能对外讲的。
据他所知,裴大人最近可是常常往城东去。
城东那是什么地方?不就是他当时寻了宅子养那个小娃娃的地方吗。
想想裴大人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之前一直公务缠身,如今殿下逐渐接手了差事也处处周全,估计大人是终于有了闲暇能考虑一下儿女私情。
温左瞎琢磨了一通,想起自己老大不小还打着光棍,气哼哼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走了。
暗一盯着他晃悠悠远去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抬脚向西边走去。
来到一处不甚起眼的厢房前,他伸手叩了叩门。
“哪位呀?请进。”
屋内传来沈确的声音,暗一推了门进去,见到对方在收拾着药箱用具,像是刚回来不久又要出去的样子。
“沈大夫最近很忙吗?”
沈确见来人是他,眼睛亮了亮,又有些局促:“啊,是啊,为裴大人办点事。”
“什么事?”
沈确心里犯起了嘀咕,怎么着一个二个都过来打听消息,这裴大人的八卦就这么吸引人不成?
温左问完王公公问,王公公问完这冷面美人也来问。
“没什么大事,就是替一些下属诊诊脉开开方子,干你们这一行的多少都有点毛病。”
说完他自觉失言赶忙找补:“我可没别的意思啊,刀枪动多了难免有些陈年旧疾什么的,您这有空的话也可以来找我调理调理。”
却见暗一正盯着一处看,眼神若有所思。沈确顺着一瞧,心道不好,赶忙将药箱的盖子合上,遮住了漏出来的小号金针布套。
“咳,我这儿还有点事就先出门了,有事的话回来再说哈哈,回来再说。”说罢着急忙慌地夺门而出。
暗一收回目光,心中却有些怅然。
他回了纪绡的书房外,依旧盯着四面的动静,没一会儿听到里面的传唤声。
进了书房,正看到纪绡提笔在写字,嘴上却一边说着话:“你去查查,祈安近来到底在忙什么。”
没听到回话,纪绡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眼看了过来:“怎么?不愿意去?”
暗一却有些难得的愣神,神态依旧是恭谨的,只是盯着地面没说话。
“呵。”
纪绡将笔放下,拿起一旁托盘上的棉帕擦了擦手,又扔回桌上。
绕过堆放着公文密信的桌案,他走到暗一跟前,对方这才像回过神一般单膝跪了下去。
纪绡伸手抵住他的额头让其将脸漏了出来,另一只手的指尖触上了那颗小痣。
“这痣生得倒是机灵,奈何主人失了本分。”
“属下不敢。”暗一有些艰难地回话,“属下只是不知心中的猜测是否太过偏失。”
“说。”
“裴大人他身侧……似乎有幼婴。”
“你说什么?”
纪绡愣住了,一时忘记收回手。
暗一就这么对着他的下半张脸垂着眼,语气有些不太确定:“属下方才在沈医师那里见到了一套金针,看制式是给幼婴用的。温左说他最近一直在裴大人身侧做事。”
纪绡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听不到后面说了些什么。
祈安身边居然有孩子?
是谁?
一道又一道汹涌的浪涛在他胸口撞击着,凝聚成尖锐的冰凌刺破了名为猜嫉的毒囊,几乎让他感到心悸。
“把温左叫过来!”他饱含着怒气的声音响起。
王山在一旁缩着脖子诶了几声,殿下说过要留心,他今日也去问了,怎么就没见到什么金针。
没一会儿,满头雾水以为是又要接什么活做的温左被拽着一路小跑了过来。
他见到屋内其他人的表情,顿感不妙。这是怎么了?殿下终于憋不住火气找人撒气了不成?那干嘛叫他过来……
纪绡在等待的时间里平息了一下情绪,至少面上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只是周身的气压异常的低沉。
“祈安最近到底在做什么?”
温左咽了咽口水:“属下也不太清楚,裴大人他最近没叫属下跟着。”
啪的一声,一只精巧的茶盏擦着他的额角飞了过去,在地上摔得粉碎。
“废物!”
他顿时以头抢地:“属下真的不知道,只是,只是听说大人近来常去城东那边。”
“城东……好,好。”
纪绡深吸一口气,紧紧闭了闭眼睛,祈安之前在城东那边置办了间院子,乌衣阁的人有来报过,他只当是为了中转办事用。
一股莫名的委屈从他心底生出。
“来人,备车,我……”
抬起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未说完的话也被止住。
去城东做什么呢?
去撞破人家不愿说的私情?
他不愿。
又有什么身份?
纪绡冷着脸:“给裴大人传个消息,就说我请他今晚回来商议归京之事。”
温左咳了一声:“殿下,那这车……”
突然接收到王山抽筋一样的眼神示意,温左没敢继续问下去,乖乖退了出去。
裴青收到消息时,正坐在椅上整理近日的暗报。这是他给自己留下来的一小部分人手搜集来的,除了他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哪怕是纪绡也从未见过。
康鸿才伏诛后,纪绡派人将他葬在了西山的墓群,只是裴青换了几个人手,在处理完安葬的事情后继续在当地勘察了几日。
西山在九江府的最东边,几乎是江流汇海的最末端,因为地形奇特,土壤贫瘠,少有人烟居住。
据人回禀,西山之上草木峥嵘,山高地险,纵使方便隐蔽,却往来交通不便,不像是有人窝藏其中的样子。
但王家的账本和康鸿才的指证却都说明了此地必然有问题。
裴青乌眸沉沉,在思考该从何处下手继续探查。
但内室中却传来了啼哭声,他拧着眉望去。
一老妇人正抱着怀中的婴孩低声哄着,想要将手中汤匙的药汁喂下去,却不慎洒在了自己身上上。
裴青无奈地走了进去,伸手接过了襁褓。那妇人赶忙告罪下去换衣。
这王家的小娃娃,命够硬,就是身体不够强健。也是温左之前办事匆忙又粗心大意,请的奶嬷嬷太过年轻没有经验,夏日里将孩子捂出了疹子,又怕主家责怪瞒着不报。
也幸好近来裴青心中烦闷,到此处处理事情求个心静,所以才发现了这件事,索性直接将人换掉。
又抓了沈确过来照料了几日,才渐渐好转。
裴青这一世心肠奇怪地软了不少,放之前这种事情他只会交给下面的人处理,如今却有耐心自己瞧两眼。
也是这奶娃娃运气不错,每次到了裴青手中就停下哭闹,一双圆黑圆黑的眼睛直盯着人瞧。
不过裴青也就是把他放在一侧的臂弯中,没什么别的动作,心里还想着自己的事情。
门口沈确提着药箱风风火火地赶过来了,刚回住处取了小号的金针回来,见这两人融洽无比的场面,险些愣住。
“继续吧。”
裴青扫了他一眼,把襁褓递给他。
刚想离开,就听到沈确有些不确定地心虚道:“那个,裴大人。今日暗一来找我,我感觉他好像猜到了……”
“猜什么?”裴青古怪道。
沈确一跺脚:“猜到了您在外有私生子这件事,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影响,毕竟您之前一直没对外说过。但我真不是故意的啊!是那家伙眼太尖看到了我的金针。”
“……”
裴青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这种脑子怎么学的医,八成就是个冒牌的南风子徒弟。
“谁告诉你?”他咬牙切齿,“这是我的私生子。”
“啊!您,您居然已经成家了吗?诶呀瞧我这嘴,勿怪勿怪。”
门外传来通传声:“大人,三殿下那边传了消息过来。”
裴青朗声道:“直接说。”
“殿下请您今日早些回去,说是要商议归京的事情。”
“嗯。”
他心中猜到几分,有些无奈。
“沈医师这么喜欢孩子,就在这儿多待几天吧。为了替我保密这‘私生子’,也别轻易出门了。”
说完,裴青将放置在一旁的密信拿起出了屋,门外的人麻利地将房门关上,留沈确抱着又要哇哇大哭的小孩儿茫然站在原地。
这是又说错什么了?
魔音贯耳,他欲哭无泪。难不成师父之前说他只适合闭嘴开方子,不适合出门行医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
……
“你难得回来一趟,多吃点吧,王山特意给你准备的。”
裴青听着这怪里怪气的话,看着面前一桌子龙阳大补之物,深吸了一口气:“那是一个旧友家的孩子,托我照顾一下。”
“什么旧友?”纪绡有些不依不饶,“有我还不够吗?还要养谁家的?”
屋里的下人们恨不得用眼睛把耳朵给塞上,王山这老小子早就缩到了墙角,此刻赶紧挥挥手把人赶了出去,自己却不敢乱动。
“殿下。”裴青无奈,“慎言。”
纪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把筷子一放站了起来。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也冷冰冰的没了往常的笑意,日益俊美的五官显得郁气十足。
“我说的不对吗?裴哥哥当年救了我,就只能救我。如今三天两头地往我身边收人,暗一完了还有沈确,现在又冒出个故人之子。我向来不喜外人接近,这么做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裴青又怎会不知道他的意思,哪里是什么外人不外人的,分明是醋了。
但他本就尚未整理清楚自己的心意想法,如今被纪绡这番独占欲十足的话问得更是心烦意乱。
心乱之下,脱口而出的话不免有些生硬。
“臣也不喜事事被人桎梏着。”
说完他就后悔了,实在是那日梦中旧事让他对过往又生出些余念。前世的重重不得意一直影影绰绰未曾消散,这些年乐于游山玩水也是想寄情天地,摆脱这些阴翳。
但他怎么能把纪绡的话和那些陈年旧事关系起来。
裴青轻咳了一声,想要道歉。
却见纪绡就这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垂着眼睑扑过来抱住了他,声音被衣料遮得闷闷的:“养就养吧,我不说了。”
“……是臣失言了,殿下勿怪。”
“我就是不习惯你时常不在身边。”
裴青在心中叹了口气,总是得习惯的。
……
回京这日,已是八月五号。
临行前,裴青看到了纪绡这些日子一直在整理的东西,不免出言提醒。
“李府台的案子怕是会牵扯到当朝的一些大员,当年抚宁省的巡抚早已荣休归乡,其家世又是晋阳余氏出身,怕是不好再惊动。”
纪绡将纸页合起的动作一顿:“那难道就不查了吗?”
“赈灾事毕,殿下此番归京定是风头正盛,朝中早有传闻殿下有夺嫡之心,树大招风不宜更引人注目了。”裴青摇了摇头,想劝他放缓步子。
纪绡也有些无奈,他何尝不知这些道理,只是那日杀宁阿的人足以证明此时说不定已经打草惊蛇,若是再晚些,怕是连狐狸的尾巴都捉不住。
“让我再想想吧。”
裴青笑了笑,想起来一件事:“说起来,殿下的生辰快到了,今年可有什么心愿吗?”
听到他的话,纪绡微微偏头,嘴角上扬了些。
“那要看祈安你的心意。”
裴青见他偷乐的样子心中也轻松起来。
“归去路上途经密山,臣带殿下去密山的清泉看看吧,殿下不是一直好奇那个地方吗?”
“噢,就是和宁学士常去的那个地方吧?”
裴青低低笑了起来:“哪里有常去,不过是去了两回,倒让殿下记住了。密山林景天下一绝,这次托殿下的福,臣再回味一二。”